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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蜓低飞 雨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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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时,岑长岭收到了一份韩家夫妻寄来的快递,是个大件,红木箱子装,竖起来比岑不明还高半个头,快递员拉来时他其实是想退货的,那年轻人没说话,只是从军绿色的腰包里掏出了一封信递给了他,说让他看完再决定要不要退货。
信封很薄,里面除了信纸外还装了一枚红色的三角符,上面用金线绘制了朵盛开的莲花,阳光一照,美伦美奂,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全在信上,随手将那枚三角符丢给岑不明,让他带着岑不怜去小卖部买盐和酱油。
“你爸妈又要搞什么鬼?”借着灿烂的阳光,岑不明仔细端详着那枚三角符,他的手指摩挲着莲花,自言自语到:“怜,莲,谐音字诶。”
“我不喜欢莲花。”出乎意料,岑不怜少见的冷了脸,这种表情并不适合出现在她这个年龄段的小孩脸上,岑不明也是欠,弯下腰,双手捧着她的脸,用力把她脸上的软肉和五官挤成一团,哈哈大笑:“周敦颐要是听到你这番话能从气复活,不过也是苦了你了,咱蜻溪镇除了你把你吓哭的蜻蜓外,最多的就是莲花。”
“你可能要讨厌这个地方一辈子喽。”
“但我不讨厌你,”岑不怜垂下了眼睫,她抬起左手,那些红褐色的纹路随着时间的流逝和身体的生长已经逐渐蔓延到了她的手背上,她在岑不明惊诧的眼神中挥开了他的手,扭过头去,又飞快的补了一句话:“也不讨厌岑叔,荀姨和辉子哥。”
“你们对我好,比他们对我要好得多。”
“所以,”她抿起嘴唇,笑眼弯弯:“我喜欢你,喜欢你们,”
肉麻。
好肉麻!
她为什么总能一本正经的说出来这种让人尴尬又脸热的话啊?城里人都这么开放吗?!
岑不明又红了,他蹲在原地手捂脸,任凭岑不怜怎么拉扯都不动如山坚如磐石,好在小姑娘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她学着他的模样蹲在路边,折了枝狗尾巴草,伸长了胳膊用这东西去挠他痒痒:“小岑,你耳朵好红,是生病了吗?那个女人说了,生病要看医生的,这里有医生吗?”
“我们这几个镇子就靠一个赤脚医生养活,条件好的都上县城医院里了,再说了,我没生病!我只是有点……”口利者失语,岑不明顶着张通红的脸一时半会也想不出自己改怎么狡辩,他烦躁的挠着自己的头,脸一扭,躲开了岑不怜往自己脸上挥的狗尾巴草:“中暑,对,我中暑了,所以才脸红。”
“这个症状很好解,喝点藿香正气水就行了。”
“哦~是这样吗?”岑不怜拖长尾音,口音带着些南方特有的吴侬软语,她慢慢凑近了岑不明,在对方震惊的眼神中握住了他的手,认真的端详着他掌心里的纹路:“我家里经常回来很多人,有个上了年纪的阿婆和一个总是笑眯眯的叔叔来的最频繁,阿婆会经常拿着我的手看,说我命轻,不带点什么东西困着压着,迟早有一天会被观音菩萨召回天上继续当小仙童的。”
“我不清楚命轻是什么意思,但我确实知道自己总是生病,你看,你这根线就比我清晰很多,所以,你在装病。”
岑不明:……
你分析半天就分析出来个这吗?
“故作玄虚,你还是把嘴闭上得了。”岑不明不屑一顾,但眼睛却不自觉的看着那只比自己手掌要小许多的手,轻轻的托着她的手背,手指蜷曲,盖住了那些纷乱的线条,也护住了她轻飘飘的【命】:“不过,看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的保护好你吧。”
“有我和我老爹在,不管是那些人还是菩萨,谁都带不走你的。”
岑不怜愣了一下,随即很快摇了摇头,小银锁里的铃铛也跟着她的动作叮铃当啷的响:“还是不要说这种话为好。”
“这只会增加你的痛苦,哥哥。”
哥哥。
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两个字压的岑不明喘不上气,可这次,他没有再气急败坏的跳脚让这个小小的女孩闭上嘴,也没有用伤人的话反呛她,他坚定的,沉稳的握住了她的左手,一步一步的向前走着。
“我管他什么痛不痛苦的……”半大少年总是如此,自大,莽撞,目空一切,自认为一切苦难都会被自己踩在脚下,岑不明也是如此,他不在乎蜻溪镇里那些忘恩负义之徒到底是怎么看待他的,道不同不相为谋,自己的生活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他不管韩家人到底干了什么破事,只要岑不怜没掺和,只要她还姓岑,那么她就是他岑不明的妹妹,是他的家人,谁都不能欺负她,包括他自己。
她和那块小银锁,都是妈妈留下来的遗物,他曾经答应过要保护好妈妈的一切,那么相应的,他也该保护岑不怜一辈子。
他是哥哥,她是妹妹,她是他的责任。
酱油一瓶三块,盐五毛一包,但小卖部老板非得坐地起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报纸,连眼皮都懒得掀,岑不明气的直咬牙,但还是咽下了这个哑巴亏,把一张十元纸币拍在他面前就打算拎着东西拉走岑不怜,不过小姑娘似乎是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又变回了刚来到蜻溪镇时的呆板模样,甚至更加严重。
岑不明本以为是小卖部老板的地中海过于反光晃了她的眼,可离近了他才发现岑不怜的视线压根没在小卖部老板身上,反而在他头顶往上些的位置,对方也被她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怒气冲冲的抄起椅子旁边的电蚊拍驱赶着这两个“不讨喜”的家伙,一只青色的蜻蜓在此时恰好低飞,纤长的身体倒霉的出现在了电蚊拍的攻击范围内,小卖部老板来不及收手,那只可怜的生命便成了焦黑的虫尸,一动不动的躺在了他们之间的空地上。
在蜻溪镇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蜻蜓是城隍神的使者,除灾辟邪,杀不得灭不得,需得好吃好喝的供着,但沈兰璀活着的时候和岑不明说过另外一种版本,这些蜻蜓的品种过于珍贵,为了防止某些游客破坏环境损伤蜻蜓才有了这条规矩,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本地人也开始信了这套说辞,城隍神庙里也出现了蜻蜓的塑像。面前的小卖部老板明显也是【规矩】的信服者之一,他慌乱的抬起头扫视着四周,最后抖着手把这只蜻蜓的尸体用报纸包好,一把火将它燃成灰烬。
“赶紧走,千万不要把今天这事说出去!”
小卖部老板慌的满头大汗,刚坑的十块钱也不要了,连忙塞回了岑不明手里,白嫖酱油和盐这种大喜事可谓是天上掉馅饼,岑不明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拉着妹妹跑的比兔子还快。
耶,又给老爹省了一笔。
“老岑,我们回……”
“啪嚓——”
一个瓷杯在脚边碎裂,飞溅的碎片划伤了岑不明的小腿,两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惊得下意识退了一大步,刚迈进门槛里的脚又退回了台阶上。
许久无人问津的岑家小院里再次挤满了人,四位族老,他们的亲眷,以及正拿着斧头打算劈了那红木箱子却被所有人拦下的岑长岭,这瓷杯也不知道是谁砸过来的,看运行轨迹,最开始大概率是想直接砸岑不怜的脑袋,但中途一只蜻蜓飞来可能干扰了那人的视线,所以才落到地上,让众人听了个响。
“不明回来了啊,”其中一位族老笑眯眯的向他走来,心疼的看着他腿上流血的伤口,干枯如同树枝般的手拍了拍他的头::“疼不疼啊?先回房间里去吧,小怜留下,我们有事要问问你。”
“我相信你是个乖孩子,不会让长辈们为难的,对吗?”
岑不明下意识攥紧了岑不怜的手,但她挣开了,眼神平静,就好似早就知晓了即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她的眼睛瞟向了那尊白色的玉观音像,牙齿咬着舌尖,血从嘴角溢出。
她的牙齿是红色的,淡色的嘴唇也成了鲜艳的红,与此同时,那尊观音像手中的玉净瓶也渗出液了血水,随后,一朵火红似焰的莲花便从瓶中缓缓生长,绽放,离玉像最近的人摘下了那朵莲,拆了花瓣,取了莲子,最后用花瓣包着莲子放入口中,咀嚼几下囫囵吞枣般咽进了肚。
“好腥。”吃下东西的人捂住嘴干呕不停,可四名上了年纪的族老却强压着他防止他吐出来,一个劲的说着东西是为了他好,岑长岭也因为这诡异的场景放下了手里的斧头,他快步跑到孩子们身边,查看他们的伤势。
岑不明腿上的伤口不深,都快愈合结痂了,岑不怜倒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去咬自己的舌头,现在满嘴都是血,岑长岭只能给她倒杯水让她漱漱口,而岑不明,却在妹妹的舌头上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图案。
那是一个十字型的图案,发黑发青,上面长下面短,看上去又奇怪又让人隔应,岑不怜被他的目光盯得难受,闭上嘴,又恢复了最开始小哑巴的模样,呆呆的盯着自己的鞋尖,不发一言。
*
那尊玉菩萨像被族老们抬走了,岑长岭的斧头最后能劈碎的也只有那个红木箱子,可劈着劈着,白色的蚜虫窸窸窣窣的往下掉,看似昂贵的物件实则早已被虫蛀空,说出来,也是极其可笑的事。
晚上,岑不怜发了烧,三十九度二,脸烧的通红,人也昏昏沉沉的说起了胡话,还伴随着短促的尖叫和哭嚎,身体也在不停的抽搐痉挛,眼珠上翻,眼白里血丝遍布,骇人的很。
她这副模样吓坏了岑不明和岑长岭,老岑同志连衣服都没穿好就急匆匆的跑出家门去请赤脚大夫,小岑则在烧水找药,生怕慢一步妹妹都会变成一个傻子。
“别怕,我在,哥哥在。”岑不明并不是很会照顾人,他也说不出来什么好话,只能握住她发抖的手,一遍遍的重复着这句话。
“哥……”她还在哭,眼白都是红的,喉咙里也全是血的味道:“对不起……”
“对不起……”
“他找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