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崖寨》山上枯木逢春

2、第 2 章 第二章初见

　　第二章初见尹蕊
　　“来来来，小伙子，热水烧好咯，你赶紧去洗洗，我再给你煮碗面条垫垫肚子。”阿丹嫂笑眯眯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盆，语气热络得像招待自家晚辈。
　　陈放猛地收回飘远的思绪，面对阿丹嫂这般毫无保留的热情，脸上竟泛起几分局促，语气里满是歉意：“阿姨，真是太麻烦您了。”他这辈子向来活得精密，工作里的每一份行程、每一个流程都规划得滴水不漏，这般毫无计划地接受陌生人的善意，于他而言，还是头一遭，浑身都透着几分不自在。
　　“麻烦啥哟，”阿丹嫂摆了摆手，语气轻快，“我又不是头一回接待你们这些进山的客人，不用跟我客气。我们这山里人，虽说少见外面的世面，但热情好客是刻在骨子里的。你吃完面条，就住右边这间屋，我这就去给你收拾收拾。”她抬手指了指客厅右侧的房门，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折返回来补充道，“哦对了，这院里除了我，还有我老汉，他睡得早，这会儿已经歇下了。等明天早上我跟他说你的事，你尽管放心去睡，不用拘束。”
　　陈放应声应下，拿着热水去洗漱。洗漱完毕，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已摆在桌上——粗瓷碗里，雪白的面条浸在清亮的汤里，卧着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旁边还缀着几片绿油油的红薯尖，香气直往鼻尖钻。他饿了大半夜，此刻也顾不上客气，端起碗就吃，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
　　躺在床上，被褥虽有些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裹着阳光、青草与老木头的清冽气息，比城里那些刻意熏制的香氛更让人安心。连日来的疲惫与山间跋涉的酸痛，在这温润的气息里渐渐消散，他沾床便睡，一觉就睡到了天大亮。
　　抬手看了看手表，已是早上七点多，陈放连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十张百元钞票揣进兜里，打算作为食宿的酬劳，又快速收拾好背包，准备向阿丹嫂辞行。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措辞，一边轻轻推开房门。
　　清晨的阳光温柔和煦，透过窗棂洒进屋里，带着山间特有的清新气息——混杂着湿润的泥土味、草木的清香，还有远处野花香的淡韵，吸一口便觉沁人心脾。陈放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光线，目光扫过院角，只见几株不知名的野花缀在矮墙根下，粉白相间，沾着晨露，显得格外娇嫩。他正想找些水简单洗漱，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哗哗的水声，顺着声音望去，五十米外的山崖边，云雾尚未完全散尽，一层薄纱似的晨雾萦绕在崖边草木间，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对着一根半边剖开的竹子低头洗头——她背对着陈放，看不清模样与年纪，身上穿着一条粗布长裙，质地与昨晚阿丹嫂家躺椅上的麻布颇为相似，朴素却透着几分自然的雅致，裙摆偶尔被山间的微风拂动，与身后的青山、晨雾融为一体。
　　片刻后，女子洗完头，抬手将湿漉漉的长发轻轻往身后一捋，发梢的水珠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拿起挂在竹旁的粗布，慢悠悠地擦拭着发梢的水珠，竹尖的泉水顺着剖开的竹身缓缓流淌，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擦了几下，她竟孩子气地伸出手，去接竹尖滴落的泉水，偶尔还会微微仰头，用嘴接住泉水抿一口，眉眼间满是轻松惬意，身后的崖壁上垂着翠绿的藤蔓，随风轻摇，晨雾渐渐散去，远处的山峦露出青黛色的轮廓，层峦叠嶂，愈发显得悠远静谧。陈放看得有些出神，脚步不受控制地想往那边挪，总想看清这藏在青山晨雾里的女子模样。
　　刚要抬步，脚下忽然传来一阵轻蹭的触感，他低头一看，一只柴犬正仰着头，咧着嘴、吐着舌头，一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好家伙，这狗子生得格外讨喜，金黄色的绒毛柔软蓬松，沾着些许晨露，亮晶晶的，尾巴卷成一个小弯钩，摇得欢快，那咧嘴的模样，竟有几分像狡黠的小狐狸。身旁的草丛里，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跳跃着，啄食着草籽，偶尔扑棱着翅膀飞走，留下一阵轻响。陈放本就喜欢柴犬，见状顿时卸下心防，蹲下身，与它对视着。狗子对他毫无恶意，依旧咧着嘴“笑”，还轻轻用脑袋蹭他的手背，陈放也忍不住弯起嘴角，语气柔和得不像话。
　　“你好呀，小家伙，见到你真高兴。”他轻轻挠着狗子的脖颈，指尖触到柔软的绒毛，心里愈发欢喜，“我来得冒昧，也没给你带礼物，下次有机会，一定给你备上。”若不是平日里工作太忙，实在没精力照顾，他早就想养一条这样的柴犬了。
　　“花花儿——”
　　一声清脆的嗓音忽然传来，带着几分山间清风的通透，还有一丝淡淡的回旋韵味，显然是在唤眼前这只柴犬。狗子一听，立刻转过头，撒着欢儿就往声音来源处跑。
　　陈放顺着狗子奔跑的方向望去，只见方才洗头的女子正站在不远处，晨光落在她身上，给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身形瘦削却挺拔，依旧穿着那件原麻色的粗布长裙，脚上是一双同色系的草编拖鞋，约莫一米六五的个子，站在青山绿树间，身后是错落的竹丛和青灰色的崖壁，竟像是从山野里生长出来的一般，与周遭的景致浑然天成。她将刚洗过的长发拨到脸颊一侧，乌黑的发丝未加梳理，略显凌乱，却丝毫不显邋遢，反倒衬得发质愈发柔顺亮泽，发梢的水珠顺着发丝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左耳旁还别着一朵小小的黄色野花，在翠绿草木的映衬下，添了几分灵动。小麦色的肌肤透着健康的光泽，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许是身形偏瘦，眉骨微微凸起，却非但不突兀，反倒衬得五官清冷俊秀，自带一股疏离的气质，像山间的晨雾，清冽又遥远。
　　她的目光与陈放的视线猝然相撞，四目相对的那几秒，陈放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的清澈，却又藏着几分淡淡的凉薄，仿佛他只是山间的一阵风、一块石，全然被她无视。没等陈放反应过来，她便快速移开目光，落在跑到脚边的花花身上——花花早已亲昵地蹭着她的裤脚，依旧咧着嘴、摇着弯钩尾巴讨喜。
　　女子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花花的脑袋，转身便朝着西侧的院落走去，裙摆扫过路边的野草，惊起几只停在草叶上的露珠。陈放望着一人一狗渐渐远去的背影，才发现那里还有一座阁楼院落，比起阿丹嫂家的，要新上不少，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修缮，木质的阁楼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野菊花，金黄灿烂，风一吹，便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院落外围围着一圈木头与藤条编织的围栏，藤条上爬着零星的翠绿藤蔓，开着细小的白色碎花，高度刚及陈放的胸口。从他站的地方望去，院里摆着一个大水缸，缸沿上长着几株小小的菖蒲，翠绿可爱；还有一架爬满藤蔓的架子，只是仔细一看，架子上结的不是葡萄，而是一个个圆滚滚的葫芦，青绿色的外皮泛着光泽，挂在藤条间，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像一群活蹦乱跳的小精灵，偶尔还能听见叶片摩擦的沙沙声。
　　院落的另一侧被茂密的藤蔓和高大的香樟树遮挡，看不清模样，陈放也不好贸然走过去，生怕惊扰了那位清冷的女子，也打破了这山间清晨的静谧。他转身走到方才女子洗头的竹旁，竹身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旁边长着几株车前草，叶片肥厚，沾着晨露。抬手接住滴落的泉水，指尖传来一阵清冽的凉意，先洗了洗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带走残存的睡意，又学着她的样子，微微仰头，用嘴接住竹尖的泉水漱口，随后又喝了几大口。清甜甘冽的山泉水滑过喉咙，带着草木的淡香，瞬间驱散了所有倦意，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不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悠远绵长，与泉水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静谧的山间晨曲。
　　只是，方才那短暂的对视，却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晨光渐盛，晨雾彻底散去，远处的山峦清晰可见，青黛连绵，山间的草木郁郁葱葱，透着蓬勃的生机。什么样的年轻女子，会甘愿舍弃外面的繁华热闹，留在这与世隔绝的大山里，与青山、泉水、草木为伴？她眼底的凉薄背后，藏着怎样的故事，才让她浑身透着这般疏离清冷的气质？一个个疑问在陈放心头升起，像山间的雾气，挥之不去，也让这静谧的山间清晨，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