《奇迹》深院梧桐丶

1、奇迹 奇迹

　　奇迹
　　有人总抱怨一生命苦，却不知他生来就是奇迹
　　——题记
　　公司实行改革之后，愈来愈繁琐的业务压得我喘不过来气，我思考很久，还是觉得发动破旧的小汽车，回到记忆中遥远的伤心之地。
　　鲁镇是我灰暗的记忆里永远鲜明的地方，这里住着我永远年轻、美丽的爱人、朋友、还有孩子。鲁镇地处偏僻，发展自然也十分落后，这里的人死去后不会像城里人一样，会有属于他们自己一座方方正正的墓碑，他们有的，只是我眼前一座座的小坟包。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两座坟，附近的野草疯长，有的长得快有人一般高了，我提着工具，砍了很久的杂草才看清坟包主人的名字：
　　欧文，我那永远怀有慈悲心肠的爱人。
　　“小情!你到底能不能试着理解我一下？等我带完这届孩子，我就跟你去城里不行吗!”
　　“我已经受够了!这里的工资连我们两个人都养不活!”我怒声吼着，近乎丧失了理智，这是我们这段时间超过的无数次架了。
　　看到他明显流露出的伤心神色后，我便立刻后悔了。身为他最亲近的爱人，我怎么可能不理解他的抱负？陪他在山村支教的这几年，我每天至少打两份零工才补贴得起微薄的家用。这鲁镇困了我太久，我太想离开了。
　　那次吵架结束后，我们又开始了冷战，即使这样，我还是会定期找人给他送些钱过去，他没有收，也没有说什么。
　　许是最近的天气太过闷热，这阴沉沉的天总压得我心理喘不来气，我出门透风，看着建在山脚下的小学，心里隐隐有丝不好的预感。
　　没过多久，村里有人来报信了，说最近山上可能会爆发泥石流，大家不要往山上去。我听了报信人的劝告，在家里好好待着，出于担心，还是找人给欧文带去了提醒。
　　在半夜，熟睡的我被大姨摇醒，她慌张的告诉我，欧文为了找一个失踪的痴傻学生，已经找到山上去了。
　　我顿时清醒，连忙打开房门，却见屋外已是暴雨连天。乌云压阵，正如我的心情。
　　我和大姨连忙赶到里山脚最近的村长家里，村长告诉我，他已经派人去山上找人了，让我别太担心。
　　我呆呆的，呆呆的坐在木椅上，看着窗外的雨，一滴一滴砸进我的心里。那是我第一次渴望发生奇迹。
　　…………
　　回忆往昔，清醒过来时我已泪就满面，我随手擦了下脸颊，放下手中的菊花，打算去见见我下一个挚友。
　　小雅的身体从小一直不好，因为贫寒的家境，她的脸色总是蜡黄，身高也远低于同龄人的平均水准。每每看到她拨弄盒饭里的几片菜叶，我总是把碗里的鸡蛋分她一半。小时候的我是有些英雄主义的，我总是拍着胸脯对她说：“以后跟着我吧!只要有我一口，就绝对有你一半!”可谁曾想，这段以英雄救美开场的友谊 持续了近20年。
　　小雅结婚之后，总是喜欢拉着我的手，小声和我说：“小情，我其实特别想要一个孩子”。我非常不赞成他的想法，她的身体一直不好，恐怕经不住一个孩子的降临。
　　她还是怀孕了，在第三个月的时候才和我坦白。气过了骂过了之后，我还是老老实实伺候起这个孕妇，在最初那段时间，她的脸色确实变得红润了，可随着月份越大，她的生命力一点一点被蚕食了，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身影，其实我的心也好痛，好痛。
　　某天，他突然回复了些许精神，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小情，以后你当这个孩子的小妈好不好？”我当然乐意!没有女人能拒绝自己闺蜜的这种请求!她那天拉着我说了很久很久，她还说，这个孩子应该叫奇迹。
　　小雅早产了。我被挡在手术室门外，只能来回焦急的踱步，手术好像持续了很久，我呆呆的，呆呆的看着角落的一处，那是我第二次渴望奇迹降临。
　　她死了，死因大出血。
　　在她走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悲痛之中，自然也没有精力去看我于鲜血中降临的小奇迹。
　　小奇迹一周岁生日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他，他还没有张开，看不出具体的五官轮廓，但我莫名觉得，他的眉眼像极了幼时的小雅。我站在他的摇篮边看了他很久很久，如见故人。
　　小奇迹的父亲在小雅走后也陷入了颓废，每每见他眼底下的乌青，总有预感他即将远行。
　　我终于履行我的承诺，开始尝试去做一名合格的小妈妈，附近有孩子的大娘们都很乐意传授我经验，她们告诉我，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是最难带的，一定要充满耐心。听着她们的话，我不禁陷入了沉思：小雅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我越来越感觉到小奇迹父亲的心不在焉，有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我在单独抚养着小奇迹，几乎没见过他。
　　带孩子一直在燃烧我的精力，日子长了，心中也难免积攒几分怨气，直到那天，小奇迹开口说话了，他叫我——
　　妈妈。
　　可妈妈最终还是背弃了承诺，在小奇迹五岁那年，在他最依赖我的那年，我将他托付给了小奇迹的奶奶，然后离开了鲁镇。
　　这一走，就是五年。
　　在最初那段日子，我无数次后悔这个决定，为什么不带小奇迹走？我应该把他接回来!整日的懊悔中，在城市立足的压力迅速吞没了我，繁忙的事务，不得不一直推迟原本的计划。可时间长了，当初的懊悔已然不再，更多的是无颜，是羞愧。愧对于小雅，又无颜面对小奇迹。
　　奇迹，你会原谅妈妈的不告而别吗？
　　我跪坐在小雅的坟头，凭空发出一声疑问。一阵风吹过来，轻抚着我湿润的脸颊。
　　风悄悄的，我的心也悄悄的。
　　我敲响了房门，终于见到了五年后的小奇迹。他长高了不少，却是十分瘦削，脸色蜡黄的，面颊还有些下凹。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多年来的懊悔与思念，在喉中凝塞着，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奇迹。”
　　小奇迹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张开双手，像是想要拥抱我，却又不知道在顾虑些什么，最终还是收回手去。他没有说话，只是进屋给我倒了杯茶。
　　我呆呆的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最终还是开口：“奇迹，你愿意……跟妈妈走吗？”这句话却引爆了他的雷，他近乎尖叫，质问我：“跟你走做什么？我克死了妈妈，克走了爸爸，还要来克你吗!”
　　我懵了很久，震惊于他原来这样看待他自己。他总说他是灾星，却不知他生来就是奇迹。
　　我们谈了很久，最终还是不欢而散了，但这是我早就预料到的结果，所以只是默默回到家中，等待下一次机会的来临。
　　外头下雨了，点点滴滴砸在屋檐上，我的心也在下雨。
　　半夜，我被电话铃声吵醒，是奇迹奶奶打来的，她告诉我，奇迹不见了。
　　我顿时如坠冰窟。看着外头渐渐下大的雨，只觉我也要溺毙在这个雨天。
　　屋门被敲响了，我艰难抬步，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屋外的人是奇迹。
　　他的头被淋得微湿了，双眼低垂着，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蛇皮袋，里面鼓囊囊的，不知道装满了什么。他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快要和这个雨夜融合。我凑近细听，我听到他说：
　　“小妈妈，你带我走吧。”
　　我总以为我一生命苦，理想未成，所爱之人也接二连三的离去，看着奇迹微红的脸颊，我终于可以确信：
　　奇迹，终于降临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