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鸣雨痣

1、第一章 晚风撞碎梧

　　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余温，漫过三中高高的围墙，吹落满院梧桐叶，轻飘飘落在教学楼的窗沿与走廊。

　　高三（1）班的早读刚刚开始，教室里密密麻麻坐满了人，翻书声、背诵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沉闷又压抑。距离高考还有两百多天，所有人都埋首在堆积如山的试卷里，步履匆匆，不敢有半分松懈。

　　就在这时，班主任推开教室门，领着一个女生轻轻走了进来。

　　瞬间，教室里细碎的声响淡了大半，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了过去。

　　女生叫沈知夏，是今天刚转来的转学生。

　　她穿着干净平整的蓝白校服，身形单薄纤细，一双手指紧紧攥着书包背带，指尖微微泛白。眉眼生得温顺清淡，皮肤白皙，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安静、怯懦，又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她不太敢抬头看人，整个人安安静静站在讲台边，存在感低得快要融进墙面。

　　“安静一下。”班主任敲了敲讲台，开口打破寂静，“这位是新同学沈知夏，从今天开始转入我们一班，和大家一起备战高三，往后多多互相照顾。”

　　沈知夏闻声，才慢慢抬起一点眼，声音轻柔又小声，温温淡淡的一句：“大家好，我叫沈知夏。”

　　说完，她便立刻低下头，不敢再与任何人对视。

　　班里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大家都好奇地打量着她。重点高中的尖子班，高三中途极少有转学生来，更何况她性子这样安静内向，和这个紧绷又激烈的班级，格格不入。

　　班主任环顾一圈，抬手指向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

　　“沈知夏，你就先坐那个空位吧。”

　　话音落下，班里好几个人悄悄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几分难言的意味。

　　那个位置，谁都清楚。

　　空位旁边的同桌，是陆烬。

　　三中无人不知陆烬这个名字。

　　他长得极好，眉眼桀骜，轮廓利落，天生一副张扬惹眼的模样，偏偏性子散漫不羁，逃课、上课睡觉、随性冷淡，成绩常年排在年级倒数，是老师嘴里最不听话、最管不住的学生。

　　上课永远趴在桌上睡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老师多说几句，他也只是漫不经心抬眼，不反驳也不在意。没人敢主动凑上去搭话，也没人愿意和他做同桌。

　　此刻，他正趴在桌上，双臂交叉垫着脸，睡得沉沉的。乌黑的发丝遮住眉眼，窗外的阳光落在他发顶，晕开一层浅淡的柔光，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哪怕只是安静趴着睡觉，也格外惹眼。

　　沈知夏顺着老师指的方向望过去，心里微微一紧，轻轻点头：“好。”

　　她抱着书本，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走向最后一排。短短一段路，却被无数目光盯着，让她浑身不自在，只想赶紧走到角落，安安稳稳坐下，躲开所有人的视线。

　　走到空位旁，她放轻动作，生怕吵到旁边熟睡的人。

　　陆烬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呼吸平稳绵长，半点没有被周遭动静打扰。

　　沈知夏小心翼翼拉开椅子，轻轻坐下，把书包放进桌肚，慢慢拿出课本摊在桌上，全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刚坐定，身边原本睡得安稳的人，忽然动了动。

　　陆烬缓缓抬起头，慵懒地支起上半身，伸了个散漫的懒腰，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揉了揉惺忪的眉眼。他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痞气与冷淡，漫不经心地侧过头，看向旁边新来的同桌。

　　目光落在安静垂眸的沈知夏身上，他淡淡扫了一眼，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新来的？”

　　沈知夏指尖一顿，下意识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又飞快低下头，小声回应：“嗯。”

　　“名字。”他单手撑着下巴，歪头看她，语气随意又漫不经心。

　　“沈知夏。”

　　“沈知夏。”陆烬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慢悠悠的，带着点玩味，“名字挺好听。”

　　沈知夏没再接话，抿着唇，重新把目光落在课本上，刻意保持着距离，不想再多交谈。

　　她性子本就内向慢热，不擅长和陌生人说话，更何况是这样看着就不好接近、随性张扬的少年。

　　陆烬也不觉得尴尬，看了她几秒，见她一副冷淡疏离、不爱说话的样子，也不再主动搭话，只转回头，望向窗外的梧桐树，指尖转着一支黑色的笔，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发呆。

　　早读课继续，周围全是朗朗读书声，两人并肩坐着，一个安静低头看书，一个散漫望着窗外，互不打扰，安静又疏离。

　　过了半节课，陆烬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味的硬糖，糖纸被他指尖拆开，清脆一声，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

　　他侧过头，抬手，把另一颗没拆封的柠檬糖，轻轻放在沈知夏的课桌边缘。

　　沈知夏余光瞥见那颗糖，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陆烬下颌微抬，语气淡淡随意：“拿着。”

　　“我不用了，谢谢。”沈知夏轻轻把糖推回去，礼貌又疏离，委婉拒绝。

　　陆烬看着她推回来的糖，也不勉强，低低笑了一声，眼底带着点浅淡的笑意，没再多说，随手把糖丢进自己手心。

　　“别总一直绷着神经皱眉头，吃点甜的，轻松点。”他随口说了一句。

　　沈知夏心口轻轻一动，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书页的手指，悄悄松了松。

　　她从小就习惯安静、内敛、凡事小心翼翼，性格敏感自卑，从来没人会留意她是不是一直紧绷，会不会不开心，更没人会随手递一颗糖，随口叮嘱她放松一点。

　　早读下课，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前后桌互相聊天打闹，喧闹声一下子填满整间教室。

　　陆烬依旧坐在位置上，没出去走动，也没和旁人搭话，就安安静静靠着椅背，闭着眼小憩。

　　隔壁几个男生凑在一起聊天，目光时不时往最后一排瞟过来，低声议论。

　　“新来的女生也太倒霉了，刚来就和陆烬坐一起。”
　　“她胆子也太小了，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陆烬也就看着冷，也没真的凶过谁，就是不爱搭理人罢了。”

　　话语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落在沈知夏耳里。

　　她装作没有听见，垂着眼翻书，心里却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

　　正看着，几个外班的女生站在教室后门，探头探脑，目光直直落在陆烬身上，小声笑着打趣，迟迟不肯离开。

　　陆烬全程视而不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全然不在意旁人的打量与关注。

　　沈知夏看在眼里，心里隐隐明白，他从来都是这样，习惯被人注视，习惯独来独往，冷淡又疏离，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受任何人打扰。

　　上课铃响起，数学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正式开始讲课。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复杂的公式与题型，语速飞快，高三的课程进度极快，稍一走神，就会跟不上节奏。

　　沈知夏听得认真，一字一句仔细记着笔记，笔尖不停，不敢有半点分心。

　　而她身旁的陆烬，听了不到十分钟，就重新趴在了桌上，闭上眼睛，又一次沉沉睡了过去。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后背与发梢，温柔又安静。他睡得安稳，外界的讲课声、粉笔落在黑板的声响，全都吵不醒他。

　　沈知夏无意间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安静熟睡的侧脸，愣了一瞬，又连忙收回目光，继续低头认真听课。

　　一节课过半，趴在桌上熟睡的陆烬，肩膀忽然几不可查地微微收紧。

　　他眉头轻轻蹙起，侧脸隐隐泛出一点苍白，一只手悄悄伸到桌下，轻轻捂住胸口的位置，动作轻缓又隐忍，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是呼吸，悄悄乱了几分。

　　他维持着趴着睡觉的姿势，一动不动，完美掩盖住所有异样，没人发现他的不对劲，更没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隐忍与疼痛。

　　只有沈知夏，刚好无意间余光扫到，心里轻轻顿了一下。

　　她看不懂那是什么，只当是他睡姿不舒服，也没有多想，很快收回思绪，继续专注听课刷题。

　　她不知道，这只是开端。

　　从他们同桌相识的这一刻开始，所有隐忍的爱意，藏起的病痛，无声的温柔，注定的离别，都早已在这个夏末的风里，悄悄埋下了伏笔。

　　晚风穿过梧桐枝叶，轻轻拂过窗沿，吹过并肩坐着的少年少女。

　　十七岁的盛夏刚刚落幕，一场盛大又遗憾的相遇，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