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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落重逢时 和往后无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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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往后无数个聒噪的五月一样,今年的五月也热得离谱。
日头悬在半空,明晃晃地灼烧着整座城市,柏油路面被烤得泛起一层虚浮又晃眼的油光,踩上去仿佛都能感受到鞋底传来的黏腻烫意。空气里混杂着塑胶跑道被晒透的淡淡腥气,还有街道两旁梧桐花黏腻又清甜的香气,风裹着热浪卷过树梢,连叶片都蔫蔫地垂着,掀不起半分凉意。只有偶尔掠过路面的树荫,能勉强衬出几分难得的清凉,成为燥热里唯一的慰藉。
街上行人寥寥,大多步履匆匆地躲着烈日,唯有不远处的艺考画室,还安安静静地伫立在街角,像被隔绝在盛夏的喧嚣之外。
画室里却截然不同。
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不是室外的闷热,而是崭新画材独有的、带着木质与纸张的清浅气息,混着淡淡的铅笔屑味道,让人莫名心安。空调低调地运转着,送出微凉的风,将窗外的燥热牢牢挡在外面。
“同学们,今天是我们正式开始美术课的第一天。不管是为了艺考,还是单纯的兴趣,咱们都全力以赴!”
张明泰站在画架前,声音亮得像刚拧开的灯泡,中气十足,带着美术老师独有的爽朗。教室的窗户开得很大,淡绿色的窗帘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却吹不散满室慢慢升腾的燥热。崭新的画材整齐地散在桌面上,铅笔、橡皮、素描纸、调色盘被摆放得规规矩矩,连笔袋都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墙上还没来得及贴上学生们的作品,只挂着几张老师示范的静物素描,冷调利落的线条在暖烘烘的空气里,竟透出点让人安心的静气,让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都慢慢平复下来。
岑知许攥着衣角,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微微发紧。
她是高一新生,也是半路出家的美术生,比起身边不少从小就学画的同学,她底子薄,胆子小,性格又安静内敛,一进到满是陌生人的画室,就忍不住浑身紧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你好。”
一道轻柔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带着点刻意放轻的拘谨,温柔得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岑知许猛地回过神,微微侧头,便看见身旁坐着一个穿着浅蓝衬衫的女生。女生眉眼弯弯,气质干净柔和,正朝她轻轻伸出手,指尖微微蜷着,像只紧张又乖巧的小蝴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腼腆。
“岑知许。”岑知许连忙握住那只微凉的手,指尖触到对方细腻柔软的皮肤,自己倒先不受控制地红了耳尖。她向来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连一句简单的打招呼都觉得别扭,紧张得指尖都微微发凉。
“我叫宁朝。”女生笑得温柔,梨涡浅浅陷下去,格外讨喜,“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多多指教。”
简单的一句话,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岑知许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一点。
“好了同学们,安静一下,接下来我们正式开始上课。”张明泰抬手敲了敲黑板,声音里带着几分威严,“在这里上课不用太拘束,累了可以歇一歇,想聊天的小声一点,别影响到其他人就可以。”
话音刚落,后排便传来一声低低的嗤笑,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散漫与调侃,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岑知许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最后一排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生,身形挺拔,眉眼张扬,正单手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朝讲台方向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点无所谓的戏谑,明明没做什么出格的动作,却自带一股跳脱的气场。
张明泰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吴昊,又在下面嘀咕什么?”
“没什么,”被点名的男生耸耸肩,笑得一脸坦荡,“就是觉得老师说得比画还多。”
一句话落下,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憋不住的哄笑,原本略显严肃的氛围瞬间轻松下来,连宁朝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偷偷捂嘴笑了起来。岑知许看着那男生毫不怯场的模样,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觉得这刚开场的画室氛围有些紧张。
“就你话多。”张明泰哭笑不得地指了指他,没再追究,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静物素描基础”六个大字。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沉稳又规律,很快盖过了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整个教室都沉入了专注的安静里。
岑知许握着铅笔的手却微微发颤。
她学画画没多久,连最基础的握笔姿势都不算标准,指腹被铅笔磨得微微发疼。看着桌面上摆着的陶罐、苹果与衬布,明明是最简单的静物组合,她却觉得手里的铅笔重得厉害,线条怎么画都歪歪扭扭,明暗交界线糊成一团,怎么改都不对劲。
反观身旁的宁朝,动作却稳得惊人。
铅笔在她指尖流畅地游走,轻重缓急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过几分钟,纸上的静物便有了清晰的轮廓与层次,光影过渡自然,一看就是功底扎实。
察觉到她的窘迫,宁朝微微倾身,声音轻轻落在耳边,温柔又耐心:“这里的暗部要加重一点,线条轻一点排,不要太用力。”
说着,她递过来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笔芯整齐利落,一看就是精心削好的。
岑知许抬头,撞进她温柔无害的眼神里,心头一暖,连忙双手接过铅笔,脸颊微微发烫:“谢、谢谢……我有点笨。”
“才不笨。”宁朝笑着摇摇头,梨涡格外好看,“我刚开始学的时候也画不好,连直线都画不直,多练练就好了,别着急。”
温柔的鼓励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岑知许心底的局促与不安。她点点头,重新握紧铅笔,一点点跟着宁朝的节奏慢慢调整,虽然依旧算不上出色,却比最开始好了不少。
窗外的蝉鸣越来越响,一浪高过一浪,像是不知疲倦。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碎金般落在画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画室里很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偶尔夹杂着张明泰巡视指导的低声叮嘱,与窗外铺天盖地的燥热融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妙又安稳的岁月感。
不知过了多久,张明泰终于喊了声休息。
岑知许长长伸了个懒腰,脖颈酸得厉害,微微转动间都能听见轻微的声响。从早上赶到画室到现在,她没吃任何东西,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身旁的宁朝听见。
宁朝忍不住低笑一声,眼底盛满温柔:“饿了吧?走,我知道附近有家麻辣烫,超好吃的,价格也便宜,一起去?”
岑知许本来想拒绝,她不习惯和刚认识的人一起出门,可架不住宁朝眼里真诚的期待,话到嘴边,又轻轻咽了回去,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收拾好东西,并肩走出画室。
阳光直直晒在皮肤上,烫得人下意识想缩脖子,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宁朝却熟门熟路地拉着她,拐进了画室旁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巷子里栽着一棵年岁已久的大榕树,树冠浓密,遮天蔽日,将毒辣的太阳牢牢挡在外面,树荫遮了大半个路面。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带来阵阵清凉,竟比外面凉快了好几度,像是闯进了一片独属于夏日的秘境。
麻辣烫店就在巷子的尽头,是个不大的小门面,装修简单,却干净整洁,门口摆着几张淡蓝色的塑料桌椅,透着浓浓的烟火气。宁朝显然是常客,熟门熟路地拿了个铁盆,麻利地夹了青菜、豆腐、粉丝、金针菇,又贴心地给岑知许拿了午餐肉和土豆,都是些软糯好嚼的食材。
岑知许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熟练的模样,心底一点点漫开暖意。
有人陪着的陌生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小小的店里飘着浓郁的骨汤香气,老板动作麻利,不过几分钟,两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就端了上来。红油鲜亮,配菜丰富,撒上一把香菜与芝麻,香气瞬间扑鼻而来。两人坐在小桌边,安安静静地吃着,烫意驱散了身上的燥热,胃里暖暖的,格外舒服。
等吃完出门,原本烈日炎炎的天空,却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噼里啪啦地打在地面上,不过片刻,就变成了倾盆大雨。雨帘密密麻麻地织着,将整条小巷都笼罩在水雾里,视线都变得模糊。两人都没带伞,只能无奈地缩在小店的屋檐下,等着雨势变小。
雨还在没完没了地落,将巷口的路灯晕成一团暖黄的雾,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晚风带着湿气吹过来,凉丝丝的,岑知许和宁朝靠在一起,指尖都被晚风浸得发凉。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啊……”宁朝望着斜斜织着的雨帘,小声抱怨,眼底带着几分无奈。
岑知许没应声,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轻轻飘向了巷口的位置。
下一秒,她的身子猛地一顿,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昏暗的雨幕里,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静静靠在电线杆旁,身形熟悉得让她心脏骤然缩紧。
是傅言时。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搭配深色休闲裤,身形挺拔如松,肩线利落好看。他指尖随意夹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凝着水珠,顺着指节缓缓滑落。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软软地贴在眉骨上,遮住了半只眼睛,侧脸线条冷硬干净,像一块浸在冰里的玉,清冷又疏离。
他似乎早就注意到屋檐下的她们,却始终没动,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偶尔抬眼朝这边扫一眼,目光清淡无波,又很快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多余。
岑知许的心跳,在那一刻乱了节奏。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在她初中记忆里,占据了整整一整个青春的少年。
她以为转学之后,他们再也不会遇见了。
就在岑知许心神恍惚之际,傅言时终于动了。
他微微直起身,将手里的空矿泉水瓶精准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长腿一迈,踩着地面的积水,一步步朝她们的方向走来。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角,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步伐,沉稳又坚定。
下一秒,一把黑色的大伞在雨里稳稳撑开,像一片沉下来的云,直直挡在了岑知许的头顶,将漫天风雨都隔绝在外。
“拿着。”
他的声音很低,清冽冷淡,没什么多余的温度,指尖握着伞柄,轻轻往她手里一塞。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手背,触感微凉干燥,快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岑知许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把沉甸甸的黑伞,已经稳稳落在了她的掌心。
伞骨坚硬,伞面宽大,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淡淡的温度,清清淡淡,像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不浓烈,却格外清晰。
“那你……”她猛地抬头,声音发轻,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傅言时已经转身。
他没有回头,没有多余的叮嘱,甚至没有看她第二眼,就那样径直走进了漫天雨幕里。干净的白T恤很快被雨水洇出深色的印子,顺着挺拔的脊背慢慢往下淌,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可他却走得极快,背影笔直得像一棵不肯弯腰的树,一步一步,坚定地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再也看不见。
雨丝还在轻飘飘地落,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岑知许攥着那把黑伞,僵在原地好一会儿,久久回不过神。
伞柄上他残留的温度,像是顺着指尖一点点钻进心底,烫得她心跳失控。
初中时模糊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不爱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坐在教室的角落,字迹干净好看,连随手画的草稿都格外出色。她总是借着各种机会,偷偷看他的背影,偷偷藏起他不小心掉落的草稿纸,还没等鼓起勇气上前说上一句话,他就突然办了转学,从她的青春里,悄无声息地退场。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了。
“知许?”宁朝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温柔,“我们先回去吧,不然等会儿雨又大了,画室的同学也该收拾完了。”
岑知许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连忙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轻点点头。她撑开那把黑色的大伞,小心翼翼地将宁朝护在伞下。伞很大,足够稳稳遮住两个人,伞沿垂下的雨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一圈圈荡开。
一路上,岑知许都有些心不在焉。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巷口的那一幕。
傅言时刚才看她的眼神,是真的认出她了,还是只是单纯出于好心?
他为什么一句话都不多说,把伞塞给她就转身离开?
他自己淋着这么大的雨,要怎么回去?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不停打转,搅得她心神不宁,连耳边宁朝的轻声说话,都有些听不进去。
掌心的伞柄被攥得微微发热,那股清浅的温度,像是烙在了心底。
回到画室时,雨势已经小了很多,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细细的毛毛雨,飘洒在空气里,温柔又轻盈。窗外的蝉鸣被雨水洗过,又渐渐响亮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爽的草木香与泥土气息,好闻得让人舒心。
同学们大多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岑知许把那把黑伞认认真真叠好,折得方方正正,没有一点褶皱,像对待什么珍贵的宝贝一样,小心翼翼放在角落最显眼的位置。
伞面干干净净,利落得像他这个人。
她坐回自己的画架前,看着纸上还没画完的素描静物,却怎么也静不下心。笔尖在纸上顿了一次又一次,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乱七八糟,完全没有半点上课时候的模样。
满脑子,都是那个雨中转身的挺拔背影。
傍晚放学时,天已经彻底放晴。
夕阳撕开云层,将整片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云霞漫天,美得不像话。晚风轻轻吹过,带着雨后独有的清爽,吹散了最后一丝燥热。
蝉鸣一声接着一声,清脆响亮。
夏天,才刚刚开始。
而她和傅言时之间,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夏雨里,在那一把被匆匆塞过来的黑伞下,终于真正重新开篇。
岑知许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叠得整齐的黑伞,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个夏天,好像会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