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谋》晚山续梦

2、斗兽场 靖国这

　　靖国这次宾礼的规格适中。

　　锦朔的质子坐在君王的右下侧，看着面前的精美菜肴也无甚胃口，想聚焦自己的目光，但是看着一批又一批的舞姬乐伎登场又离开，一群不认识的面孔谈笑，姜幽的目光开始发散。挺直的腰杆慢慢弯下去，被女傅提醒后又被迫着打直身形，提起精神。

　　太子屏退了乐伎，向主位行礼，“这些表演都千篇一律，没有什么心意，锦朔的公主殿下看起来兴致怏怏。儿臣特意准备了一场特别的表演，恳求父皇恩准，移步向也园。”

　　皇帝颔首，起步领着一众文武大臣，向更开阔的宫殿园林走去。

　　姜幽被裹挟着前进，心中不安，额头紧张得发汗。

　　向也园是大夏宫最大的一座园子，里面有山川湖景，飞泉瀑布，奇花异草。

　　看台依着山势蜿蜒曲折，层层叠叠，实木钢铁打造，这晋朝的匠人手艺最是奇特，在本就满是山树的园子里建造了一大片恢宏的亭台楼阁。

　　皇帝落座在了飞鸟阁中的最佳位置，后面跟随着的众人才在宫人的指引下一一安置。

　　“啊——这是什么……”随行的林贵嫔惊呼后退。

　　姜幽被后退的人潮挤了个踉跄，还好有女傅稳着她。

　　定睛一看，空旷的石台上，赫然有一头被铁链锁着的棕熊。

　　因着被束缚，棕熊嘶吼拉扯，恶狠狠地望着周围众人，吃过人肉的野兽，看起来比普通的牲畜多了几分邪性，像被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附身。

　　姜幽不明所以，跟着随侍的指引安排落座。

　　鱼贯而入的宫女迅速摆好了吃食，不出一刻钟全宴千余人的面前都已经是佳肴满桌。

　　晋朝的世族官勋、皇亲国戚们纷纷开始相互攀谈，推杯换盏，对于台下的猛兽已经见惯不惯，晋朝特有的斗兽习俗，在靖国的京师玉京城最为繁荣。

　　“太子，这是何意。”皇帝明知故问道。

　　“禀父皇，这畜生出没在王城周围，应该是灵泽山林里面跑出来的，害了不少家禽良畜，更吃了不少无辜百姓。儿臣命人千辛万苦捉来，想着就这样打死了，是白白便宜了这畜生。

　　锦朔百里家子弟个个骁勇善战，旁系更是出了一对双生子，让我晋朝的军队在朔北屡屡受挫……今日让他们与着畜生比试一番，毕竟官家好久没有举办一出像样的斗兽比赛了。”

　　话落，好几个宫人合力抬上了一面大鼓，那面大鼓矗立在斗兽台中央，鼓身巨大，仿佛一座小山丘，通体漆黑，表面泛着深沉的光泽。鼓面绷得紧紧的，蒙着一层厚实的牛皮，微微泛着黄光，上面还绘着一条腾飞的金龙，龙身蜿蜒盘旋，龙鳞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破鼓而出。

　　随之走上来一个彪形大汉，仿佛是一座用肌肉雕琢而成的山峰，浑身散发着一种原始而强大的力量感。宽阔的肩膀像是两座小山丘，隆起的肌肉线条在紧身背心的包裹下若隐若现。

　　双手握着鼓锤，等着为接下来的表演击鼓。

　　两个一模一样的精瘦少年被侍卫带了上来。

　　锦朔偏北，那里的人都生的高鼻，窄脸。双生子有着一摸一样的钴蓝色瞳孔，十七岁的年纪，身量高挑。

　　脖子上被戴上了特制的银铃，脚踝上也缠着几圈红线，不明意味的服饰让这场比赛更增添了羞辱意味。

　　两人都神色恹恹，嘴上戴着止咬器，在日光下泛着银光。

　　“这两位可是杀了我们不少霍家将士，真是该死！”

　　“两国虽然休战，这两个人可不能轻易放过……”

　　“为何不直接让他们死，弯弯绕绕又让他们多喘息了好些时日。”一道恨恨的声音传入姜幽的耳朵，姜幽心中诧异，寻着声音望过去，望见一位身着素服的贵族女子。她神色恹恹，精神不振，唇色苍白。

　　姜幽目光转向台上，一瞬间呼吸停滞，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自己的胸腔。

　　她认识他们。

　　她和他们血脉相连。

　　在不算空旷的石台上，两个身影在日光下交错移动，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双生子的双眼紧盯着对手，能感受到双方肌肉的紧绷和呼吸的急促。棕熊被解开了锁链，双方之间的距离在瞬间拉近。

　　棕熊已经被饿了好几天，吃过人肉的畜生总会变的异常的嗜血和凶残。

　　眼前的两个猎物它已经迫不及待要开始享用了。

　　带着止咬器的少年和张着血盆大口的凶残畜生，在烈日的炙烤下有一种末日的血腥美，世家贵族们都快抑制不住眼底的兴奋，纷纷喝彩。

　　崔家第二子崔子献，很兴奋：“长姐，你这几年都在朔北，好久没看到过斗兽了吧，这场比赛肯定十分精彩。”

　　崔玉鸾兴致怏怏，随意饮下手边的酒。百无聊赖地看着擂台上，这对双生子，在朔北战场上让自己吃了不少苦头。自己准备了数年，正准备凭着这些战功，实现自己的功业。

　　原本作为晋朝的先锋官，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却折在这兄弟二人手里。久攻不下，才给了太子亲赴前线的机会。她眼眸冷冷地望着台上的两人，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来的烦闷。

　　眸光又扫过对面的席位，对上霍纤凝那双眼眸，崔玉鸾被那道目光烫到，连忙转移了视线。

　　崔家长子崔清晏，看着自己的弟弟，恨铁不成钢道：“早些年就已经叫你不要再关注这些斗兽赌博，没想到你还是屡教不改。”

　　崔子献噘嘴，不以为然，“家中有你和长姐就够了，我只吃吃喝喝将就着过罢了，我又没有建功立业的宏图伟志……”说到建功立业，他声音渐渐减弱了下来。

　　崔玉鸾虽说久攻不下，但是也立了不少战功，能够战败锦朔，她功不可没。原本回到玉京以为能够受到封赏，却没想到朝廷因为她是女子，又擅自从军，功过相抵。好在她师父秦将军为她据理力争，才给了一个禁军中朱雀缇骑指挥使的职位。

　　刚好又接下了运送陵东漕粮到北边的差事，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职，而且很大可能没有再上战场的机会。

　　没有人看好她。

　　无意间提起长姐的伤心事，崔子献讪讪道：“刚才景纯兄在寻我，还要与我下这斗兽的赌注，看我过去好好赢他一番，届时给长姐买一些玉京最时兴的首饰。”

　　擂台上，棕熊首先发起攻击，张扬着双爪迅猛而至，两人迅速侧身避开，同时反击一拳。他们的拳头划过空气，击中棕熊的腹部，但它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反而更加凶猛地扑了上来。

　　三道身影交织在一起，每一次接触都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

　　前所未有的压力让姜幽的脑子变得晕眩，心里面有两种相反的念头拉扯着，指甲不自觉地抠住青铜制的杯子。

　　双生子的内心却异常冷静，多年的训练和死亡的压迫让他们在这种高压下依然能够保持清晰的判断。

　　搏斗逐渐升级，双方的动作越来越快，每一次攻击都充满了力量和决心。

　　双生子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们知道，这场搏斗不仅仅是□□上的较量，更是关乎于自己生死。

　　鲜血越来越多，台上台下的叫喊声越来越嘈杂。

　　有的官家小姐皇室宗亲，直用手帕捂住自己的眼睛。

　　这样的暴力又有观赏性的斗兽，在任何一个斗兽场和地下暗庄都是很少见的，就又忍不住偷偷看起来。

　　姜幽耳朵里面好似耳鸣一般，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场上那迸发的鲜血，和凶残的斗争。

　　内心深处绽开一洞黑色漩涡。

　　就在这时，双生子找到了一个破绽，他们心有灵犀一般地迅速调整了位置，一记重拳击中了棕熊的下巴，那畜生的头猛地向后仰去，身体失去了平衡。

　　双生子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紧接着一连串的组合拳，每一拳都精准地落在了它的要害。

　　血肉横飞，鲜血流了一大片，在毒辣的太阳下快要凝固，泛着腥臭味，令人作呕。

　　最终，棕熊倒在了地上，双生子喘着粗气，脸上糊了半边的鲜血，低头一看，自己的拳头也已经血肉模糊，抓伤无数。

　　高台上一片哗然。

　　“这还是正常人吗，连凶兽都能打趴下，真是精彩，等会一赔十了。”

　　“这两个人莫不是什么怪物……可惜了刚才压的都是兽赢。”

　　“真晦气，这好不容易等到官家举办的斗兽，还没有押对，太可惜了。”

　　“这两个绫人如果不死，做成奴隶应该会很趁手很好用的。”

　　“什么时候看看这两个双生的人谁更厉害一点，再在极乐坊的斗兽场来一场赌注，岂不是赚的盆满钵满。”

　　姜幽感官极佳，很多闲言碎语往自己的耳朵里面钻。

　　晋朝皇帝大笑：“这百里家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是绫国人。”处死的话，现在两国又正值和谈的阶段。不处死，这又是异国人，且十分危险。

　　姜幽不喜欢绫国人这个侮辱性的称呼，低垂着头，余光盯着主位上的晋朝皇帝。

　　就像一只蛰伏在阴湿暗处的蝎子，有机会就想在人裸露的肌肤上蛰咬，让致命的毒素爬满人的全身。但是她现在看起来还太幼小，人人都会碾碎她。她只得装作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至少要对所有人都没有威胁。

　　双生子已经再无气力，无力地垂着眼皮。视线一抬，对上一双眼眸——

　　丹凤眼，眼尾修长且微微上扬，瞳孔大而呈现墨色，在阳光下隐隐泛着蓝，眼睑带着微红，睫毛浓黑而低垂，像雪峰高原冰裂处积水而成的无底之渊。

　　是一双极漂亮的眼，让他们想起了锦朔的王室，漂亮且冷漠。

　　跨越空间对视，姜幽下意识地垂了眼。

　　有宫人陆陆续续上台，把那已经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两个绫国人抬了下去。

　　在太阳的烘烤下，血液很快就干涸凝固，血腥味变得难闻，一丝一丝地往姜幽鼻腔里钻。

　　看到了那个嚣张的皇子。

　　姚玉京。

　　他挑衅地扬了眉，用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下，做了一个哭兮兮的鬼脸。

　　心口突然一阵绞痛，猝不及防的巨大疼痛让她弓起了身子，握紧拳头，眼花耳鸣，有温热的液体从喉间涌了上来，用手擦拭了唇角，鲜红的血液刺痛了她的眼睛，血腥味扑鼻而来。

　　疼痛消失，姜幽惊异地看向四周，众人都在谈笑风生，宫人奴婢们按部就班，没有任何人有异样。

　　熟悉的疼痛再次袭来，姜幽只觉得落入了一片寒冷的深渊，寒冷彻骨，头痛欲裂。

　　太痛了，痛到姜幽想用匕首把自己心从胸膛中剜出来，姜幽腾地站起来，动作之大，整个园子的人都停了下来，纷纷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