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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子?柿子! 妈妈我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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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
那只白玉坠子,刻成了一只镇煞辟邪的玉翁仲形状,坠在刚及桌案高的秦逍胸前,是他外祖父留给他的遗物,也就是说,这是先帝陛下的东西。
厅中人人色变。
这可怎么了得?
刚满四岁的秦逍并不懂这些,被人蛮横地拽着挂在颈间的绳子,倍觉不适。
于是他伸出手,挠挠脖子将自己的玉坠收回,便也往这水晶团似的小孩脸上戳了戳,算是扯平了。
心想:等你会走路了,以后来求我,给你也未尝不可。
放在别处,这兴许是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可在本就来路不正的孟家人心里,便成了扎心窝的尖刺。
群臣惴惴:这王孙拽着秦逍的玉坠不放,岂不就像是他孟家强夺了秦家的江山?
步入中年的帝王回过头,视线在拜倒一地的臣子中逡巡着,果真,有人也想到了,不然尚书台那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儿为何把头藏得格外低?
帝王的目光变得更加阴郁了。
宫宴之后不久,秦逍生了一场大病。
前长公主亲往宫中拜见叔父,请求准允,让她可以带着逍儿回西南封地休养身体,而在得到恩准的当日,便马不停蹄地举家离开了上京。
从此再也没有踏足过宫门一步。
这一转眼,便是十年。
不知是因为两个继承人逐年长大,还是真心想要为儿孙的未来江山培养一些栋梁之材,总之具体原因已不可考,这一年夏,老国王忽然下令,要重启因战火休停了数十年的学宫。
而第一件事,便是召集王侯将相、高官贵族子嗣,在京中的、不在京中的,只要是适龄子弟,均需前往京郊天壇山抱朴观入学。
景阳朝重道,抱朴观乃是世代皇家子弟陶冶情操、修身养性之所。依循古制,每六年开设一次学宫,所有十岁以上、十六岁以下的适龄子弟都要参加。
祖先此举,一开始是为教导后世子孙抱朴守拙,就算身为皇室子弟,处富贵安逸之中亦不可忘清苦立身之本,对于功课并不要求太多。而后,学宫也向王侯贵族开放,往往作为建功立事的恩宠,其子弟可同入学宫作为伴读旁听。
从这里开始,学宫的风气已然完全变了味,入学要求不能带书僮,那就多送几箱文具书简,学子入学后须着统一服饰,只行同修之礼,不可议论家族,不可透露本姓,那就更要在配饰点缀上做文章。
总之,各家族削尖了脑袋,把儿孙们往学宫里送,在弟子们的衣饰用具上,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堆金累玉,几乎达到了一种丧心病狂的程度。
为何?
原因无他,谁到这儿只是为了念书而来?这可是结交人脉资源、让弟子们在京城社交圈中亮相的好机会,对于一些封地偏远的旁支庶族来说,这可不仅仅是荣宠和恩典,更是千载难逢的攀龙附凤之机缘。
据说,上一代长公主的驸马,本只是个不受宠嫔妃家中旁支的族亲,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就是这般和公主结了缘。
……
“秦逍,这件事,你不管管?”
“他说他的,你听你的,干我何事?”
“难道他说的不是你爹——呃抱歉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座中少年翘着腿,伴着楼下说书唱戏的定场诗,乜了对方一眼:“是我爹又怎样?他要管他自己来管,况且,他乐得别人传颂他的美满姻缘,这话本也没说错什么,我看他在家真挺开心的。”
“也是,听说在你们那边,不少男子都以秦叔叔为贤夫楷模,多少人都想找一个像长公主一样可靠的妻子主外,相妻教子呢!”
“是嘛,他时常冲我唠叨,你爹我呢,一辈子就莽了那么一回,做了件看起来不合时宜的事,但外人怎么说那都是外人,关起门来,个中温馨才是自己体会。”
韩榷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秦叔叔才是真明白人!”
纱帘外,凉风飕飕,一个声音闯了进来:“哟嚯!我可不知,这吃软饭,何时居然可以叫作楷模了?”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尖笑。
韩榷站了起来:“张世子!?你什么意思?”
来人一身金玉满堂的打扮,富贵得比这楼前水池中迎宾招财的镀金□□还要瞎眼。
“我什么意思?当然是字面意思了!”这话却是转头对着身后的两个跟班说的,语毕,二人立刻又非常捧场地嘻嘻笑了起来。
……
上面说了,抱朴观中不可议论家世,不可透露家族,大家同修同学,不必通晓太多旁枝末节。
可架不住这位张世子的家长却分外有远见,早早地给小儿取了名字,曰,士梓。
是以,在张士梓诞生的十五年中,上京虽然少有人认识他长什么样,却纷纷被迫了解了他名字的典故,而到了学宫之中,和这个骄矜张扬、金碧辉煌的家伙一对上号,一传十,十传百,大家尚未认得王孙殿下,却已早早地见识了这位张世子。
更有甚者,谨记入学前父亲母亲的嘱托,只要认识了人就抢先结交拜会,几天下来,张世子舍前的青石,都比其他宿舍的光亮不少。
而在这之后,再不知道他名字的人,就显得很异类了。
入学后的第四天,秦逍和张世子遭遇在了膳堂。
“世子,这边!”众人的目光随话音,先是落在了中心的一张长桌前,桌边只坐着二人,桌上却已恭敬地摆好了三份饭,有一份食器格外精致,似乎还是外食。
随后,一人才从门外踏了进来。
秦逍和韩榷今日来得晚了些,打好饭,正要寻个好说话的位子,转头一看,膳堂中四周的桌子都坐满了人,只有中间空着的一张长桌,却只两人坐。
秦逍立刻上前,刚要放下食盒。
座中一人漠然阻拦:“这里有人了。”
秦逍点点头,又观望片刻,不得已,道:“同学,别的桌子都坐满了,我们可以坐在桌子那头吗?”
另一人不耐:“都说了这张桌子是我们的!听不懂么?”
这时,忽然从旁走过来一人,正好坐在了秦逍所指的桌子那头。
二人竟没发作。
韩榷奇了:“那他为何又能坐那里?”
“?那可是……”
听见议论自己,长桌那头的人动作微微一滞。
此时张士梓也走近,听见二人吵嚷,问:“怎么了?”
“世子,这两个野小子不懂规矩。”
话音不小,众人立刻看向秦逍二人。
“什么叫不懂规矩?这膳堂你家开的?”韩榷将食盒往桌上一拍,不满道,“好大的架子,先生没说过观内不可仗势欺人么?”
“我们仗什么势了?士梓就是士梓,何须仗谁的势?”
那厮又问:“你不认识我们世子?”
“恕在下孤陋寡闻。”秦逍第一眼见这人就忒没眼缘,实在不欲纠缠,拉着韩榷欲走。
另一个跟班却伸出一只脚,拦住他的去路,真心道:“你居然不认识我们世子?”
秦逍不语,提腿迈过,不料在经过那人之时,对方忽然出手,掀翻了他的食盒。
秦逍皱起眉。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懂了。
大家都是来听学的,认识先生就够了。同学?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互相看不顺眼,那就没必要认识了吧。
而这时,这颗尊贵的柿子终于开了金口,果然,自己就不该对这两条哈巴狗的主子抱有什么期待——
世子问:“你不认得我?”
秦逍冷眼看着他。
“也是,那时候你才四岁嘛,小王孙殿下想要你的玉佩,你不给,还吓出病了,从此滚回老家,被你的好爹爹搂在怀里,再也不敢出门了。”
“你说什么呢?”韩榷怒道。
而长桌那头,始终安静进食的一人,忽地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
一开始,秦逍还以为这张世子只是热情开朗,喜好结交朋友,只是趾高气扬惯了,方式有点问题。
到现在,他才终于反应过来,这是纯找茬来的。
连他自己都不太记得的一件小事,居然还有人替他记着,还记了这么多年。
我何处得罪你了?秦逍不解,但也没惯着,对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肯定是盯上他很久,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手里既然空了,他掐指一算,笑道:“我猜这位世子同学是九月生人?”
“什么?”
“你在胡说什么呢!我们世子明明是十月生辰?”
“啊,你看这,那兴许是我记错了?世子是吗,可能确实没太熟?”
“世”字他咬得重,“子”字又极轻,韩榷立刻会意,在一旁接道:“可是不对啊朝游,我怎么记得柿子就是九月熟呢!不过嘛,我还是更喜欢霜打过的,那确实就得十月了,甜!”
厅中早已鸦雀无声,二人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众人耳中。
随后,一声低笑划破寂静,从长桌那头传过来。
在众人讶然的目光中,那位方外客悠悠起身,大约是吃好了,又飘飘然径自离去。
秦、韩二人也自顾自聊着天扬长而去,直到出了门,才听见膳堂内传来爆发式的八卦声,其中不乏吃吃笑语,而随后,才听见那位张柿子呼山啸海般的一句:
“给我滚!!!”
很快又淹没在了众人的低语中。
梁子便是这时结下的。
……
此次膳堂事件带来的影响有利有弊。
好的是,秦逍和韩榷走在路上,居然也有人主动和他们结交了:“朝游兄谨方兄,你们这骂人不带脏字可真是狠啊,我这几天都没听见那位张世子的跟屁虫四处大喊‘世子~’了!”
秦逍微微一笑,姿态十足谦恭:“有道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自然是,送他一程~”
韩榷却忽地咦了一声:“稀奇,那天那小白脸!咱们‘大柿砸’居然没找他麻烦?”
说话间,便见一人正穿过棋坪外郁郁葱葱的林木,转眼走近了。
此时与众人错身而过,林风轻拂,光影洒落,近看之下,倒是一个标致得有些晃眼的人物,就是,笑点好像挺低的。
秦逍看他有点眼熟。
“什、什么小白脸啊?!谨方兄你可别乱说话!”姜颍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也压低了些,“这位……你们当真都不认识?”
两人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你俩快长点心吧!”见人走得更远了些,姜颍才连比带划道,“偷偷告诉你们,这位便是王孙殿下呢——”
怪不得!
就说怎么感觉他刚才看我不爽,敢情是抢我玉坠的混蛋(——划掉——
——小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