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网兜》雁归湖滨

2、外语 伊西多

　　伊西多尔去中国的时候，恐怕也不会两句汉语。他只是觉得那儿也有红底白字的条幅，也有戴红领巾的小孩儿。而且至少——据他所知——不像德国一样，有一大堆他的同事在那边，也就不那么容易碰上先前就认识他的人。他想着自己可以躲在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从头开始。在一眼就会被认出来是老外的地方，没人会假装有资格用自己的经验揣度他，也没人会默认他懂那些讨厌的、“尽在不言中”的规矩。

　　如果一个美国人在美国都能学会俄语，伊西多尔当时这样想，我都已经到了这里，没道理学不会汉语。他原本决定认真学习在地文化，但事情比他想象得更要复杂不少。他非但没能找到靠谱的人教自己汉语，甚至反而被人家拉去教英语。
　　他指出，他的母语是俄语，不是英语。但对方坚持认为，他长了那样一张白人脸，本身就足够有说服力。
　　他当然觉得这太扯淡了。但是万一呆在这儿能学些汉语呢……？

　　顶着他那据说十分可信的长相，生怕误人子弟的伊西多尔想方设法、认认真真地教了一段时间的英语。直到有一天开家长会，他发现有个学生家长长得过于像自己大学时候的中国同学，然后差点吓晕过去。
　　他当时还嫌弃人家俄语不好来着。现在呢？他可丢不起这人！如果人家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用毫无恶意的语气问他“你不是工程师吗？你不是全班第一吗？”——那该怎么办？
　　提心吊胆地教完那个学期，伊西多尔赶紧辞职逃跑了。离开的时候，他仍然不会几句汉语。

　　伊西多尔的大学同学里，也有那么两位：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站在一起很好看的，男的是团支书，女的是文艺委员。他们是圈子里的大明星，从大学就在一起，一起入团，一起入党，一起被选为先进，一起上光荣榜。苏联解体的时候，他们也没去德国或美国，只是没多久就一起从单位分的房子搬进大别墅。他俩有一个女儿，就跟他俩上学的时候崇拜尤里·加加林那样崇拜比尔·盖茨。
　　他们俩的生活离他并不远，就连凯瑟琳对他们也有印象：男的叫什么什么斯基，女的叫什么什么娃。男的英俊，轮廓分明目光坚定。女的漂亮，面色红润笑容开朗。英语都比伊西多尔好。伊西多尔骂很多东西，但提到他们的时候会沉默。

　　上大学的时候，什么什么斯基发言，伊西多尔就低着头画图纸；什么什么娃唱歌的时候，伊西多尔还是低着头画图纸。后来，什么什么娃成了什么什么斯卡娅。伊西多尔在中国的时候，还见过俄语教材的封面上印着她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