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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粗茶与温粥 沈砚山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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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山走后,苏知予独自留在屋里,终于能松口气,慢慢打量这间属于自己的小屋。
屋子不大,约莫十来个平方,四壁是黄土砌成的,被仔细抹平过,虽算不上光滑,却没有掉土渣的粗糙感。地面也被反复夯实,踩上去紧实平整,角落里扫得一尘不染,连一根杂草碎屑都找不到。靠窗的位置摆着那张旧木桌,桌腿被人仔细垫过,稳稳当当,丝毫不会晃动,一旁的木椅也打磨过边缘,没了扎人的木刺。
那张木板床靠着里墙,铺着厚厚一层晒干的稻草,蓬松柔软,坐上去不会硌得慌,上面的粗布被褥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带着阳光暴晒后的干燥暖意,一看就是提前拆洗过,又好好晾晒过的。
苏知予伸手轻轻摸了摸被褥,指尖传来粗糙却柔软的触感,心里那点因长途奔波积攒的疲惫,都被这细微的暖意抚平了不少。
他能清楚感受到,沈砚山和村里人的用心。
在这样物资匮乏、条件简陋的小山村里,能腾出这样一间屋子,收拾得如此妥帖,对他这个外来的教书先生,已是极尽周全。
毕竟,清溪村看着炊烟袅袅、烟火气十足,可随处可见的土坯房、田地里辛苦劳作的村民、孩子们身上打满补丁的旧衣裳,都在无声诉说着这个村庄的贫瘠。
苏知予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半掩的木门,朝着外面望去。
校舍就在隔壁,三间土坯房并排而立,比他住的这间屋子还要破旧几分。土黄色的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夹杂的杂草,屋檐下的椽子被岁月熏得发黑,窗户上糊的窗纸破了好几个大洞,被风一吹,簌簌作响。透过破旧的门窗,能看到里面横七竖八摆着十几张木板桌,桌面坑坑洼洼,有的还裂了缝,凳子也是长短不一,看着十分简陋。
这就是以后他教书的地方。
苏知予没有半分嫌弃,反而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这么破旧的校舍,这么艰苦的条件,村里的孩子却依旧盼着读书识字,可见他们对知识的渴望。他抬手轻轻拂过校舍斑驳的墙壁,心里更加坚定,一定要好好教这些孩子,让他们多学知识,将来有机会走出大山。
他正看着,远处田埂上,几个穿着打补丁衣服、光着脚丫的孩子,正怯生生地朝着这边张望。
孩子们约莫六七岁到十来岁不等,个个皮肤黝黑,脸蛋冻得通红,头发有些凌乱,却有着一双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满是好奇地盯着他,眼神里带着孩童独有的纯真,还有一丝胆怯,不敢靠近。
察觉到苏知予看过来,孩子们瞬间有些慌乱,你推我搡,却没有跑开,只是缩在田埂边,偷偷打量着这个城里来的、长得白白净净的老师。
苏知予见状,不由得弯了眉眼,朝着孩子们温和地笑了笑,还轻轻挥了挥手。
他本就生得清隽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温柔,镜片后的眼睛像盛着星光,没有半分城里人的傲气,也没有丝毫不耐烦,格外亲和。
孩子们愣了愣,胆子大一点的一个小男孩,试探着往前挪了一小步,却依旧不敢靠近,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苏知予本想走过去,跟孩子们说说话,可刚抬步,就觉得双腿一阵发酸。
整整两天两夜的奔波,加上刚才走了一个多时辰的山路,浑身的疲惫在此刻席卷而来,四肢百骸都透着酸软,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
从早上出发到现在,他只啃了半个干硬的窝头,喝了几口凉水,早就饥肠辘辘。
他只好收回脚步,回到屋里,打算先歇口气。
他走到木桌旁,将自己带来的木箱放在桌上,打开箱盖,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课本、备课本、书本一一拿出来,整齐地摆放在桌上。这些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也是他来到这里的底气。
整理好东西,他又拿起墙角的扫帚,把屋里又细细扫了一遍。他向来爱干净,即便屋子简陋,也想把这里收拾得整整齐齐。
刚扫完地,门外就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不用想,也知道是沈砚山。
苏知予放下扫帚,抬头朝着门口望去。
沈砚山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上冒着热气,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干净的瓷缸,还有一小摞粗粮饼。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还沾着些许泥土,显然是从家里直接过来的,没来得及收拾。
“先喝点热水,垫垫肚子。”沈砚山走到桌前,将手里的瓷缸和粗瓷大碗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很轻,生怕碰坏了什么。
瓷缸里是滚烫的白开水,在这个连热水都要省着烧的村子里,能给刚到的他端来一整缸热水,已是格外难得。
而那个粗瓷大碗里,盛着一碗热腾腾的稀粥,粥里放了少许玉米面,还有一点点野菜,看着不算浓稠,却香气扑鼻,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已是难得的吃食。旁边的粗粮饼,是用玉米面和糠皮做的,色泽焦黄,看着干硬,却是村里难得的细粮。
苏知予看着桌上的吃食,一时有些无措,连忙开口:“沈村长,这太麻烦您了,我……我不能平白吃您的东西。”
他出门前,母亲虽然给了他粮票,可这边偏远,粮票根本不好用,他还没去村里领自己的口粮,眼下确实没有吃的,可平白接受别人的施舍,他心里过意不去。
沈砚山看出了他的拘谨和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声音依旧低沉平淡,却透着实在:“不麻烦,村里给教书先生的口粮,还没来得及给你送过来,先从我家里拿点,垫垫肚子,不算白吃。”
他向来不善言辞,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是觉得苏知予一个城里来的读书人,一路奔波,又累又饿,总不能让他饿着。
说着,他又把粗粮饼往苏知予面前推了推,补充道:“粥是温的,不烫嘴,饼有点干,就着粥吃。”
苏知予看着沈砚山认真的神情,心里满是感激,却也知道推辞不过,只好轻声道谢:“谢谢您,沈村长。”
“不用谢。”沈砚山站在一旁,看着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坐下的打算,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座沉稳的山,守在一旁。
苏知予确实饿极了,也不再客气,拿起桌上的粗粮饼,小口吃了起来。
粗粮饼很干,口感粗糙,咽下去的时候,有些刮嗓子,和城里精致的糕点完全没法比。可他没有丝毫嫌弃,慢慢咀嚼着,又喝了一口温热的玉米粥,粥水顺滑,带着淡淡的谷物清香,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也缓解了饥饿的难受。
他吃得很慢,举止依旧温文尔雅,即便吃着这般粗陋的食物,也依旧保持着良好的教养,不慌不忙,细嚼慢咽。
沈砚山就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他。
眼前的少年,皮肤白皙,眉眼清秀,戴着细框眼镜,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吃饭,一举一动都透着温润的书卷气,和村里那些吃饭狼吞虎咽、大大咧咧的汉子姑娘,截然不同。
他吃饭的样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即便饼很干,也没有露出丝毫难以下咽的神情,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温润的画。
沈砚山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见过村里汉子的粗犷,见过村里姑娘的泼辣,却从未见过这般斯文干净、温柔谦和的人。明明是从小养在城里、没吃过苦的读书人,来到这穷乡僻壤,却没有半分抱怨,没有半分娇气,这般能吃苦,还如此懂礼。
这个苏老师,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本以为城里来的读书人,都会眼高手低,吃不了乡下的苦,性子高傲难相处,可接触下来才发现,苏知予温和、坚韧、懂礼、通透,没有半分架子,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苏知予吃了半块粗粮饼,喝了小半碗粥,肚子里有了暖意,也不那么饿了,便放下了手里的饼。
他食量本就不大,加上一路奔波,胃口不佳,这些已经足够。
“怎么不吃了?”沈砚山见状,微微皱眉,开口问道,“是不合胃口,还是不够?我家里还有,我再去拿。”
说着,他便要转身。
苏知予连忙起身,拉住他的胳膊,急忙说道:“不是的,沈村长,我已经吃饱了,真的不用了。”
指尖触碰到男人胳膊的瞬间,苏知予微微一愣,连忙松开了手。
沈砚山的胳膊,结实有力,隔着薄薄的布褂,都能感受到底下紧绷的肌肉,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与他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的对比。
苏知予脸颊微微泛起一抹淡红,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收回手,轻声解释:“我食量小,这些已经够了,谢谢您。”
沈砚山被他突然拉住胳膊,也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被他碰过的胳膊,眼底掠过一丝异样,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看着桌上剩下的粥和粗粮饼,知道苏知予没有说谎,便点了点头:“吃饱了就好,要是不够,或者缺什么东西,尽管跟我说,不用客气。”
“我知道,真的麻烦您了。”苏知予连连点头,心里的感激,难以言表。
从他进山,到现在安顿下来,沈砚山事事为他着想,处处替他周全,默默帮他解决所有难题,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却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村长,用最笨拙、也最实在的方式,给了他这个异乡人,最大的照顾和安全感。
“不麻烦。”沈砚山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隔壁破旧的校舍,开口说道,“校舍太破,眼下正是秋收,村里人手紧,等过几日秋收结束,我带着村里的青壮年,过来修校舍,补窗户,整理桌椅,争取尽快让孩子们上课。”
村里的人,都靠着地里的庄稼过日子,秋收是一年里最要紧的事,家家户户都忙着收割庄稼,实在抽不出太多人手来修整校舍。
沈砚山心里也着急,想让苏知予早点安顿下来,想让村里的孩子早点上学,可实在是分身乏术。
苏知予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连忙说道:“沈村长,您不用着急,先忙秋收,庄稼要紧,校舍晚几天修整没关系,我可以先慢慢收拾,不着急上课。”
他通情达理,丝毫没有催促,反而体谅村里的难处。
沈砚山看着他如此明事理,心里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沉声说道:“委屈你了。”
“一点都不委屈,能理解的。”苏知予笑着摇了摇头,眉眼温和,“我可以趁着这几天,先熟悉一下村里的情况,也跟孩子们熟悉熟悉,等校舍修好,就能直接上课了。”
“也好。”沈砚山点头,“村里的人都很实在,就是没什么文化,说话直来直去,你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或者有人叨扰到你,跟我说,我来处理。”
他担心村里的村民,性子粗犷,无意间打扰到苏知予,或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让这位城里来的老师受委屈,特意提前叮嘱。
苏知予心里一暖,点了点头:“我知道,村民们都很热情,我能感受到。”
刚才进村的时候,村民们虽然好奇围观,却个个眼神和善,言语亲切,没有半分恶意,让他感受到了乡村独有的淳朴与热情。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沈砚山看着苏知予一脸疲惫,便不再多打扰,让他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我先回村部处理点事,晚些时候,我让嫂子给你送点蔬菜过来,你要是想自己做饭,屋里的灶台我也让人收拾好了,柴禾都在院子角落堆着,够用。”沈砚山一一叮嘱,事无巨细,把能想到的,都安排好了。
苏知予这才注意到,屋角果然有一个简易的土灶台,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虽然简陋,却也齐全,院子角落里,堆着一小堆晒干的柴禾,显然都是沈砚山提前让人准备好的。
他心里的感动,越发浓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真诚的道谢:“沈村长,真的太谢谢您了,您为我考虑得太周全了。”
若不是沈砚山这般细心安排,他一个初来乍到、对乡下一无所知的读书人,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在这个陌生的村庄生活下去。
“应该的。”沈砚山淡淡开口,没有居功,“你是来给村里孩子教书的,我们理应照顾好你。”
在他心里,苏知予放弃城里安稳的好日子,来到这穷山沟里教书,是值得所有人尊重的,照顾好他,是理所应当的事。
说完,沈砚山又看了一眼屋里,确认没什么遗漏的,才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又叮嘱了一句:“好好休息,别乱跑,山里不安全,有事随时喊我。”
“我知道了,沈村长慢走。”苏知予送他到门口,轻声应道。
沈砚山这才迈步离开,身形挺拔,朝着村头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很快就融入了村庄的烟火里。
苏知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回到屋里。
屋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沈砚山身上的草木气息,干净又沉稳。
他看着桌上剩下的粥和粗粮饼,小心翼翼地用碗盖好,打算留着晚上再吃。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地方,每一口粮食都格外珍贵,他不能浪费。
收拾好桌上的东西,苏知予确实疲惫到了极点,走到床边,轻轻坐了下来。
床铺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让人浑身放松。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这一路的奔波,还有沈砚山沉默细致的照顾,村民们淳朴热情的目光,孩子们清澈好奇的眼神。
初到异乡的不安,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生活的期待,和一份安稳的心境。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或许会很艰苦,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困难,可这里有善良淳朴的村民,有可靠体贴的村长,有渴望读书的孩子,一切都值得。
窗外,秋风依旧吹拂,村里传来村民们劳作的吆喝声、鸡犬的叫声、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质朴的乡村烟火。
苏知予听着这些声音,心里一片平静,连日的疲惫席卷而来,他不知不觉间,便沉沉睡去。
这是他来到清溪村的第一觉,睡得安稳而踏实。
而另一边,沈砚山回到村部,处理完村里的琐事,心里还惦记着苏知予。
他想着苏知予一个读书人,不会做乡下的粗活,不会砍柴烧火,担心他晚上吃不上热饭,又特意去了村里关系较好的大嫂家里,托大嫂晚上给苏知予送点热乎的饭菜,再拿点新鲜的蔬菜、土豆和红薯,让他不至于饿着。
安排好一切,沈砚山才放下心来,朝着自家田里走去,帮着家里人一起秋收。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清溪村的每一个角落,给土坯房、稻田、山林,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熟睡的少年,田间劳作的青年,质朴的村庄,温柔的暮色。
粗茶淡饭的日子,悄无声息地开始,而那份藏在岁月里的温柔情意,也在这青山环绕的小村庄里,悄然埋下了种子,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慢慢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