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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元夕 人间别久不 ...


  •   一

      慕坪中学的教职工宿舍在老校区后面,两栋五层的灰楼,中间夹着一棵上了年纪的槐树。树龄比两栋楼加起来都老,据说是建校时从别处移栽过来的,算起来快一百年了。
      正月十五这天傍晚,廖振山站在窗前,看见逄寒林从槐树底下走过。
      暮色四合,路灯还没亮,逄寒林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圆滚滚的东西。他走路不快,低着头,像是想心事,又像是在躲风。
      廖振山看了他几秒钟,转身下楼。
      他在二楼楼梯口站定,等逄寒林进来。
      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有点重。廖振山知道他最近心脏又不舒服,但从来不说。

      门开了,逄寒林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不知道。”廖振山说,“就是觉得你应该来了。”
      逄寒林板着脸抬头看他,眉眼间萦绕着些许戾气。他把塑料袋往前一递:“元宵。黑芝麻的。”
      “你买的?”
      “我煮的。”逄寒林换鞋,“生的我能拎着走一路?”
      廖振山低头看袋子里的保温盒,没说话。
      厨房里烧着水。逄寒林把元宵倒进锅里加热,用勺子轻轻推了推,防止粘锅。廖振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看什么?”
      “看你。”廖振山说,“你煮元宵的样子不像第一次。”
      逄寒林没回头:“就是第一次。”
      “那可能是上辈子煮过,没忘干净?”

      逄寒林笑了一声。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股凶劲儿就散了,眉眼都软下来。孤儿院的阿姨们都说这孩子看着吓人,其实比谁都好说话。倒是廖振山,白白净净的,笑起来也好看,但心里想什么谁也猜不透。
      他们同一年被送到孤儿院,同一年考上师范,同一年分到这所学校。认识近二十年了。

      “差不多了。”逄寒林说。
      廖振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锅里的元宵翻滚。窗玻璃上蒙着雾气,把外面的暮色遮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今天席老师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市里看灯。”逄寒林忽然说。
      “谁?”
      “教音乐的,席悯春。”逄寒林用勺子搅了搅,“坐我办公室对面那个,你见过的。”
      廖振山想了想:“戴金丝眼镜那个?”
      “对。据说家里挺有钱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约了人。”
      “约了谁?”
      逄寒林看他一眼:“你。”
      廖振山没说话。
      “她还说她弟弟今天也回来,那个私生子。”逄寒林把元宵全捞出来了,一边端着盘子向餐桌走,一边说,“叫什么秋。哦,席鸿秋。”
      廖振山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廖振山说,“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书上吧。小说里。”
      “也许吧。”

      二

      元宵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的响,光透过玻璃一闪一闪的,在墙上投下红红绿绿的影子。逄寒林吃了一个,放下勺子。
      “不好吃?”
      “烫。”逄寒林说,“等会儿。”
      廖振山看了他一眼,低头吃自己的。他吃东西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数数。
      “你刚才说的那个席老师,”廖振山忽然开口,“她跟你说她弟弟的事干什么?”
      逄寒林想了想:“可能是想找个话题?同事之间总要搞好关系,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就不能是人家对你有意思?”
      “怎么可能。”逄寒林用勺子戳了戳碗里的元宵,“她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心脏病。哪有对短命鬼有意思的。”
      廖振山的勺子停在半空。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逄寒林笑笑,那笑容很短,像是给自己看的,“医生说能活到四十就算赚了。我今年二十六,还有十四年。十四年,够干什么?”

      廖振山把勺子放下。
      “够过十四个元宵节。”他说。
      逄寒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廖老师,你是数学老师,不是语文老师。这话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够过十四个元宵节,”逄寒林掰着手指,“今年一个,明年一个,后年一个……十四个。可我不想只过十四个。”
      廖振山看着他。
      “那你就好好活着。”他说,“活到无数个。”
      “好啊。”逄寒林欣然应允。
      空气沉默了会儿。
      “以后别乱说话了。这事传出去,对席老师影响不好的。”他再次张口。

      三

      吃完饭,廖振山去洗碗,逄寒林坐在沙发上。
      这间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厨房和客厅打通了,站在厨房能看见客厅的全貌。廖振山一边洗碗一边用余光瞟着沙发那边。逄寒林靠在沙发上,手按着胸口,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个动作廖振山太熟悉了。
      他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过去。
      “又疼了?”
      “没事。”逄寒林把手放下来,“老毛病。”
      廖振山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不该吃元宵。”
      “元宵怎么了?”
      “糯米不好消化。你吃多了容易难受。”
      逄寒林笑了:“廖老师,我怎么记得你是数学老师,什么时候转行当营养师去了?”
      “我查过。”廖振山说,“你的病,我查过很多资料。”
      逄寒林的笑收了收。
      “你查这个干什么?”
      廖振山没回答。

      窗外又是一阵烟花响,嘭嘭嘭的,像是有人在放连珠炮。逄寒林偏头看了看窗外,光一闪一闪地映在他脸上。
      “振山,”他忽然说,“你说咱俩上辈子认识吗?”
      廖振山转过头看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知道。”逄寒林说,“有时候看见你,就觉得好像认识很久了。比二十年还久。那种感觉……不是熟悉,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廖振山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
      “那你说上辈子咱俩是什么关系?”
      廖振山想了想:“你是我学生。”
      “滚着。”
      “或者我是你学生。”
      “那还差不多。”
      两个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逄寒林忽然捂住胸口,眉头又皱起来。
      廖振山的笑立刻收了。
      “药呢?”
      “在口袋里。”
      廖振山伸手去他羽绒服口袋摸,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他拧开盖子,倒出两粒,又去倒水。
      逄寒林接过水杯,把药吞下去,靠在沙发上喘气。
      廖振山坐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逄寒林说:“吓着你了?”
      “没有。”
      “骗人。你脸都白了。”
      廖振山没理他。
      逄寒林侧过头看他。灯光下,廖振山那张脸确实比刚才白了些,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振山。”
      “嗯。”
      “我真没事。”
      廖振山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但我没办法。”

      四

      烟花渐渐停了。
      九点多的时候,有人敲廖振山的门。
      两个人对视一眼。逄寒林住三楼,廖振山住四楼,一般没人来敲他的门。
      廖振山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一看就是那种在大公司里待着的人。他的眼睛很亮,但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审视,像是在打量什么。
      “请问找谁?”
      “廖振山老师?”那人笑了笑,“我是薄野明,玄晖集团的行政总监。沈总让我来送点东西。”
      廖振山愣了一下:“沈总?”
      “沈烬。玄晖集团的总裁。”薄野明递过一个纸袋,“他说今天是元宵节,让我给慕坪中学的几位老师送点节礼。您是其中之一。”
      廖振山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盒包装精美的月饼——不对,元宵节送月饼?他抬起头。
      薄野明笑了笑:“这是沈总的意思。他说礼多人不怪,月饼元宵,都是圆的,差不多。”
      廖振山没说话,表情却是一言难尽的。

      逄寒林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廖振山身后。
      薄野明看见他,眼睛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逄老师也在?那正好。您的礼在车里,我这就去拿。”
      逄寒林说:“不用了,我俩吃一盒就够了。”
      薄野明看了看他们两个,笑了笑:“行,那我就不打扰了。祝二位元宵快乐。”
      他转身下楼,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哒哒哒的,很稳。

      廖振山关上门,和逄寒林对视一眼。
      “玄晖集团?”逄寒林说,“干什么的?”
      “不知道。”廖振山把纸袋放在桌上,“沈烬……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新闻里?慕坪市的富豪榜?”
      “也许吧。”
      逄寒林打开纸袋,把里面的盒子拿出来。包装很精致,烫金的字,写着“花好月圆”。他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八个月饼。
      “真是月饼。”他笑了,“这沈总是个妙人。元宵节送月饼。”
      廖振山站在旁边,没笑。
      “怎么了?”
      “没什么。”廖振山说,“就是觉得……这个沈烬,他怎么知道我们?”
      “也许是学校跟企业有合作?”
      “没听说。”
      逄寒林想了想,把盒子盖上。
      “管他呢,反正没坏事。”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不早了,我该走了。”
      廖振山说:“我送你。”
      “不用,就楼下。”
      “我送你。”

      五

      两个人下楼,走到槐树底下。
      月亮很圆,挂在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中间,照得地上亮堂堂的。逄寒林的影子拉得很长,廖振山的影子挨在旁边。
      “药带了吗?”
      “带了。”
      “明天别来给我送早饭了,多睡会儿。”
      “知道了。”
      “路上慢点。”
      “嗯。”
      逄寒林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振山。”
      “嗯?”
      “今晚那个叫薄野什么的,”逄寒林说,“你看他的眼神,有没有觉得……怪怪的?”
      廖振山想了想:“哪种怪?”
      “说不上来。”逄寒林皱着眉头,“他看我的时候,像是认识我。但又不像认识。就是那种……很复杂的眼神。”
      廖振山没说话。
      “算了,可能我想多了。”逄寒林笑了笑,“走了,明天见。”
      他转身往三号楼走去。廖振山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逄寒林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振山!”
      “嗯?”
      “元宵节快乐!”
      廖振山在月光下站着,看着他。
      “同乐。”
      逄寒林笑着挥挥手,消失在楼道口。
      廖振山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槐树的枝桠晃了晃。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很圆。很亮。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哪看过,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想起来——
      人间别久不成悲。
      他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六

      第二天一早,逄寒林还是来送早饭了。
      廖振山开门的时候,他拎着两个包子站在门口,胸口那点隐隐的疼还在,但他没说。
      廖振山也没问。
      他们坐在桌边吃早饭,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昨晚那个人,”逄寒林咬了一口包子,“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他可能是认错人了。”
      “为什么?”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找什么人。但没找到,所以走了。”
      廖振山喝了一口豆浆。
      “也许。”
      “还有那个沈烬,”逄寒林说,“我总觉得这个名字熟悉。不是那种听说过的熟悉——给我一种我应该认识他的感觉。”

      廖振山看他一眼。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嗯。”逄寒林把包子吃完,擦了擦手,“今天高一学生返校,我得去开个会。中午一起吃饭?”
      “好。”
      逄寒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振山。”
      “嗯?”
      “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人记得上辈子的事?”
      廖振山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知道。”逄寒林说,“昨晚做梦,梦见一些很奇怪的东西。有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站在一棵槐树底下。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等我。”
      廖振山没说话,于是他继续说。
      “我醒来就想,那人是不是你。”
      廖振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想多了。”他说。
      “嗯。”逄寒林笑了笑,“梦不能信。”
      他推开门,走了。

      廖振山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想,他昨晚也做了一个梦。
      梦里也有一个人,也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站在一棵槐树底下。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那个人回过头来,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他心里疼了一下。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

      七

      中午,两个人在学校食堂吃饭。
      食堂里人不多,高一的学生返校报到,老师们都忙着开会,吃饭的时候也是匆匆忙忙的。逄寒林和廖振山找了个角落坐下,一人一份红烧肉套餐。
      “下午没事了吧?”廖振山问。
      “还有一节班会。”逄寒林扒拉着饭,“完了就没事了。你呢?”
      “教研组开会,四点半结束。”
      “那晚上一起吃饭?”
      “行。”

      正说着,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
      “逄老师,廖老师,真巧啊。”
      逄寒林抬头,是席悯春。她今天没戴那个平面眼睛,黑色的长发披着,看起来温婉不少。
      “席老师。”逄寒林点点头。
      席悯春笑了笑,目光扫过他们,落在外面的窗子上。
      “今天天气不太好,可能要下雪。”
      “嗯。”逄寒林应了一声。
      “对了,我弟弟今天也来学校了,说要参观一下。待会儿可能会来找我,你们要是看见了,别惊讶。”
      “你弟弟?”廖振山问。
      “席鸿秋。”席悯春说,“席家那个……嗯,你们懂的。”
      私生子。廖振山在心里补上。
      “他多大了?”逄寒林问。
      “十七。说是要转来这里上学。”席悯春说,“他比我小不少。我妈走得早,他是我爸后来……反正挺复杂的。”
      逄寒林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三个人一起往外走。刚出食堂门口,就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槐树底下。
      那人穿着黑色的羽绒服,个子很高,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锋利。他看见席悯春,笑了笑,那笑容却让人不太舒服。
      “姐。”
      “鸿秋。”席悯春走过去,“等多久了?”
      “刚到。”
      席鸿秋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逄寒林和廖振山身上。
      “这两位是?”
      “我们学校的老师,逄寒林逄老师,廖振山廖老师。”席悯春介绍,“这是我弟弟,席鸿秋。”
      逄寒林点点头。廖振山也点点头。
      席鸿秋看着他们,目光在逄寒林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逄老师,”他说,“您贵姓逄?”
      “嗯。‘宴坐鸣天鼓,和声听逄逄。’的逄。”
      “好姓。”席鸿秋笑了笑,“很少见。”
      “是。”
      没再多说,姐弟俩走了。

      逄寒林和廖振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这个人,”逄寒林说,“也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逄寒林皱着眉头,“他给我的感觉不像个高中生。”
      廖振山没说话。
      他看着席鸿秋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很久很久以前。
      应该是记错了。

      八

      晚上,逄寒林在廖振山家吃的饭。
      廖振山做饭,逄寒林打下手。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洗菜,锅里的油滋滋响着,烟火气把窗户蒙上一层白雾。
      “我总觉得,”廖振山忽然开口,“席老师的那个弟弟很眼熟。”
      “有点。”逄寒林把切好的土豆递给他,“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廖振山没说话,把土豆倒进锅里。
      锅里的土豆丝翻炒着,滋滋的响。
      “振山。”
      “嗯?”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那种人,”逄寒林顿了顿,“就是明明第一次见,但觉得认识很久了?”
      廖振山看着他。
      “有。”他说。
      逄寒林愣了一下。
      “谁?”
      廖振山没回答,把火关小,转过身看着他。
      “你。”他说。

      逄寒林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厨房里全是烟火气。
      “振山。”
      “嗯。”
      “你是不是……”逄寒林顿了顿,“算了,没什么。”
      廖振山把火关小,转过身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逄寒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像两潭深水。他看了二十年了,从来没看透过。
      逄寒林没回答。
      他把目光移开,看着锅里的菜。
      “吃饭吧。”他说。

      九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元宵晚会的重播,一群人在台上又唱又跳,热热闹闹的。逄寒林靠在沙发上,手搭在胸口,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廖振山坐在旁边,也在看,但目光时不时往旁边瞟一下。
      “振山。”
      “嗯。”
      “咱俩老了以后,”逄寒林说,“会不会还住在一起?”
      廖振山看了他一眼。
      “你想住就住,交房费就行。”
      “你怎么就知道是你的房子。”
      “就你那身子能攒下什么钱。”廖振山翻了个半眼。
      “哦。”逄寒林没呛他。“那你做饭。”
      “你刷碗。”
      “行。”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又有人在放烟花,远远的,嘭嘭的声音传过来。逄寒林偏头看着窗外,光一闪一闪地映在他脸上。
      “振山。”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逄寒林沉默了一会儿。
      “这辈子能认识你,”他说,“我觉得挺好的。”
      廖振山看着他。
      “在孤儿院的时候,我一个人都不认识,谁也不跟我玩,因为我长得凶。”逄寒林笑了笑,“只有你,主动过来跟我说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时候我也是真蠢,没看出你的真面目。你抢人家东西,欺负人,总让我帮你背锅。现在想想,真该跟你要一笔赔偿费。”
      廖振山挑眉。
      “二十年了。”逄寒林说,“二十年,够长了。够本了。”
      廖振山的手攥紧了沙发垫。
      “你又来了。”
      “抒个情。”逄寒林眨眨眼睛,“今天书看多了。”
      廖振山探头去看,案上摆着一本《全宋词》。翻开那页印着姜夔的一首《鹧鸪天》。

      十

      正月十六的早上,逄寒林醒来的时候,胸口疼得厉害。
      他没告诉廖振山,照常去上课。语文课,讲的是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逄寒林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年轻的脸。他们听得认真,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偷偷看小说。他顿了顿,继续讲。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忽然想起昨晚廖振山说的话。
      “无数个。”
      他笑了笑。

      下课铃响,他收拾好教案,走出教室。
      走廊里有人在说话。他走过去,看见席悯春和席鸿秋站在窗边,不知在聊什么。席鸿秋看见他,点了点头。
      “逄老师,下课了?”
      “嗯。”
      逄寒林走过去,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紧。他停下脚步,扶着墙。
      席鸿秋看见了,走过来。
      “逄老师?您没事吧?”
      “没事。”逄寒林笑了笑,“老毛病。”
      席鸿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您这病……”他顿了顿,“多久了?”
      “从小就有的。”逄寒林说,“先天性心脏病。”
      席鸿秋没说话。
      逄寒林缓了缓,站直身子。
      “没事,我先走了。”
      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席鸿秋在身后说:
      “逄老师,保重。”
      他回过头,看见席鸿秋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什么。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想法——昨天看的那首词,好像也叫“元夕”。

      十一

      中午,逄寒林没去吃饭。
      他坐在办公室里,手按着胸口,等着那股疼慢慢过去。桌上的教案还摊着,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门被推开,廖振山走进来。
      “怎么不去吃饭?”
      “不饿。”
      廖振山走过去,看着他。
      “又疼了?”
      “没事。”
      廖振山没说话,拉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有学生从窗外走过,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振山。”
      “嗯。”
      “你说,真的有上辈子吗?”
      廖振山看着他。
      “怎么又想起这个?”
      “不知道。”逄寒林说,“就是觉得,有些事好像发生过。有些人,好像认识过。”
      廖振山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有。”
      “那你相信吗?”
      廖振山没回答。
      他看着逄寒林,那张脸在阳光里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他看了二十年了,从来没看够过。

      “我相信。”他说。
      逄寒林愣了一下。
      “你相信?”
      “嗯。”
      “为什么?”
      廖振山看着他。
      “因为如果没有上辈子,”他说,“这辈子就太短了。”
      逄寒林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廖老师,你今天怎么这么文艺。”
      “文艺吗?”廖振山说,“我说的是实话。”
      逄寒林没接话。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他们之间。

      十二

      那天晚上,逄寒林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有一棵槐树,很大很大,枝叶遮天蔽日。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长衫,背对着他。
      他走过去。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清了那张脸。
      是廖振山。
      但又不是廖振山。那个人比他年长一些,脸上的线条更硬,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疲惫。
      那个人看着他,笑了。
      “君年。”

      他愣住了。
      “你叫我什么?”
      那个人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笑着开口。
      “我等了你很久。”
      逄寒林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别怕。”他说,“我还会等。”
      逄寒林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摸了摸胸口,那颗心脏跳得很稳,不疼了。
      他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
      君年。
      那个人叫他君年。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他一定要告诉廖振山。

      十三

      正月十七的早上,逄寒林去找廖振山。
      他敲门,没人应。他推门进去,屋里没人。
      他坐在沙发上等。
      等了很久,门开了。廖振山走进来,手里拎着早饭。
      “你怎么来了?”
      “有事跟你说。”
      廖振山放下早饭,在他旁边坐下。
      “说。”
      逄寒林看着他。
      “我昨晚做梦,梦见你了。”
      廖振山愣了一下。
      “梦见什么?”
      “梦见你站在一棵槐树底下,穿着长衫,叫我‘君年’。”
      廖振山的眼睛动了动。
      “君年?”
      “你知道这个名字?”
      廖振山沉默了一会儿。
      “我昨晚也做了一个梦。”他说。
      “梦见什么?”
      “梦见一个人,穿着长衫,站在槐树底下。”廖振山看着他,“他叫我‘司印’。”
      逄寒林愣住了。
      他们看着彼此,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很亮。
      “振山。”
      “嗯。”
      “咱们是不是……”逄寒林顿了顿,“真的认识很久了?”
      廖振山看着他。
      “比二十年还久。”他说。
      逄寒林笑了,脸上那股凶劲儿一窝蜂地跑开,不见了踪影。
      于是廖振山也笑。
      窗外的阳光很亮。
      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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