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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建言乱命 雪下了一夜 ...

  •   雪下了一夜,太傅府的青石板路覆了层薄白,梅枝压雪,风一吹,簌簌落满阶前,连空气里的梅香,都裹着刺骨的寒。

      偏院的雪地里,柳莺儿还跪着。

      从昨日午后姜晚意折梅路过时见她跪在此处,到如今天蒙蒙亮,一夜风雪,她便直挺挺地跪了整宿。

      膝头早与冻硬的雪地黏在一起,没了半分知觉,抄家规的纸换了三张,每张都浸过雪水与指尖冰汗,字迹从端正到歪斜,最后只剩手指机械地划着,连手腕都僵得抬不起来。

      主母的眼线就守在院角,她不敢动,稍有懈怠,便是更重的责罚。她撑着,熬着,不单是为了挨完这顿罚,更是为了等一个机会——等姜太傅晨起理事的机会,递上那封连夜改了又改的建言信。

      昨夜雪最密时,她借着偏院那盏快燃尽的灯笼光,呵着冻僵的指尖,一字一句琢磨信上的话。她清楚,一个深宅庶女的言语,入不了太傅的眼,唯有扣着朝局,戳中他的心底考量,才能挣得一丝活路。

      天刚亮透,府里的洒扫仆役刚动,柳莺儿便撑着发麻的身子,踉跄着端起早已温好的热茶,守在了太傅书房外。她垂着头,鬓边的雪化了又冻,凝了一层薄冰,那封折好的信被紧紧攥在袖中,指节捏得发白。

      不多时,书房门开了。

      姜太傅身着藏青锦袍,缓步走出来,见了立在阶下的柳莺儿,眉峰微蹙,却未多言。

      柳莺儿忙上前,双膝微屈,双手将热茶与信一同奉上,声音细弱却字字清晰,无半分谄媚之态。
      “女儿昨夜跪雪,偶闻幕僚先生议江南士族动向,心下有浅见,斗胆写了,愿呈父亲一看。若有不妥,女儿甘愿领罚。”

      她不提求免罚,只说闻朝局有感,先把姿态放到底,再将话头引到朝堂之上。

      姜太傅本是随意接过,只当是庶女想讨巧脱身,可目光扫过信上的字迹,眉头竟缓缓挑起。柳莺儿的信里,从不是空泛的“召裴渡入京”,而是先提圣上近日忧心江南士族浮动,再言裴渡是江南裴氏嫡脉,学问扎实,在江南士子中颇有声望,早召入京,既合圣意安士族,又能为朝堂添才,更显太傅惜才重士。

      这些话,皆是他近日与幕僚暗中琢磨的事,只是始终未拿定提前召入的时机。

      一个深宅庶女,竟能从只言片语中摸到这些门道,倒让他刮目相看。

      姜太傅摩挲着信纸,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依旧垂首的柳莺儿,她身子抖得厉害,却依旧站得规矩,半点不露乞怜之态。
      “倒是个有心的。”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终是松了口。
      “起来吧,罚也受够了。裴渡这事,我会奏请圣上,酌定入京时日。”

      柳莺儿心头一松,膝盖一软,险些栽倒,忙撑着身子磕了个头。
      “谢父亲。”

      退出门时,后背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冷风一吹,刺骨的凉,可她心里却悬着一块石头落了地。她赌对了,她从不是靠一句话说动太傅,只是借着自己的通透,点破了他本就藏在心底的朝堂算计,这封信,不过是推了那最后一把。

      而姜太傅转身回了书房,将这封信与幕僚早前呈的江南士族折子放在一处,两相对照,略一思忖,便提笔写了奏疏。他只当是顺时势的决策,却不知,这一笔落下,竟彻底打乱了天界为裴渡定下的原初轨迹,让那个本该晚几年入京、终身爱而不得的谪仙,提前踏入了这京城的是非局。

      这边太傅府的命数悄然偏转,那边边陲的驿馆里,风雪正浓。

      谢危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衣衫褴褛,面色憔悴,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藏着与十四岁年纪全然不符的狠戾与执念。

      他要找沈辞。

      那是他幼时在边陲寒窑里相依为命的兄弟,那时谢危被家人遗弃,沈辞家道中落,二人一碗粥分着喝,一件衣合着穿,扛过饿殍遍野的荒年,躲过烧杀抢掠的乱兵,那份情分,刻在骨血里,融在性命里。

      只是他被扔去乱葬岗时,沈辞正被族中叔伯拘着入了边关行伍,连他遭难的消息,都是半月后才辗转听闻。沈辞那时不过十六,在军营里只是个最底层的小兵,无兵无权,连出营都要受管制,几番偷偷摸去乱葬岗寻他,只看到漫山尸骨,连一点熟悉的痕迹都寻不到,最后只能哭着在荒冢前磕了三个头,暗下决心,一定要在军营里挣出个头绪,若谢危真的还活着,他日也好有能力护他。

      前世谢危知晓这些时,沈辞已为护他身中数箭,倒在他怀里没了气息。这一世重生,他最庆幸的,便是赶在沈辞还未历经更多生死前,找到他。

      驿馆的门被猛地推开,风雪裹着一个身着劲装的少年走了进来。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气,却又藏着边关磨砺出的冷硬,腰间佩着长刀,一身风尘,正是沈辞。

      他抬眼便望见了窗前的谢危,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缩,手里的马鞭“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中翻涌着震惊、心疼,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狂喜。

      他快步上前,声音都在发颤。
      “阿危?真的是你?”

      谢危转过身,看着他,眼底的狠戾淡了几分,只剩沉沉的执念,点了点头。
      “是我。”

      沈辞的目光扫过他褴褛的衣衫,苍白的面色,还有身上未愈的伤痕,红了眼眶,伸手想碰他的胳膊,又怕碰碎了似的,指尖悬在半空,哽咽着。
      “你怎会成了这副模样?我听说你被扔去了乱葬岗,寻了好几回,都只看到一片荒骨,我以为……我以为你没了。”

      那是半月来的担忧与愧疚,压得他喘不过气。

      谢危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没死,命硬。”

      他不多说重生的事,有些事,说不清,也不必说。只拉着沈辞走到桌前,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了桌上。那是他连夜画的边境布防图,线条歪歪扭扭,边缘还沾着泥污,可上面的标注,字字句句皆是前世用血与命换来的制胜之策。

      谢危指尖点在布防图上,目光灼灼。
      “子安,胡人近日必从此处入寇,此处设伏截粮,此处围堵打援,定能一战挫其锐气。”

      沈辞低头看着布防图,越看越心惊,手指抚过图上的线条,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谢危所言,竟与他近日察觉的胡人动向分毫不差,甚至比他考虑的还要周全,还要狠辣。

      他抬眼,追问。
      “你怎会知晓这些?”

      谢危却未回答,只是抬眸看他,直言自己的心意。
      “我自有我的法子。子安,我要兵权,要能入京立足的资本。这张图,你呈给主将,立了功,你我便能一步步往上走。”

      他顿了顿,指尖攥紧,指节泛白,一字一句,字字泣血。
      “我要入京,要握权,要护一个人。这一世,谁也不能伤她分毫。”

      沈辞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再看桌上的布防图,没有半分犹豫,伸手将图叠好,贴身收好。他欠谢危一句抱歉,欠他一个寻找,如今谢危回来,他能做的,便是拼尽全力,陪他走到底。

      他拍了拍谢危的肩膀,掌心的温度烫得真切,像是要将这些年的亏欠与往后的承诺,都揉进这一拍里。
      “阿危,你说去哪,我便跟你去哪。”
      “你要兵权,我便帮你挣,你要入京,我便陪你去。这辈子,我沈辞,唯你马首是瞻。”

      雪中的驿馆,两个少年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一个藏着重生的执念与失而复得的暖意,一个抱着弥补的愧疚与兄弟的情义,眼底皆是对未来的决绝。

      这一握,便握住了往后的朝堂风云,也握住了与姜晚意、裴渡纠缠一生的宿命。

      谢危转头,再次望向窗外的风雪,雪落无声,鼻尖似有若无飘来一缕梅香——那是他刻在心底的味道,是姜晚意身上的味道。

      他低声呢喃,似是承诺,又似是执念。
      “京城,我很快就来。晚意,等我。”

      而太傅府的偏院里,柳莺儿被小丫鬟扶回了住处,裹着厚厚的锦衾,却依旧暖不热冻僵的膝盖。她靠在窗边,望着窗外被雪压弯的梅枝,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她不过是为了自保,借了朝局的势推了一把,可为何,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昨日落笔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偏了方向,再也回不来了。

      雪还在下,梅香萦绕。

      可这太傅府的梅香,终究是沾了命数的寒,飘向了京城的各个角落,飘向了边陲的风雪里,也飘向了江南那处,即将因一封奏疏,提前踏上入京之路的裴渡身边。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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