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第一百二十三章 幻象 幼唐县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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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蜂花丛中，一泼鲜血洒落，沈玉襄看着地上被拧断头颅的少女，那浅色的曲裾之上盛开出几朵猩红的牡丹。
他轻轻吹了吹手指，手上沾着的鲜血便立刻化为飞灰而去。
“一只会利用记忆编造幻象的妖怪，还真以为能骗过本修？”
他冷冷地扫向前方，那漫天花瓣，晴日阳光瞬间坍缩为一个光点，沈玉襄定睛一看，空中果然吊着一只生满白斑的黑色大蜘蛛。
那蜘蛛还欲逃窜，沈玉襄便已飞扑上去，一掌掰断它的四根前足。
蜘蛛翕动的两根螯肢还在吐出片片灰雾，圆滚滚的脑袋便已被沈玉襄的手掌拍为烂泥。
临到死了，这只可怜的蜘蛛妖还没想明白，怎会有看到内心深处最牵念的回忆，却丝毫不为所动的人类？
唯有沈玉襄自己知道，他之所以挂念这段回忆，并非是因为有多么的缱绻缠绵，而只是因为他把那段日子视作他漫长生涯里的一段耻辱。
前些日子，他去了趟十二阁，耗费了很大一番心血，才得知了那与商人献宝郎对话的玉牌，最后一次出现在凡域的苍阑山。
苍阑山，那是曾为云华宗庇佑的降妖士门派。
沈玉襄最讨厌的，便是这个云华宗，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云华宗曾经的那位祖宗莫敏。
天开拳泄露一事本就令他感到蹊跷，因这样的镇门武学大多只有真传弟子才有资格学习，而天开拳更是隐秘，他只教过几个他最信任的弟子。
那几个弟子如今都在门中当着管事者，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又知晓他睚眦必报，哪里敢泄露天开拳。
倒是还有一个人——
莫敏。
沈玉襄倒是没有教过莫敏天开拳，只是她在雾梨轩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以那厮的性子，难免会对他满柜子的武学秘籍有所垂涎。
但莫敏已死了，他自然不可能怀疑一个死人，只是忽然和云华宗庇佑的降妖士门派扯上干系，还是令他心里好生一惊。
他没有打草惊蛇，派茗岫去查，发现这苍阑山的确有些怪异，听闻苍阑山早被云华宗摒弃了，可那掌门竟是莫敏的狂热追随者，住所处甚至还有一尊妙意木雕。
得知这些情报，沈玉襄嗤之以鼻，莫敏在时，因时常出头冒刺，在修域广结仇恨，另一方面，她亦有相当之多的追随者，又可称为狂热信徒。
那一部分修士一味将她塑造成实力强大却又桀骜不驯的上修，每每沈玉襄听到这些，都止不住要发笑。
若那些人得知，他们眼中桀骜不驯的妙意尊修，其实是个巧舌如簧，油滑世故，擅于心计的小人，他们该当如何？
就连他，也曾上了她的当……
茗岫犹豫着，还告诉了沈玉襄一件事，那便是这位狂热追随者掌门收了个弟子，名为宋妙忆。
哪个妙意？
“师祖，妙哉之妙，回忆之忆。”
沈玉襄一时不知是不是这位狂热追随者特意给自己的弟子改了这个名字，他更觉无语。
“还有件事，师祖，宋妙忆其人，长得还真有点像……那位。”
那位……？虽不提及名姓，但一主一仆心里都已了然。
凌微派踏珑师祖沈玉襄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想，有没有一种可能，莫敏真的转世了？
她当真转世了，此事无人知晓，因为她悄无声息地长大了，并且还记得关于前世的种种。
然后，她化名为宋妙忆，依附于一个狂热追随自己的掌门，为了金银，将他的天开拳也给倒卖出去了。
“我得去一趟苍阑山。”
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令茗岫心中一惊，“那，师祖，咱们还查天开拳泄露的事吗？”
“天开拳？若妙意真转世了，可比天开拳有意思多了！”
茗岫心中一沉，师祖这性子，他也是清楚，一遇到跟那位妙意尊修有关的事，他便近乎偏执疯魔。
茗岫阻止不了，只能说道：“师祖，此事或许只是巧合，不过，小的这里还有件事，苍阑山的人似乎也要去望浮岛，这去往望浮岛中的人里头，亦然包括那个宋妙忆。”
“哦？”
茗岫道：“师祖毕竟这等身份，若去凡域的小门派寻人难免引起非议，失了体面，既然宋妙忆要去望浮岛，不如，师祖也到那望浮岛上去寻她，届时，若那女子当真是妙意尊修转世，您也好方便直接将她带走，毕竟那种地方走失一个人，死了一个人，都十分正常。”
“你说得十分有道理，茗岫。”沈玉襄微微眯起眼，“不过听闻那望浮岛非低阶修士不可进入，你得帮我安排一下。”
“师祖放心，小的这便帮您寻一个人偶来。”
如今，沈玉襄依靠茗岫寻来的人偶进入了鸣泉山。
世上极少有人知晓他的本名，连凌微派的弟子都不清楚所谓的“沈玉襄”便是他们的祖宗踏珑的本名。
沈玉襄是来寻那名为宋妙忆的女子的，方才在庙门外，他瞧见苍阑山来了七人，七人之中有两名少女，不过他的目光一直集中在那扎着单边侧髻的圆眼少女身上，忘了看看另一人长什么。
他一直盯着的那个少女，大约是这伙人之中的领头者，长得跟妙意不大像，粗粗糙糙，平淡乏味，哪有有半点上修的精致美貌。
不过，也不知为何，他偏盯着她了，忘了看另一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他盯着地上那滩黑紫的血泊，以及血泊中躺着的残破不堪的大蜘蛛。
得跟上苍阑山那伙人……沈玉襄踢开蜘蛛尸体，往前走去，声音幽冷：“妙意，但愿你真没死——你必须死在我手上！”
*
鬼庙内，宋鹊、江六莲、段清宜三人结伴而行。
宋鹊默不作声地走在前头，江六莲很是尴尬，不过幸好，段清宜也在她身畔，还因为这鬼庙一条又一条灰蒙蒙的路，段清宜紧紧拽住她的手臂，生怕跟丢了她。
鬼庙不愧是鬼庙，江六莲踏入一间禅房之中，禅房中生满蛛网，尘坌漫天，她记得自己分明来过这间禅房，竟不知为何又走了回来。
而且她一走踏进去，便发现最先进入禅房的宋鹊，竟已倒在那燃着阵阵檀香的坐榻之上。
“狗蛋！”
她连忙要去将他扶起，手上的力道一松，她猛地回头，发现身后的段清宜亦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她背脊发凉，冷汗不止，一阵灰雾灌入肺腑，她猛咳了两声，也倒在了宋鹊身旁。
长久的沉睡过后，江六莲醒了过来，她发现自己坐在一张饭桌前。
轩窗半开，饭香扑鼻，这里是她在幼唐县的家，桌上全是她爱吃的菜，还有一碟切好的泡菜与腊肉。
她十指大动，连忙拿起筷子，抬起头，忽然看到娘亲摇头笑道：“你这丫头，怎么就吃上了？不是让你拿点腊肉送给石耆长吗？”
送给石耆长？
江六莲愣了一下，石耆长不是已经……不，他还活着，还活着，还等着我给他送腊肉呢。
江六莲扶了扶额头，连忙起身，拎着一条腊肉、一坛泡菜，赶紧往门外走去，幼唐县阳光明媚，街上人来人往，到处是小贩吆喝声，路边蒸笼香气袅袅。
天上飞着两只燕子形状的纸鸢，在如青墨般的烟柳之上飘飘摇摇。
她拎着腊肉一边走，耳边一边响起孩童的欢笑声。
等来到石无轻家中时，还未敲门，一貌美妇人便已打开了门，朝她灿烂一笑：“六莲，你是来找你们头儿的吧？”
“嫂嫂？”
江六莲立刻握住妇人的手，眼眶顿时一红。
“你……你这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小女娃从门中钻出来，扯了扯江六莲的衣角，奶声奶气道：“六莲姐姐，爹爹在后院练刀呢。”
“好，我，我来给头儿送腊肉。”江六莲点了点头。
妇人抬手道：“把肉交给我吧，六莲。”
“不……不行，我得亲手把这个交给头儿！”
江六莲躲开满脸不解的妇人与女娃，径直来到了后院，阳光之下，她果然看到了挥汗如雨的中年男子。
男人依旧手握着勿忧宝刀，刀刀破风，在刀刃转向江六莲这端时，男人停下了动作，他落下刀尖，问道：“六莲？你怎么来了？”
“头儿……”
江六莲酸涩的眼眶再也控制不住，落下大颗大颗的泪珠。
“你怎么过来了？怎么还哭了？”
“我来给，给你送腊肉。”江六莲抬手擦着眼眶，“我得亲手把这个交给你。”
石无轻走至江六莲身前，伸手笑道：“那给我吧。”
“我还想和你聊聊，头儿，你过得还好吗？”
石无轻不解道：“我还是那样，每日去县衙上工，回来陪着小宝和你嫂子，能有什么好不好的？”
“你过得好就好……”江六莲哽咽道。
“你呢？你过得不好吗？”石无轻缓声道，“不好便留下来吧，我已经练完剑了，正打算做饭，你留下陪我们吃顿饭。”
“我过得很好，头儿，我不仅当上了耆长，我还开始修炼了。”
石无轻怔愣着，“你这丫头，说什么胡话呢？是不是饿糊涂了？”
江六莲摇摇头：“还有件事，往后六莲不能叫您头儿了。”
“怎么？你一会儿说当了耆长一会儿说不要叫我头儿了，你要造反啊？”
江六莲擦干了眼泪，哑声道：“我认了阿慧姑娘做我的头儿，做我的老大，我决心追随她，你放心，罗童很好，捕手们也都很好，小张办了喜宴，小尹盖了新房，幼唐县一切都好，你安心陪着嫂嫂和小宝吧。”
石无轻还欲张开双唇说些什么，可却忽然闭上了双唇，柳叶在他身后如烟飞舞，过了许久许久，他才缓声问道：“那，你还留下来吃饭吗？”
少女含泪摇头，她夺过了他手里的勿忧宝刀，用力将刀尖推入了男人的胸腔之中，石无轻一颤，低下头，看着胸口淌下汩汩的血液。
她一边流泪一边嗫嚅：“对不起，耆长，我要走了，阿慧姑娘还等着我，还有很多人等着我，往后，望您一切安好。”
石无轻抬起头，抚摸着胸前的血迹，却朝她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他伸出手，取走她左手拎着的腊肉与泡菜坛子。
“没关系的，六莲，至少，这回我收到了你送的腊肉了。”
随着这温暖而湿润的话音一同消散的，还有幼唐县晴朗的天空与这座老旧的院落。
江六莲睁开眼，又回到了那怪异的禅房，发现泪水早已濡湿了枕头。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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