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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间旧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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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木薇是被闹钟吵醒的。
不是她自己的闹钟——她自己的是六点四十,她妈的是六点二十。她妈的手机在隔壁房间响了三遍,她妈按掉了三遍,她在自己被窝里迷迷糊糊数着,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彻底醒了。
然后她想起昨晚的事。
她猛地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鸟窝,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了一句:“解梦?”
“……在。”那个声音从脑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也被闹钟吵醒了。
“你还在。”姜木薇说,语气有点像确认冰箱里还有没有牛奶——紧张,但尽量装作不在意。
“我还能去哪儿。”
“不是梦?”
“不是。你昨晚听了一半就睡着了。我故事还没讲。你呼噜打了一整晚。”
“我不打呼噜!”
“你打。很轻。像猫。”
姜木薇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在里面笑了几声。然后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嘶了一声——三月的地板还是凉的。她踩着拖鞋踢踢踏踏走到阳台上,推开玻璃门。
那盆结香安静地立在晨光里。花球淡黄色,沾着一点露水。昨晚下过小雨?她不确定。但她蹲下来,第一次认真地看那盆花。
看了很久。
“你真的在里面?”她对着花盆问。
“不在。那是分身。我在你魂魄里,刚才已经说过了。你这记性——”
“知道啦知道啦。”姜木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晨光从对面楼的缝隙里漏过来,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对那盆花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想笑。
吃早饭的时候她妈发现她不对劲。
“你今天怎么老笑?”
“没笑啊。”
“你对着稀饭笑。稀饭里有什么好笑的。”
姜木薇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白粥,收住表情,扒了两口。她妈转身去厨房拿榨菜和咸鸭蛋,她又笑了一下。这次是对着榨菜笑的。
她爸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她爸是个不太管闲事的人。
到了学校,姜木薇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她没办法跟任何人说。
早自习她同桌李思瑶凑过来问:“你昨天怎么没回我微信。”
“忘了。”
“你看起来心情很好。”
“有吗。”
“有。你是不是有什么情况。”李思瑶压低了声音,“是不是咱班那个——”
“不是。”姜木薇把语文书翻开竖在面前,挡住了自己的脸。她盯着课文,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在想:如果有人告诉你,你身体里住了一棵树,你会怎么讲?讲给谁听?正常人会信吗?
她的反射弧从地球绕到月球又绕回来,终于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昨晚她全程的反应都太冷静了。不是冷静,是还没反应过来。现在反应过来了,迟到了大概八个小时。
“解梦,”她在心里默念,“别人能听到你吗。”
“不能。”
“那我跟你说话别人会不会觉得我在自言自语。”
“你以前也会自言自语。”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那是真自言自语。现在是在跟你说话。性质不同。以前我自言自语没人答,现在你答了,万一我下意识接一句——”
“你已经在接了。”
姜木薇闭上嘴。同桌李思瑶正斜眼看她
“你在嘀咕什么。”
“背书。”
“你刚才没出声但你嘴巴在动。”
“……默读。”
李思瑶将信将疑地转回去了。姜木薇把手放在课桌上,坐得笔直,在心里用最严肃的语气说:以后上课的时候不许跟我说话。
“你先跟我说的。”
“那我不说了。”
“好。”
过了大概两分钟。
“解梦。”
“嗯。”
“你还在吗。”
“……你不是说不说了。”
“我就确认一下。”
“在。一直在。不会突然消失。你不用每隔两分钟确认一次。”
姜木薇把语文书翻到下一页。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但李思瑶在旁边用余光看到了,在心里给她记了一笔:这人今天绝对有情况。
下午放学,姜木薇一个人走回家。
平时她有时候跟李思瑶一起走,有时候跟隔壁班的几个女生结伴。今天她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书包。她也不是不想跟人一起走,只是身边多一个人她就没法专心——她脑子里那个人已经够占地方了。
三月末的傍晚还有点凉。路两边的悬铃木刚冒了新芽,嫩绿的,在夕阳底下透亮。姜木薇走在树底下,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晃来晃去。
“你能看到外面吗。”她在心里问。
“能。你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
“那以前我——”
“你洗澡的时候我闭眼了。”
“真的?”
“真的。”
“你不会骗我吧。”
“我要是骗你,你也没办法验证。建议你选择相信。”
姜木薇在马路牙子上站住,想了一会儿,决定接受这个建议。她继续往前走。
“那你以前有没有偷看过。”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有一次。你高一上学期,洗澡的时候忽然唱起歌来,唱到一半忘了歌词,就开始现编。我不想看,但实在忍不住想听你下一句编什么。”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你的押韵很差。”
姜木薇决定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她停下来。她平时不太喝奶茶,但今天想喝。排队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解梦,你不能吃东西对吧。”
“不能。”
“那你能感觉到味道吗。比如我喝奶茶,你能感觉到我在喝吗。”
“……能感觉到你味觉神经的信号。但不强烈。像隔了一层纱。”
姜木薇想了一下。她点了两杯。店员问她要袋子还是直接拿着,她说直接拿着。走出店门,她把其中一杯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另一杯放在旁边的台阶上,插好吸管,摆正。
“这杯给你。”
“……你刚才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不能吃东西。”
“我知道。请你闻的。”
路过的人看了她一眼。姜木薇假装在系鞋带。
“怎么样。”她蹲在台阶上问。
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太甜了。”
“下次点三分糖。”
她把那杯奶茶端起来,走了几步,放在路边的垃圾桶上。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解梦说:“浪费。”
“下次不浪费了。这次就是想让你尝一下。”
她已经走出去很远了。暮色从楼群后面漫上来,路灯亮了一排,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和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十六岁女孩一样。但她自己知道不一样了。从昨晚开始,她走路的时候不再是一个人。
回到家,她妈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响,抽油烟机嗡嗡转。姜木薇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到阳台上看那盆结香。
”花球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花瓣的边缘。很软,比她想象中软。
“解梦。”
“嗯。”
“你的本体是一棵树对吧。”
“对。”
“那你开过几次花。”
“很多次。记不清了。”
“开花是什么感觉。”
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开了。”
姜木薇用手指碰了一下花球。“我觉得应该是有感觉的。花是你们树身上最软的部分吧。”
解梦没有接话。
过了一阵,意识深处传来一句很轻的回答。
“……以前没人问过我。”
姜木薇把这句话收好了。就像以前解梦收好她的回头一样。
晚饭后她洗完澡,主动坐到书桌前,拿出数学练习册。
解梦在她魂魄里情绪一动。“你今天这么自觉。”
“不是自觉,”姜木薇翻开练习册,翻到昨天没做完的那页,“昨晚不是说今晚讲故事吗。我把数学先写了,免得熬夜。”她把笔转了一圈,找到昨天做了一半的题,“你昨晚说你挡天劫是因为我命硬。命硬是什么意思。”
“就是天道不想让你活。”
姜木薇的笔停了。“我做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是你的命格。”
“什么命格。”
解梦没有立刻回答。姜木薇感觉到魂魄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收了一下——不是灵力,是一种下意识的回避。
“……你不想说。”
“不是不想。是说来话长。”
“那就讲短一点。”
解梦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那盆结香的花球碰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你前世是一个很烈的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不是坏。是烈。像一把刀。”
姜木薇把笔放下了。
“你做了你觉得该做的事。天道觉得不该。所以劫雷要断你的轮回。”
“那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
“你保护了一些人。代价是你自己的命。”
这句话说得很平。但姜木薇听出了一种不太对劲的郑重——解梦平时说话不是这个调子。她嘴硬、嫌弃人、说歇后语、翻白眼,但她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这种语气像是在念一句准备了很久的词。
“你认识前世的我。”姜木薇说。不是问句。
“……认识。”
“怎么认识的。”
解梦没有马上回答。窗外的风穿过阳台,花球轻轻晃着。
“你路过我。”
“就这?”
“就这。”
“我路过一棵树,然后你就记了三千年?”姜木薇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解梦,你说得也太轻巧了。我路过你,然后你就为我挡天劫?”
“你当时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碰了我一下。”
“碰了一下?”
“嗯。”
姜木薇等了等,解梦没有继续往下说。她意识到“碰了一下”这四个字底下压着更多东西,但解梦今天不打算挖出来。
她没有追问。
不是不好奇。是她隐约感觉到——解梦不是不想说,是还没准备好。三千年攒下来的话,不是随便哪个晚上就能倒出来的。
她把笔拿起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圆圈排成一排,越画越小。
“那我也碰过你。”她说,没抬头。
“什么。”
“今天我碰了花瓣。阳台上的。你感觉到了吗。”
沉默。
“……感觉到了。”
姜木薇点了点头。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把草稿纸翻了个面,开始写数学题。写到一半停下来。
“解梦。”
“嗯。”
“你开花很好看。”
“……写你的作业。”
姜木薇笑了一下,继续写第一道题。写了两步又停了。她本来想说“你还没告诉我你前世怎么认识我的”,但她想了想,觉得刚才已经问过了,而解梦也已经答了。剩下的那部分——那些压在“碰了一下”底下的话——可以等。
窗外夜色深了。那盆结香安静地立在夜风里,花球轻轻晃着。
她写完了第一道题。翻页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说人们在你枝条上打结就是许愿。我们学校后门那棵榕树上挂满了红布条,你是不是也能收到。”
“……那是许愿树。我是结香。专业不对口。”
“哦。”
她低头继续写。两个人在同一个身体里,一个写作业,一个看着。花在窗外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