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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ShangJing 倾巢之下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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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六年前她被赶出季家时,也是那么个雨天。那场雨,也是这一切荒谬的开始。
那天的雨很大,马路上被弥漫的雾笼罩,看不真切。
礼堂内的掌声几乎要掀翻整个屋顶。
主持人握着话筒,声音清亮有力:“本届全国中学生商业模拟挑战赛——高中组金奖得主,来自上海的季洢恩!”
季洢恩站在聚光灯中央,手里捧着沉甸甸的金奖奖杯与获奖证书。
这是国内高中生商科领域含金量最高的比赛,从商业策划、市场分析到模拟谈判、路演答辩,全程实打实比拼,是未来接手家族企业、申请商科最硬的认可。
而这一切,都是母亲手把手教她的。
季雅是白手起家,从小就拉着季洢恩学商业逻辑,说这个担子以后要交到她手上。
现在,她做到了。
彼时她才高二。
季洢恩站在台上,享受着万千荣耀。她朝台下微微鞠了个躬,砸在地板的那颗眼泪便诉说了她这段时间的辛苦与不易。
颁奖仪式结束,她推到后台。很多人簇拥上来,称赞她,说她们季家就是人才济济,就是干这一块的料。
她笑着应付了几句,躲到角落准备给季雅打电话。可是小姨的电话先打过来了,估计也是看见新闻了。
“喂?”季洢恩靠在一旁,轻轻唤了一声:“小姨。”
“恩恩……你抓紧时间回上海一趟吧,你妈心悸抢救无效,刚刚过世了。”
飞机落地,静安区下着冷雨。她套上帽子,拉着行李箱在雨中狂奔,雨水凉透彻骨。
季雅的遗像挂在大堂正中央,眉眼和自己八分像,笑起来右脸有浅浅的酒窝。
小姨蹲在蒲团上痛哭,乔正宏垂着眼睛站在一旁,眼中是藏也藏不住的悲伤。
可笑的是,直到这一刻,她都觉得这个爸爸是深爱着妈妈的。
葬礼结束,她拖着疲惫不已的身躯回家。
乔正宏递过来一份改过公证的遗嘱,眼神冰冷的看着她。
季洢恩不可置信,颤抖着手接过。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本人季雅,名下所有资产(包括但不限于雅盛公司50%股权、静安区XX路XX号房产、银行账户内存款及理财产品),全部由丈夫乔正宏继承。
她扯了扯嘴角,抬起头看着乔正宏,“爸……这是真的么?”
她到现在了,都还愿意喊他一声爸。
“嗯。”乔正宏眼神透着陌生,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刚死了妻子的男人。
可是妈妈曾经说过,希望由她来接手雅盛,觉得自己才是最得她心意的继承人。
可乔正宏什么都不是,一个入赘的男人,没学过商业知识,不过几年,雅盛一定会毁在他手里。
这可是季雅大半辈子的心血。
乔正宏没再说什么,只是让人带她回卧室去。
季洢恩被扔进房间,门从外面反锁。任她如何哭喊,都无济于事。
她这才明白,乔正宏不过是一个觊觎妻子江山的男人,之前扮演的好丈夫好爸爸让她深信不疑。
现在妈妈一死,他就撕下那张面具,迫不及待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他愈发猖狂,季雅去世后的第二天,他就从外面领回来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
他告诉自己,这是你弟弟乔铭轩,以后就住一起了。
乔正宏早就出轨,小三很早就过世了,私生子在外面偷偷养了将近十七年。
乔正宏有厉害的律师,有一份按过母亲手印的遗嘱,这一切都能让他成为雅盛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可是凭什么呢?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和母亲的路才刚刚铺开。
她从名门千金,高岭之花,一下跌落井底,任谁都可以踹她一脚。
“洢恩啊,”乔正宏放下茶盏,笑眯眯的说,“你还小,不懂做生意。公司交给爸爸来打理。这是你妈妈留下的东西,我得给它好好传下去。”
“乔正宏,乔铭轩,你们不得好死。”这话轻飘飘的从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口中说出来,带着几丝可笑的意味。
入赘的女婿和私生子,把本来是她的东西抢走。
多么戏剧性且狗血的一幕啊,可是就是发生在她身上了。
乔铭轩从楼上下来,抱着胳膊在那笑:“姐姐,这能有什么办法呢,你妈妈就是没给你留半点东西啊,你这还不明白?她根本没那么爱你。”
她抬头对上乔铭轩的眸子,眼神冰冷至极。
这目光看的他恼火,季铭轩咒骂:“你看什么看?你很能?你别忘了,现在这个家姓乔,而你季洢恩,只是个傀儡。”
傀儡。
她没动,就在乔铭轩想着她要做什么时,她忽然抬腿冲向他。几步台阶,她到了他面前,伸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乔铭轩被打得懵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又覆上一双冰凉的手,随后用力,他瞬间有种快死了的感觉。
“乔铭轩,谁允许你提我妈了?你个贱人,你去死吧,你下十八层地狱。”她咬牙切齿,眸子里红得吓人,似乎要滴血。
她来真的了。
乔铭轩的脑袋重重磕在扶手上,半个头都在外面。他挣扎着双手要去赶她,可她力气大得出奇,任他如何推,她都没反应。
乔正宏反应过来,伸手将季洢恩拉开,反手甩她一巴掌。这一巴掌力气大,她从半道台阶上摔下去,脚踝隐隐作痛,被打得耳鸣,嘴角也渗出血丝。
乔铭轩终于能够大口呼吸,脸色通红倒在台阶上,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发什么疯?”乔正宏声音大,怒不可遏,“你是不是想死?”
季洢恩没说话,卸了力躺在地上。
地板是下午佣人刚拖的,现在被她鞋踩脏踩湿了,现在又整个人倒在上面。
“爸…”乔铭轩扶着扶手缓缓坐起来,眉头蹙成一个“川”字,被打的那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把她赶出去,永远别再进这个门。”
季雅去世第三天,她被乔正宏打发到英国去。
他原话是:“英国那边有个学校,我替你打点好了,你出去见见世面吧。”
表面上巧言令色送她去留学,实则把她扔到一个荒凉的小村,容她在此自身自灭。
季洢恩拖着行李箱站在大巴的候车亭下,不知道何去何从。身上只有一张卡,用六位数密码保护着那不到四位数的“财产”。
她可能真的死在这里了。
英国的雨连绵不断的下了一周,空气潮湿,水汽让衣服发潮发臭。
闪电霹雳,雷声响彻云霄,一阵转瞬即逝的光照亮了女人的面庞。
飞机落了地,她才知道那个“学校”不在伦敦,也不在伯明翰,在一个她在地图上都找了半个小时的地方。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的小地方。
她问接机的人:“学校在哪?”
他回答她:“我哪知道,我只负责把你送过来。”
卡里只有一小笔钱。半个小时,乔正宏打来一笔生活费,换算成英镑只有一千块钱。
勉强够她租个小房子,再找个工作。
季洢恩站在候车亭,没撑伞,浑身湿了个透。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她眨了眨,懒得抬手擦了。
尽管是七月份,但雨一下,风一吹,再加上她穿得单薄,只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英国居然还有这样荒凉的地方,人烟稀少,除了她和几户邻居,就再没有别的人了。
季洢恩去到镇上唯一一所小镇上应聘收银员。店主是个本地老头,花白着头发,见她是个亚洲女孩,用简单的英语尝试着沟通,发现她能听懂,会交流,便让她明天来试试。
她躺在那间会漏雨的房子里,潮湿的地板散发着古怪的臭味。她才十七,没学上了。
如果妈妈知道她现在在干嘛,会心疼的吧?
可她已经死了,没人理她了。
行李箱里那个奖杯和证书仿佛是个笑话。领奖那天,她觉得自己的前途是光明的,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如果妈妈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
可她来不及说,季雅就撒手人寰。他失去了唯一能分享这个好消息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