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我就不要丢下我》小葉橴

2、舌战群儒 中

　　中秋，家里勒令喻颜务必带着她那不打招呼偷摸领了证的新婚丈夫回去。
　　她拎着包，楼道里有些昏暗，她边爬边咳，刚踏上五楼台阶，就隐隐约约听见屋里闹哄哄的，一片欢乐。
　　马上就不欢乐咯。
　　她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他爸喻闻涛。
　　喻闻涛叼着半支烟，穿着一件花纹短袖衬衫，趿拉着人字拖。慢吞吞出来迎接不孝女。
　　“哟，还知道回来——”
　　看着门口形单影只的女儿，眉头瞬间紧皱，又不死心往她身后瞥。
　　喻颜连忙喊他：“爸。”
　　喻闻涛侧身让她进来，脸上的失望肉眼可见：“他就让你一个人回来？”
　　“不是，他买点东西，让我先过来，他马上。”
　　喻闻涛紧锁的眉头松了松，掐灭了烟，冷哼一声，转身换上笑脸。
　　喻颜她妈在厨房做饭，她弟弟一家还没过来，喻闻涛提高嗓门，冲着客厅喊：“这孩子，叫你们回来是吃饭的，怎么还叫小陈去买东西。”

　　客厅的人可真是不少。
　　喻颜大伯喻闻波一家老小整整齐齐来了，老的拉扯着大的，大的拉扯着小的，客厅的沙发都挤不下了，只好用胶凳子围着电烤炉坐着。
　　见这么大的阵仗，喻颜头皮发麻，心中烦闷得爆炸。
　　喜欢的人没来，讨厌的一家子倒是到的整整齐齐。
　　但转念一想今时不同往日，她已成家想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可赖不上爸妈了。
　　简单打过招呼，大伯母刘丽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她一圈，阴阳怪气道：“颜颜啊，听你爸说你在H市和人领证了？哎呦，怎么都不通知家里一声的呀？被人骗了可怎么办？给你介绍知根知底的不要啊，找那么远的被欺负了可有你受的。”
　　猫哭耗子假慈悲，喻言内心忍不住翻白眼。
　　不等她作答，喻闻涛笑逐颜开抢过话：“大嫂说的这什么话，那结婚了肯定是有所了解的，颜颜有分寸的。”
　　刘丽笑笑：“我这不是担心颜颜被骗吗？要我说啊，就闻波给她介绍的那些哪个不是条件好的！”
　　“我闺女我了解，我都放心，大嫂有什么不放心的？这都结婚了也别提之前的事了。”
　　“也是哈，那你女婿在哪上班呀？”
　　“大公司上班！”
　　喻颜回房间放包的功夫，两人早已聊得火热朝天。她插不上话，也不想和这一大家子多费口舌，索性到厨房帮她妈干活。
　　她以为只要不去搭理大伯一家就好，偏偏那个偏心奶奶就要横插一脚。
　　“颜颜啊，你大伯母说得对，你又不了解人家，就那么草率的领了证，哪有这样的？”
　　“对啊，我介绍的哪个不是有工作、有实力的？”喻闻波连连点头应和，“看不上这看不上那的，最后悄摸找了个几千公里的，大伯难道会害你不成？”
　　喻闻波来了精神：“就上次我给你介绍的那个李——”

　　喻颜削土豆的手一顿，冷着脸打断他：“不结也不是，结了也不是，到底要干嘛？”
　　原本闹哄哄的客厅一下安静了下来。
　　先反应过来的是刘丽，她蹙着眉指责道：“你这孩子，长辈说你是为了你好，怎么能这么跟大人讲话啊！”
　　喻闻波附和：“就是啊，这就是你的态度啊？”
　　妈妈李静娜扯了扯她，示意她不要再说了，“颜颜，团团圆圆过节嘛！”
　　喻颜把削好的土豆放进盆里，放下削皮刀，拍了拍李静娜的手以示安抚。
　　“大伯，原本我也不想说什么的，偏偏从我进门开始，你和大伯母左一句为我好，右一句怕我被骗，怎么之前给我介绍的都是些脑壳有包的呢？”
　　喻闻波的笑容僵住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慌忙找补：“我那都是知根知底的人——”
　　喻颜抬手打断他：“打住啊，你我都知道你介绍的是什么人，也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你不用讲这么冠冕堂皇的话——”
　　“喻颜，你够了！”她还说完就被奶奶厉声打断，“还不能不能安安稳稳过个节了！”
　　喻闻涛瞅了她一眼：“少说两句吧。”
　　怎么都来指责她？
　　她真是受够了！
　　喻颜觉得胸口有些堵，压着气，眉头蹙起：“是我不想好好过吗？哪次不是你们先找的事？我真是搞不懂了，最后还赖上我了？”
　　她步步紧逼，抬眼扫了一圈：“还有，我早就想说了，说要一起吃饭的是你们，怎么到最后忙前忙后的就一个人了！是只有我妈会吃饭吗？”
　　早就看这群“指点江山”的大爷不爽了。
　　她全程没有大喊大叫，只是语气比之前更严肃，也更冷。
　　气氛凝固。
　　世界以她和他们为界限。
　　喻颜那边蔓延着冷气。
　　朝另外一方侵袭过去，无处可躲。
　　半晌。
　　李静娜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这死寂的对峙。
　　“好了好了，该干嘛干嘛。”
　　“颜颜你去看看小陈来了没，怕人找不着地儿。”
　　喻颜站着没动，李静娜轻轻推了一下：“去啊。”
　　听到妈妈这么说，她才抬脚往外走。
　　李静娜怕孩子留下不好的印象，好声好气地解释一通：“颜颜这孩子最近工作压力大，领导天天念叨，别和她一般见识，孩子小不懂事。”
　　都三十二了还小呢！
　　刘丽忍不住腹诽，面上却是一副大度的样子：“静娜说的哪里话，我们这些长辈自然是知道现在的孩子压力大。像我家虹渊就是天天抱怨，这体制内的工作好是好，就是琐事太多。”
　　“是啊，这不还有点事没处理完，得晚点才到。”谈起儿子喻虹渊，喻闻波一扫之前的阴霾，眼底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心疼他吃了不少苦熬了不少的夜，又打心底里为他争气、懂事感到自豪，“哎！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吃个团圆饭。”
　　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别人硬是插不进话。
　　喻颜彻底关上门，倚着门框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手机，没什么心思再听里面的话。

　　说起喻虹渊那可真是喻颜从小到大的噩梦。两人只要同框就会被拉出来溜一圈，首先就是问成绩，开始对比。
　　“你看看你虹渊哥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考多少分？再看看你考多少分？”
　　“多和你虹渊哥一起学习。”
　　“有什么不会的就问你虹渊哥，要不耻下问才学的多。”
　　“你虹渊哥又懂事成绩又好，都不要家里人操心的呀！多和人家学学！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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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往在这时候，她都一言不发，一旦发表意见，耳朵就别想清净了。
　　接下来，就由比成绩演变成比手指、身高、指甲盖上的月牙、吃穿用度等等。
　　“哎呦，怪不得虹渊成绩好，你看看这手指比小颜的长多少，这一看就是吃清闲饭的料。”
　　“可不是嘛！都说成绩好的人的月牙大，看看人家这月牙大的哟！”
　　“看看人家长身高长脑子，怎么到你这儿光长个子不长头脑！”
　　诸如此类。喻颜在喻虹渊的阴影下活了整整三十二年，这个名字堪比孙悟空的紧箍咒。她有时候觉得孙悟空比她好，因为孙悟空只有一个唐僧对他念咒，而喻颜身边全是念咒的“唐僧”！
　　不过这一切也情有可原，喻虹渊确实优秀。本科毕业顺利考上了硕士研究生，二十五岁硕士毕业后没休息几天就去银保监上班，转正后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听说现在是副处级别的了。
　　想到这里，喻颜就不得不感叹一句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怎么不进去？”
　　突如而来的声音让喻颜心跳骤然停止，脑子也随之空白，视线睡着响声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脸人畜无害带着笑意的陈墨。
　　陈墨的手里提着一个礼品盒和一个塑料袋，腋下夹着黑色外套，跨步走来，“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这人走路是用飘的吗？
　　喻颜收起手机，赶忙帮忙提东西，只是她的手还没伸到陈墨手边，就被委婉的拒绝了。
　　“没事，这又不重。”
　　“对了，你怎么站在门口？”陈墨问了一句。
　　“衣服给我吧。”喻颜心虚地别开头，“我妈叫我接你来着，还没下去呢你就上来了，怎么去那么久？”
　　“逛了一下。”陈墨笑了笑，微微卸下大臂的力。
　　“这样啊，”喻颜点点头，拿过衣服担在臂弯处，按下门铃：“进去吧。”
　　开门依旧是喻闻涛，只是不像开始那样满面春风的了，他不咸不淡地开口：“来了啊。”
　　喻颜侧身露出陈墨来，“爸，这是陈墨。”
　　“爸。”陈墨连忙开口。
　　喻闻涛点头应着，上下打量着他这个女婿。
　　陈墨上身穿着高领白衬衫，一条翻领的宽松竖条纹黑西裤，一双亮面黑皮鞋，衬衫掖在裤子里，露出的纽扣一丝不苟的扣到了最上面，手里提着礼品。人站得笔直，面带微笑，容貌勉强配得上他闺女，暂时挑不出毛病。
　　喻闻涛见对方穿的得体又带点正式的，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再看看自己这一身花衬衫大裤衩的，有些不好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啊，不像话！”
　　还想再说什么，就被楼道里窸窸窣窣地吵闹声打断了。
　　来人是两个男人，一个肩上扛着两袋米，一手扶米，一手提着两件饮料；另一个扛着一箱水果，手里同样提着两件件饮料。
　　喻颜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工人就说：“是你家的东西吧。”
　　喻颜还没开口，陈墨就出声了：“是的，麻烦你们了。”
　　三人让开让工人进屋，喻闻涛沉默了。
　　这是干什么？
　　他肘击同样在一旁疑惑的女儿，眼神交流：什么情况？
　　喻颜摇头摊手：我也不知道。

　　工人放好东西，喻颜和陈墨道了谢、将人送出门，关上门回到客厅。
　　喻颜一一介绍家庭成员，相互认识后，一帮人开始吹嘘，喻颜带着陈墨坐在了喻闻涛的身侧。
　　一坐下陈墨就郑重其事道：“爸，不好意思，最近一直在忙，没来得及拜访。”
　　确实是他欠考虑，一直没来拜访喻颜的家人。
　　陈墨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喻闻涛就吹胡子瞪眼，气得不行。不过他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损他，“理解理解，年轻人忙事业嘛。”
　　原本闹哄哄的家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家里年纪最大的奶奶借此光明正大的敲打一番，语气十分不满：“再忙也不能不通知家里人就领证了吧！”
　　刘丽在一旁帮腔：“是啊，别是骗了人了。”
　　“奶奶，爸妈，这件事确实是我欠考虑了。”陈墨扭头看了眼身侧的妻子，站起身鞠躬，态度诚恳，“没提前跟你们商量就领证，让你们生气、心里不舒服了，是我们做得不对。
　　我和颜颜是真心想好好过日子，才着急把证领了，不是不把家里放在心上，更不是不懂事。以后不管什么事，我和颜颜一定先跟你们商量、跟家里打招呼，绝对不会再这样了。你们别生气，身体要紧，往后我们好好孝顺你们。”
　　刘丽可不想放过这损人不利己的好机会，她得报被怼之仇：“真心过日子？小陈你这话就不对了，既然要真心过日子，怎么该有的礼数都没有，这可不像真心过日子的样子。”
　　喻颜纳了闷了，怎么就少礼数了。该给的东西人陈墨可是一样没落。
　　她正欲起身，一只大手落在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她，喻颜抬头望去。
　　陈墨嘴角微扬，冲她轻轻摇头，动作小的几乎看不出，喻颜会意，这才把抬起的屁股重新落下。
　　见喻颜坐下，陈墨才缓缓开口：“大伯母说的是，后续该补的礼数都会补上的，自然是不能委屈了颜颜的。”
　　刘丽气焰更是嚣张，得理不饶人，冷哼一声：“补上？你怎么补？到时候可别说太忙了哟。”
　　“是啊，现在的小年轻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的，不靠谱哦。”喻闻波见自家老婆开麦，也是不甘落后，“看我家喻欣怡，听话懂事，不让家里人操心，周郁也是懂礼数的，一步一步来，哪里像你们这样反着来。”
　　一旁安心嗑瓜子的喻欣怡和周郁突然被提到，如临大敌。瓜子也不磕了，夫妻俩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紧闭双唇。

　　“你先坐下，”喻颜一把拉住陈墨，直起身，双手撑着电烤炉，皮笑肉不笑，“大伯母大伯，我有点好奇了，是我结婚还是你们结婚啊？”
　　“肯定是你结婚啊。”刘丽回。
　　“我结婚，你们在这里叽叽喳喳的是想干嘛？”喻颜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对立面的几人，“我爸妈都没说什么，你们又有什么立场？别说什么都是为了我好，这冠冕堂皇的话这些年我听的实在太多了，好赖话我还是听得出来的。”
　　“陈墨和我没通知我爸妈是我们的不对，但怎么说这也是我家里的事，你们外人可没什么资格指责。”
　　“如果实在太闲的话，可以出去跑两圈，省的一天到晚鬼哭狼嚎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刘丽满脸怒气，手哆哆嗦嗦指着她。
　　喻颜打断她：“还有啊，年纪大了就少多管闲事，管多了容易活不长，这样可领不了几年的退休金。”
　　这话一出，可是震惊了一旁看戏的人，都面面相觑，没人开腔指责，刘丽和喻闻波气得直接冲着喻颜去，势必要给她好好上一课，惹什么都不能惹上了年纪的人。
　　只是还没到喻颜身旁就被自家女儿和女婿拉住了，喻闻涛也连忙安抚气得发疯的大哥和大嫂。
　　喻颜则是拉着陈墨往厨房走去，客厅里充斥着刘丽撒泼打滚的哭声和众人安抚的声音。
　　刘丽一脸泪痕，十分委屈：“她这是咒我去死啊！”
　　“没有，哪里的话。”
　　“呜呜呜，她就是在咒我。”

　　喻颜关上厨房门，稍稍隔绝了一点声音，真是一天给她找不痛快。
　　李静娜还没出去就被自家女儿拦在了厨房，“别去了，烦得很。”
　　李静娜在厨房也听到了大概的内容，讪讪笑道：“颜颜，怎么样也不能这么说人家。”
　　“她自己心胸狭隘，理解错了意思，不赖我。”喻颜捏了捏山根，“好了，还有什么要做的。”
　　她实在不想再看见大伯母大伯了，赶紧吃完饭就各回各家吧。
　　“没什么要做的了，不想在客厅就带着小陈回你房间待会儿吧，吃饭的时候我叫你。”李静娜笑了笑。
　　喻颜看了看杵在旁边的陈墨，询问道：“你去吗？”
　　“都听你的。”陈墨说。
　　“行，那就待这里吧。”喻颜没看他，挤到李静娜身边，拉着手撒娇，“妈，我们帮你。”
　　“行行行。”李静娜无奈的笑着，自己的女儿还能说什么，难得有这份孝心。
　　三人挤在这小小的厨房，其乐融融。

　　经过这一闹，晚上吃饭的时候没人在揪着她和陈墨不放都老老实实的吃饭，只有姗姗来迟的喻虹渊时不时问一下她最近的情况。
　　和喻虹渊打交道是非常舒适的，他不会没分寸，讲的话中听，不多管闲事。
　　等大伯一家离开，喻颜才泄气地瘫在沙发上。回一趟家可比上一天班累得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