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讨价还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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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窠深处，拨开密匝的藤叶，一株株半夏正贴地而生。
其实半夏生的极有特点，每株三片叶，叶片状似椭圆，尖梢呈向上微微卷翘，像小手一般轻托着什么。
只是它的根埋土下，需得小心才能挖出。
孟绾蹲下身来，静默半晌，如今她的难题是没有竹篓装这些药材。
斟酌片刻，她不得不拿出江知珩用来护她面颊的绢帕。
如今青天白日，不阻视线，这细细一瞧孟绾才知，原来这物什根本就不是什么帕子，而是縠。
此物珍贵，由蚕丝织就，在宫廷中用途广泛，触感微凉又不沾身，女眷们常用它做长裙、披风或防蚊的床帐。
想来，是苏氏从什么地方扯下的一块，继而转交给了江知珩。
看到这物，孟绾不免唏嘘，苏氏与原主果真情同姐妹，且二人又都是极聪慧之人，还真是可惜了这段缘分……
孟绾并不想用这物，总怕会惹来事端。
百般思量，但别无他法，她只得揪了几片绿叶红花在掌心中搓出汁水，跟着，将布片攥在手里不停揉磨。
几番来回，这縠虽不易弄皱，但也被五颜六色的汁水染的乱七八糟。
不细瞧，倒也能糊弄过去。
孟绾将布片铺开在地面，掰几片宽过手掌的叶子垫手。
半夏虽好，但汁液具有很强的毒性，不小心沾到皮肤会发痒发麻，她如今本就步履维艰，是万万出不得什么错的。
取半夏需一定技巧，但这也难不倒上辈子事事亲为的卷王孟绾。
孟绾执匕首深挖根茎，挖出一株就先放在布片上。
炎夏酷暑，女子蹲在草丛间不知疲倦的挖掘着……
山间林影随光而变，等再起身时，已是正午了。
拂掉细密的汗珠，她手撑树干，喘息时眼前便一阵阵的发黑。
好在朝食给力，孟绾只眩晕两下，渐渐地，又恢复了过来。
她扯着布片四角揪在一起，当作布兜拎上便走，寻着记忆中的野水塘走了小半时辰，总算到达了目的地。
挖出的鲜半夏，即便不晒成干货也需得做个简单处理。
就着水塘的清润，她洗净了泥，掐掉根须，找了日头明亮处晾一晾水汽。
孟绾席地而坐，继续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
这半夏估摸约五斤左右，就算是生货，也勉强能凑够路费了。
只是冒险进城去药铺售卖，依旧存在风险……
思来想去，她斟酌出一计，不过也不确定是否能行。
孟绾起身浅拍几下布裙上的尘土，趁往来无人，撸起袖子痛痛快快洗了脸和手臂，如今还真有点想念现世的空调跟淋浴。
唉，古人何其艰难……
清洗之后，山风一吹，满面清凉连心情都美妙了三分。
她小小贪恋了会儿这份清爽，而后立刻找来细枝杈，活着塘边稀泥，开始对着水中倒影在面上点“麻点”。
无论如何先乔装一下，待药材水气散尽，便拎上往城中奔。
若路遇采药郎中，能直接卖掉则算她好运，若遇不到，就趁晚集人多混进去找家生药铺子吧。
因着时辰尚早，孟绾便放缓了步伐慢慢的走。
磨蹭了一个时辰之多，坡上岔路口，便见一位身背竹筐的青衫男子正从上方款步而下。
孟绾心中一喜，忙迎上前去：“郎君也是来采药的？”
她笑着搭话。
青衫男子似是被她自来熟的语气惊到了，下意识后退两步，警惕道：“是。”
孟绾也知这般开口突兀的很，掖了下耳侧碎发，开口解释道：“不知郎君收生半夏吗？我是北边过来的流民，饿了几日，实在无法，这才采点草药想换些铜板。”
听她这般说，青衫男子稍微放下点戒心，视线自女子面上移开，瞥见了她提着的布兜。
只余片刻，男子便微微笑道：“这位娘子，半夏并不易取，若是手重挖烂了——”
孟绾知他所言何意，忙将提兜放下，摊开道：“我家祖上也是做药材生意的，自小耳濡目染，还是知道技巧的。”
“郎君且看，我这半夏个个块茎完整，刚又仔细清洗过，您拿回去晾晒、炮制都很方便。”
孟绾尽量说的详细。
一是深知做生意需得推销。
二来，也怕对方将她当成外行糊弄。
青衫男子自然识货，盯着那颗颗饱满浑圆的块茎，眼眸极轻的亮了下。
他上前两步，展颜道：“品质确实不错……但娘子须知，这生半夏比那晾晒、炮制后的价格要低上许多。”
对于南宋草药的物价，孟绾并不了解。
但女子也没显露情绪，只开口试探：“那郎君请出个价吧，若我觉得合适便卖。”
“不瞒郎君说，方才一路过来我也遇到些想买半夏的郎中，我虽不会漫天要价，但现下却有难处，若价钱太低……我便只能多走些路，去城中找生药铺子了。”
她故意这般说辞，既暗示对方莫要骗她，又恰到好处的放低了姿态。
青衫男子听完，神色果真起了点变化。
男子垂眼看向株株鲜嫩的生半夏，笑容也越发诚挚了些：“即便是生药铺子，普通草药也不过一斤十文，我怜娘子孤苦，这些就都收了，便算你二十文吧？”
孟绾听罢，不动声色地在心中盘算。
二十文一斤？
就算全卖了，也才堪堪一百文钱，根本不够船票。
她眼眸一转，将布角系好重新提起：“多谢郎君，我且再看看吧。”
她转身欲走。
可青衫男子却跟了上来：“娘子可是觉得亏？你应是不知临安的行情，算您二十文已是不少了。”
“如今又正逢时节，而生药铺子老板大多也自行进山采药，这本就是成本不高的东西。”
孟绾脚步停顿，态度却并没什么变化：“郎君误会了，只是一百文实在不够盘缠，我还要赶很久的路，望多体谅。”
她说着叹息了声，继续往城中走。
孟绾确实觉得亏，但也知没必要与对方呈口舌之快。
她如今行事越低调，才越安全。
迈步时她余光轻瞥了男子一眼，见对方神情似有不甘，但也并没再要追来，便心中有了数。
虽说对方出的价格的确低于市价，但恐怕也没差太多。
走了些路，孟绾又幸运的遇上个老郎中，老人家明显年长那青衫男子，正拿着水囊在道旁歇息。
那青衫男子年纪尚轻，体格又健硕，有花不完的力气自是不愁。
但老郎中就不同了。
孟绾提紧布兜，再次上前去询价。
而这说辞一回生两回熟，这会儿就连演技也比方才长进不少。
老郎中性子朴实，讲话也是慢声慢语：“生药铺子收这鲜半夏大多四十文一斤，老朽我能出到三十，刚好娘子也省了进城的力气，觉得可好？”
孟绾见老人家诚心出价，也态度恳切：“可否能多加五文？我帮您再往前提一段路？”
说着，便轻叹道：“我要去明州投亲，如今已是身无分文，一百五十文刨除路费连嚼用都剩不下，实在是难以维持……”
老郎中本就是医者，倒是更怜惜苦命人些。
他思忖片刻，缓缓答应道：“算啦算啦，就三十五文一斤好了。”
孟绾大喜。
五斤全部卖出去能得一百七十五文，江知珩留下的还剩六文，一百八十一文省着点用，倒也勉强够了。
而她也说到做到，多帮老郎中提了段路，这才告辞去往城北码头。
这大半日她一直在人少之地徘徊，尽管已穿越到了南宋，实则并未感受到这里的风土人情。
在赶去码头之前，孟绾寻了块风轻水暖之地，将那布片埋进了地里。
她实在无法带着宫中之物行走。
埋好之后，天已擦黑，孟绾先对着皇城的方向默拜了下，无论如何，若没有苏氏尽心打点，她也无法逃出生天。
素未谋面的苏氏，她只愿对方余生安好。
而后又对着掩埋的布片轻轻垂拜，原主生于乱世，饱经磨难，便就借着那禁卫的吉言，望她来世能投得好胎，平安顺遂。
做完这一切，孟绾疾步奔向码头，身影很快没入沉夜。
自宋起，宵禁便愈加宽松，孟绾捏着装有一百八十一文的小布袋，步履匆匆融入街市。
此间，晚集刚起，夜市两侧灯火通明，食物的香气掺杂着小贩的吆喝声一股股传入女子耳中。
朝食早已消化的无影无踪，孟绾现下是又渴又饿。
但她也知，这会儿不便去买吃食，只得忍着作响肚腹，脚步越走越快。
靠近码头时，弥漫的水汽冲淡了食物的香味，步下潮气偏重，脚踩上去，松动的砖缝偶尔还冒出些许湿泞来。
人潮攒动的岸边，有下船归家的，也有和孟绾一样急着去乘船的。
孟绾小心躲避着不被撞到，听着码头时不时的高呼报站声，仔细分辨着哪一条是去往明州的。
女子像头一回见到世面似的，睁着眼眸一条条船望过去。
河面上林林总总停泊着不少船只，有价贵些的官家奢华大型船，有能乘五六十人的私人小型商船，也有走不了远路只为观景的乌篷船。
孟绾已经提前跟茶摊的阿翁打听过，自是知晓官船查公凭严谨，所以一来，她就直奔商船的方向。
商船偏窄，油灯点的也节省，一眼望去，并不显眼。
几家商船并排挨着，收船票的提着竹凳坐到岸边，时不时烦躁的扇几下扇子，吆喝两声。
孟绾沿着岸边走，一一掠过。
粗犷的大叔嗓门高些，但看着不太好说话，她摇了摇头，继续前行。
接连走过几条船，便见一作妇人打扮的娘子正不停揪着嗓子。
有人上前询问船价，妇人虽态度一般，但也都耐着心的为其解答。
孟绾攥了下被水汽洇湿的袖口，赶着人不太多之时，快步上前掬起抹笑道：“大娘，可是连日来暑气迫人，又常开口而哑了嗓子？”
妇人扇扇子的手一顿，抬眼扫她：“小娘子这是……”
孟绾腼腆道：“我是搭船的。”
随即，又飞快转了话题：“大娘可用些薄荷叶泡水来喝，薄荷能解暑热，有清咽利喉之效，口感又清爽，正对您的症状。”
做生意之人都精明敏锐，妇人一听便知她是有事相求。
于是又扇两下扇子，开门见山道：“小娘子搭船去哪儿？”
孟绾直言：“明州。”
妇人盘算两下：“此去明州需得在水上行三、四日，走西兴，钱清，过越州再到明州，船票一百五十文，实在不好让价。”
“你看那些官船，要的更多，咱这商船是私人买卖，价已经压得很低了。”
孟绾听罢点了下头，也不急讨价，而是从袖中取出挖半夏时随手采的薄荷叶：“这薄荷叶赠予大娘，都不值什么钱，是我路上摘的。”
妇人笑意放大，似来了兴致：“小娘子还会诊病？”
孟绾：“略懂一二。”
见妇人面有动容，她才缓缓道出本意：“大娘，我是从北边过来的，实在囊中羞涩，路费我尚给的起，只是这公凭……”
妇人明白了。
以往也捎带过不少没有公凭的，按规矩都会收个十文八文。
借着油灯蕴来的光，她也看清了面前的女子，孟绾衣着破烂属实狼狈，都不知这路费是怎么凑出来的。
妇人抬抬手，收下薄荷叶：“罢了，就收你一百五十文吧。”
孟绾欣喜揖礼，数出铜板递上，又接过标有散席的小木板，便提裙迈步上了船去。
孟绾借着灯光往散席舱走，刚贴着走道绕开一名醉酒的壮汉，便听旁的老妇怀中发出道小娃的咿呀哭声。
她本能望向那名老妇，而对方似也正看向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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