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半份残卷 江南陵州, ...
-
江南陵州,江府。
江流云跪在灵位前,把最后一沓纸钱放进火盆里。火舌舔上来,把那些写着字的纸边卷成焦黑,灰烬飘起来,落在他的袖子上。他没有拂去,只是看着那些灰出神。
又到清明了,他每年都这样烧纸,明知道并无意义,但他还是照做了。
“少爷,天晚了,该用饭了。”老管家在门口轻声说。
“我不饿,忠伯。您先去吃吧。”
忠伯没走,站了一会儿,叹口气:“老爷若在天有灵,也不愿看您这般。”
江流云没有应声。
忠伯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他低头看向膝边的那只木匣,匣盖半开,里面是半卷泛黄的卷宗和一截断开的羊脂玉玦。
卷宗的纸已经脆了,边角缺了不少,字迹也有些模糊。那是父亲的字,他认得——江慎之,江南第一神探,一手楷书端方严谨,像他这个人一样。
可这半卷卷宗里的字,却有些潦草。江流云记得父亲写字从不潦草,就算再急的事,他的字也是横平竖直。唯独这一卷,最后几页上,笔画开始歪斜,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他看过无数遍,早就能背下来了。
那是一桩悬案。十年前,江北盐运使暴毙于官衙,死因是中毒。父亲接案后查出,毒来自西域的一种奇花,此花只有江湖人才能弄到。顺着这条线,父亲追查到了一个叫“幽冥涧”的地方。
卷宗到此戛然而止。
后面被撕掉了。不是自然破损,是被人撕掉的。撕口齐整,像是一狠心扯下来的。
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案子……不能查……”
然后父亲的眼睛就闭上了。
那年江流云十四岁。他跪在父亲床前,看着那张从脸色红润到面色灰败只用了三天的人,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死不瞑目”。父亲的眼睛是他合上的,手很凉,眼皮很硬,他用了好大劲才合上。
父亲原本也想像普通人那样,苦读应考,金榜题名。然而时运不济,他只考到了秀才,就止步不前了。还好这里的县丞与他们江家是世交,对他们关照有加。后来的几年,父亲时常帮助县丞断案,以此赚些赏金资费。
但没想到,这门营生,竟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了。
十年了。
他把玉玦拿出来,对着烛火看。玉是好玉,羊脂白,温润细腻,断口处有打磨的痕迹,显然是被人故意折断的。父亲留给他的是半块,那另外半块在谁手里?
“幽冥涧。”
他把这三个字轻轻念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回响。
外面起了风,吹得窗纸呼啦啦响。
两天后,周县丞派人来叫他,但江流云和往常一样,睡到中午才起来,因而到达县衙的时候,都已经是下午了。
坐在陵州县衙的偏厅里,对面是县丞周文渊,一个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的中年人。周县丞双手捧着茶盏,却没往嘴边送,只是不住地用杯盖撇着茶叶,撇了一遍又一遍。
“周大人,”江流云放下茶盏,“您别再说那些劝我应考的话了,我不想走父亲的老路。”
周县丞干笑一声:“江公子毕竟出生于书香门第,这不应考……说不过去啊。我跟你祖父、父亲都有交情,不想看着你游手好闲。要不……”
江流云看出了他的心思,无非是又要他帮忙断案了。其实周县丞也是好意,他已经提过好多次了,要么应考,要么为他在衙门里谋个差使,即便算不得官,但好歹也是个吏,总算有份公职。
“直说吧,周大人。”江流云打断他,“什么案子?我帮忙就是。”
周县丞咽了口唾沫,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道:“城中富商孙百万,死了。”
“县衙有仵作,有捕快,找我何用?”
“若是寻常死法,倒也罢了。”周县丞凑近了些,“可这孙百万,死得蹊跷。他死在自己卧房里,门窗从内闩上,是个十足的密室。尸身上也无半点伤痕,面色安详,就跟睡着了一样。仵作查验过了,说是无伤无毒,查不出死因。”
江流云眉头微微一挑。
“更邪门的是,”周县丞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眉心正中,有一点朱红,用帕子擦不掉,像是从肉里透出来的。城中已有传言,说是……血月索命。”
“血月?”
“公子有所不知,下个月十五,就是六十年一遇的血月当空。孙百万这一死,城中人心惶惶,都说是凶兆。只好……只好再请公子帮忙,实在是……没辙了呀。”
江流云沉默片刻,站起了身:“去看看。”
孙家宅子在城东,三进的大院,门口已经挂起了白灯笼。几个家丁守在门口,见了县丞的轿子,忙不迭地让路。
孙百万的卧房在后院东厢。江流云推门进去,先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然后才迈步。
屋子不大,一床一柜一桌两椅。窗户是老式的雕花木窗,从里面插着插销。门是双扇木门,背后设有门闩,此刻只剩下半块断在里面——门是被人硬生生撞开的。
江流云走到床边,俯身看那尸体。
孙百万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此刻躺在床上,只穿着中衣,没盖被子,好像是很随意地躺上去的。但他面色红润安详,没有任何争执的迹象,确实像睡着了一样。
然后他看向死者眉心——那个饱受议论的部位。
那一点朱红很小,比米粒还小,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与其说是什么朱砂痣,倒不如说是一个小红点。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刮不下来,确实是渗在皮肉里的。
“奇怪。”他低声自语。
“江公子看出什么了?”周县丞凑过来问。
江流云没答话,转身去看门户。
门闩是块硬木,本该两头插在铁质的门闩座里,但现在,已经断了。他拿起那半块,试着□□了一下,很紧,要用点力气才能打开。
“这门闩,平时是谁闩的?”
“是老爷自己。”管家道,“老爷规矩大,卧房不许人进,每晚都是他自己闩门,早上再自己开。”
“昨晚也是他自己闩的?”
“是。昨晚老爷像往常一样,戌时三刻进的房,小的亲眼看着他把门关上的。”
“今早谁发现的?”
“今早……今早卯时,老爷还没起。往常这个时辰,老爷已经起来用早点了。丫鬟们去叫,叫了半天没人应,推门推不开,这才慌了神。后来是家丁撞开门进去的,进去就看见老爷……已经这样了。”
江流云走到门口,看了看那扇被撞开的门。门框上有新鲜的撞痕,门闩被撞断成两截,一截还插在门闩座里,另一截落在地上。
他仔细看了看断口,是新鲜的木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