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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宿命初养
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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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是少年醒来后对这个世界最深刻的记忆。
他躺在一片纯白之中,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明亮的光痕。身体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每一寸骨头都像是被拆散重组过,提醒着他那场几乎夺走他生命的雨夜。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坐在床边,见他睁眼,立刻凑了过来,眼里满是关切:“小同学,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少年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在男人脸上,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冰冷的雨水,刺骨的寒意,还有……一辆停在他面前的黑色轿车,以及车灯照亮下,一张模糊而英俊的脸。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谢谢……谢谢您。”
中年男人,也就是江既白的特助老周,闻言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要谢就谢我们江总吧。是他发现你,把你送到医院的。医生说你再晚点送来,可能就……唉,真是可怜的孩子。”
江总。
少年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那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在医院住了几天,他的身体在药物的作用下慢慢恢复。老周每天都会来看他,带来营养的餐食和温暖的问候,却绝口不提那个“江总”。少年也不敢问,他像一个误入仙境的凡人,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的本分,除了“谢谢”,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出院那天,老周开车将他带离了市中心的繁华,驶向一片更为静谧的区域。车子穿过种满梧桐的街道,最终停在一扇气派的雕花铁门前。
“江公馆”三个字,以一种低调而奢华的方式,宣告着主人的身份。
少年跟着老周走进这座如同庄园般的宅邸,脚下是柔软的地毯,目之所及皆是价值不菲的艺术品和家具。他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生怕自己身上的“穷酸气”会玷污了这里的一尘不染。
老周将他带到一个宽敞的客厅,轻声说:“小同学,你稍等一下,我去请江总。
少年局促地站在原地,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他低着头,视线里是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与脚下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格格不入。
片刻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沈予星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抬起头。
走进来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居家服,身姿挺拔,面容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英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神情过于冷淡,仿佛终年不化的冰雪。他看起来比江予星想象中要年轻许多,完全没有那种老派富豪的暮气,反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锐利与疏离。
这就是江既白。
少年的呼吸一滞,几乎是本能地,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谢……谢谢先生。”
江既白在沙发上坐下,姿态闲适,目光却如鹰隼般落在了眼前这个过分瘦弱的少年身上。
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T恤,露出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五官却异常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大而明亮,此刻却盛满了惊惶与不安,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鹿。
“你叫什么名字?”江既白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沈予星。”少年小声回答。
“沈予星。”江既白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老周应该跟你说过,是我让人把你送到医院的。”
“是的,先生。”沈予星连忙点头,又鞠了一躬,“谢谢先生救了我,谢谢先生。
“你的家人呢?”江既白没有理会他的道谢,单刀直入地问,“为什么会一个人躺在大马路上?”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猝不及防地捅进了沈予星刻意掩埋的伤口。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地咬着下唇,头垂得更低了,肩膀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江予星的心上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蝇,“我的……爸爸妈妈……出车祸……死了。”
说到“死了”两个字时,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哭腔。
“家里的亲戚……他们……他们都不愿意要我……还把我爸爸妈妈留下的钱……全都骗走了……”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砸落下来,滴在他洗得发白的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没有地方去……只能一个人在外面流浪……我已经……很多天没有吃东西了……所以才……才晕倒在马路上……”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他不敢抬头看江既白,害怕从那双冷淡的眼睛里看到厌恶和嫌弃。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要给您添麻烦的……我……我马上就走……”他慌乱地想要后退,却因为腿软,踉跄了一下。
“站住。”
江既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予星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眼泪流得更凶了。
江既白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年,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阿谀奉承、虚情假意的人,也见过太多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嘴脸。可眼前这个少年,他的恐惧、他的悲伤、他那句翻来覆去只会说的“谢谢”,都真实得让人心疼。
他就像一颗被遗弃在路边的蒙尘珍珠,脆弱,却又带着一种惊人的、纯粹的美。
江既白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沈予星面前。
沈予星吓得几乎要屏住呼吸,他能闻到男人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清冷而干净。
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带着温热的体温,轻轻地、却又不容抗拒地抬起了他的下巴。
沈予星被迫对上了江既白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是初见的冷淡,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探究,又像是……怜悯?
“沈予星。”江既白叫着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你多大了?”
“十……十六。”沈予星颤抖着回答
“十六岁。”江既白喃喃自语,目光扫过少年瘦削的脸颊和纤细的脖颈,“还是个孩子。”
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到沈予星面前。
“擦擦眼泪。”
沈予星愣住了,他看着递到面前的手帕,上面绣着一个精致的“江”字。他不敢接,只是呆呆地看着江既白。
江既白见他不动,索性亲自上前,用手帕替他擦去了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生疏的温柔。
“你愿意被我收养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沈予星的耳边炸响。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泪水还挂在睫毛上,折射着窗外的阳光。
“您……您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江既白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愿不愿意,让我来收养你?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是你的监护人。”
沈予星的脑子一片空白。
家?监护人?
这些词汇对他来说,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自从父母去世后,他就像一片浮萍,在世间漂泊,早已习惯了被抛弃,习惯了孤独。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为……为什么?”他喃喃地问,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不真实感。
江既白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回沙发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上。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那个雨夜,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车时,心头闪过的那一丝莫名的悸动。
或许是因为算命先生那句“二十四岁,当遇贵人,可渡长夜”的谶语。
又或许,只是因为眼前这个少年,让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刺痛。
“没有为什么。”江既白淡淡地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定,“只是看你可怜。当然,我不会白养你。我会供你读书,给你最好的生活。但你也要听话,明白吗?”
沈予星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不再是悲伤和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感激、喜悦和巨大冲击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沙发上那个如同神祇般的男人,那个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向他伸出了手的人。
“我愿意!”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地回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我愿意!谢谢先生!谢谢……谢谢江先生!”
他再次深深地鞠躬,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最虔诚的感谢。
江既白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以后,别叫我先生了。”他说,“叫我……哥哥吧。”
沈予星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天上的星辰。
“哥哥”他用力地点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称呼,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哥哥。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无家可归的沈予星。
他有了家,也有了可以依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