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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烬余温 验火石上, ...

  •   验火石上,那抹暗红色的微光终究彻底熄灭了。

      林焰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玉石冰冷的触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上面是三年劈柴、挑水、练剑磨出的厚茧,此刻却感觉如此陌生。灵力散尽带来的空虚感,如同潮水般从丹田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高台上,徐厉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既已验明,证据确凿。林焰,你残害同门,触犯宗规,本应严惩。念你自入门来尚算勤勉,现准你自行散去修为,即刻下山,永不得再入青云宗地界。”

      “自行散去修为”,这五个字说得轻飘飘,却比直接出手废功更残忍。这意味着,林焰要亲手毁掉自己三年苦修得来的一切,尽管那只是微不足道的炼气二层。

      场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演武场旗杆的呜咽。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的脊背上。陈枫站在不远处,嘴角抿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快意。

      林焰缓缓闭上了眼睛。

      丹田里,那团因愤怒和不甘而短暂燥热的微薄灵力,此刻沉寂如死水。左臂胎记处,那转瞬即逝的灼热感早已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濒死前的幻觉。

      三年了。

      每日寅时起床,在别人还沉睡时,他已提着重木剑在后山空地上挥砍一千次。午时别人休息,他在烈日下练习最基础的引火诀,直到灵力耗尽、头晕目眩。夜里,同屋的弟子们或打坐或酣睡,他借着窗外漏进的月光,一遍遍研读那本早已翻烂的《基础炼气要诀》。

      手指上数不清的血泡磨成茧,掌心被木剑纹路刻出的伤痕结了又破。他用最笨的方法,试图填补那条名为“天赋”的鸿沟。

      可如今,这一切都要由他自己亲手毁掉。

      他慢慢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因脱力和寒冷而微微颤抖,按向自己的小腹——气海所在。

      “林焰师兄……”

      一个极细微的、带着哽咽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是南宫玥,她不知何时挣脱了禁足,又跑了回来,被两名执法弟子死死拦在人群外,只能踮着脚,眼眶通红地望着这边,拼命摇头。

      林焰没有看她。或者说,他此刻什么也看不见了。

      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白。耳中嗡嗡作响,那些议论声、叹息声、嗤笑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指尖,灵力一吐。

      “噗——”

      并不响亮的声音,像是戳破了一个水泡。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气流从他周身穴窍散逸而出,带着淡淡的、微红色的灵光,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青烟,迅速消散在初春寒冷的空气中。

      随之而去的,是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体内,那三年间一点一滴辛苦构建起来的、脆弱如蛛网的灵力脉络,寸寸断裂、枯萎。气海处传来剧烈的绞痛,比任何外伤都更尖锐,更深入骨髓。那是修炼根基被彻底摧毁的痛楚,是一个修士道途断绝的宣告。

      他闷哼一声,喉头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绷紧双腿,没有让自己倒下。

      不能倒在这里。

      不能倒在这些人面前。

      灵力散尽,虚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原本因常年练剑而比常人坚实些的身体,此刻只觉得沉重、冰冷,空荡荡的,连呼吸都变得费力。世界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声音模糊,光影晃动。

      “好了。”徐厉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平淡得不带任何情绪,“既已自废修为,便不再是青云宗弟子。去杂役处领回你的私物,一炷香内,离开山门。过时……按擅闯论处。”

      最后四个字,带着淡淡的寒意。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林焰的胳膊。他们的手很有力,捏得他臂骨生疼。林焰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着自己,转身,离开演武场。

      脚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黏在背上,那些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着他。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在他模糊的听觉里盘旋。

      “真的废了……”

      “啧啧,可惜了那身力气,干杂活倒是一把好手。”

      “陈师兄这次可立了大功,怕是要飞黄腾达了。”

      “走了也好,眼不见为净。”

      声音被风吹散,又被新的议论覆盖。他经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有些人移开目光,有些人面露同情但很快收敛,更多人则是纯粹的漠然。

      穿过青石铺就的演武场,穿过长长的、挂着历代祖师画像的回廊,穿过那片他曾经每日挥汗如雨、练剑三千次的小树林。熟悉的景物在眼前一一掠过,却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调,变得遥远而陌生。

      杂役处位于山门最外围,是几排低矮简陋的青瓦房。管事是个姓王的胖子,正揣着手靠在门框上晒太阳,见到被拖来的林焰,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惯常的油滑取代。

      “王管事,徐长老令,此人已非本门弟子,领了他的东西,即刻遣出。”左侧的执法弟子冷声道。

      “是是是,两位师兄辛苦,跑这一趟。”王管事立刻堆起笑脸,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看也不看就朝林焰脚边一丢,“喏,你的东西,点点清楚,赶紧走吧。”

      布袋口没系紧,几样东西滚落出来,沾上了尘土。

      一块灰扑扑、边角磨损的木质身份牌,上面刻着“外门丁等林焰”;两套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灰布衣衫,比他身上这件还要破旧单薄;三枚黯淡无光、几乎没什么灵气波动的下品灵石;一个粗糙的小陶瓶,里面是几颗最低劣的、杂质颇多的“益气丹”。

      这就是他三年青云宗生涯的全部“私产”。

      林焰慢慢弯下腰。这个简单的动作,此刻做来却异常艰难,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虚弱和疼痛。他捡起身份木牌,木牌冰凉粗糙,那些字迹早已深深烙印在心里。丁等,外门最末流,住在漏风的通铺,干最苦最累的活,领取最少的口粮和月例。

      他将木牌、衣物、灵石、丹药,一样样捡回布袋。手指因为寒冷和脱力而不听使唤,捡了几次才把三枚灵石都抓回手里。那三枚下品灵石,他攒了整整半年,原本想凑够五枚,去藏经阁外的摊位上换一本最基础的《御火术详解》拓本——那本被无数人翻烂、字迹模糊的手抄本,要价五枚下品灵石。现在,不必了。

      最后,他拿起布袋里那件稍厚实些的灰布冬衣,抖开。左袖口,果然缝着一块与李婶手艺如出一辙的补丁。他盯着那块补丁看了片刻,开始解自己身上这件同样有补丁的外袍。手指冻得僵硬,系带解了几次才开。寒风立刻从领口灌入,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脱下旧袍,换上新拿出的这件。布料粗糙,但确实厚实一点点。换下的旧袍,还带着些许体温,他沉默地叠好,轻轻放在杂役处门槛边的石墩上,动作仔细,像是完成一个简单的仪式。

      然后,他系紧那个干瘪的布袋,甩到肩上。布袋很轻,轻得让他心里发空。他转身,不再看任何人,朝着山门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

      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身后的青云宗,楼阁殿宇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出沉默的轮廓。他没有回头。

      那两名执法弟子不远不近地跟着,像是押送,确保他这个“污点”被彻底清除。

      巍峨的山门越来越近。两座十丈高的青石柱,上面刻着“青云直上,道法自然”八个古朴大字,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森然。平日里,这里是青云宗的脸面,总有弟子值守。今日,值守的两名内门弟子抱着剑,站在门柱旁,看着林焰蹒跚走近,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默默地侧身让开了道路。

      跨出山门那一刻,林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脚下是坚硬的、凿刻出来的石阶,与门内平整的青石地面触感不同。一股比门内猛烈得多的山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来,卷起尘土和枯叶,狠狠拍打在他脸上、身上。身上那件稍厚的灰衣,此刻薄得像纸,瞬间被吹透,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下意识地收紧衣襟,但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顷刻消散。失去了灵力护体,凡人之躯在这初春黄昏的山风中,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沿着下山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石阶漫长,蜿蜒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林深处。起初,还能隐约听到身后山门处传来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似乎是那两名执法弟子在和值守者交代什么。渐渐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风刮过山岩和枯树的呜咽,和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擂鼓般的心跳,以及双脚拖沓在石阶上的、沉重而虚浮的声响。

      身体越来越重,像是灌了铅。气海处破碎的剧痛转为一种持续不断的、弥散到全身的钝痛和冰冷。喉咙里总是涌上腥甜的铁锈味,被他一次次强行咽下。视线开始模糊,石阶在眼前晃动、重叠,两旁的树木和岩石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不能倒在这里。

      他死死咬着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新的痛感来抵抗那无处不在的虚弱和寒冷。脑海里只有一个固执的念头在支撑着他:走,离开这里,离青云宗越远越好。

      石阶仿佛没有尽头。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随时会压下来。山林里的光线迅速消失,远处的景物变得影影绰绰,像是潜伏的巨兽。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石阶终于到了尽头,变成了更加崎岖难行的山路。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饥饿感与寒冷、虚弱交织在一起,蚕食着他最后的气力。每一次抬腿,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终于,在转过一个陡峭的山坳,身后青云宗那高耸的山峰彻底被山峦遮挡,再也看不见一丝轮廓时,他脚下一软,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一片满是碎石和枯草的斜坡上。

      冰冷的泥土、碎石和腐烂草叶的气息猛地冲入鼻腔。他趴在冰冷的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胸腔都像要炸开,直到吐出几口带着暗红血丝的浊气,喉咙里火辣辣地疼,才稍微缓过一口气。

      浑身上下无处不痛。摔倒时,手肘、膝盖都被碎石磕破,火辣辣地疼。但这些皮外伤,比起体内那种空荡荡的、仿佛生命都在流逝的虚弱和冰冷,简直微不足道。

      他尝试了几次,才勉强翻过身,仰面躺在冰冷的山坡上。天色已经几乎完全黑透,只有山峦边缘残留着一线暗红的光。阴沉沉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厚重的、仿佛要压下来的云层。

      就这样死了,似乎也不错。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带着一种冰冷的诱惑。死了,就感觉不到冷了,感觉不到饿了,感觉不到痛了,也不用再面对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了。一个修为被废的凡人,在这妖兽可能出没、盗匪横行的荒山野岭,能活多久?也许明天太阳升起时,自己已经是一具冻僵的尸体,被野狗或乌鸦分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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