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易的人生》浅思鹤

8、第七节-大二的暑假 七月流

　　七月流火，周骅坐在专升本培训机构的教室里，窗外的蝉鸣和室内的空调风搅在一起，吹得他桌上的高数习题册哗啦作响。前桌女生的马尾辫随着老师的板书节奏轻轻晃动，粉笔灰簌簌落在她的白色T恤上，像撒了把细盐。

　　他捏着笔的手心里全是汗，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洛必达法则的推导过程，红笔圈出的错题像一张张咧开的嘴。老师在讲台上机械地念着考纲重点，声音透过麦克风嗡嗡作响，后排偶尔传来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还有男生偷偷刷短视频时漏出的游戏音效。

　　周骅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石英钟，分针正卡在两点半的位置。暑假刚开始时，他在家人的催促下报了这个保过班，交学费那天母亲数钱的手指关节泛白，父亲蹲在培训机构门口抽烟，烟蒂堆成了小土坡。此刻窗外的梧桐树叶被晒得卷了边，几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电动车掠过，车筐里的冰镇汽水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突然想起去年暑假在超市打工，每天搬完三十箱矿泉水就能拿到八十块工钱。现在同样的时间，他却困在这间写字楼里，和三百多个陌生人一起，盯着黑板上永远算不完的极限题。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是室友发来的海边照片，浪花拍打着礁石，配文"自由万岁"。周骅迅速按灭屏幕，把脸埋进臂弯，闻到袖口残留的洗衣粉味道，像极了高中时趴在课桌上睡着的某个午后。周骅把机械原理课本推到桌子中央时，封面上的齿轮剖面图在台灯下泛着冷光。他指尖划过一道渐开线齿廓，铅笔头在草稿纸上磕了磕——这道凸轮机构的运动分析题，他已经画了第三遍，从动件的位移曲线还是歪歪扭扭，像条没睡醒的蛇。

　　桌角的高数习题册不知何时被风吹开，摊在微分方程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希腊字母像一群躁动的蚂蚁，?和∑在公式里纠缠，积分符号拖着长长的尾巴，勾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上周刚弄懂的三重积分换元法，此刻在眼前碎成了玻璃碴，怎么也拼不回完整的思路。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镜片上的指纹晕开一片模糊。窗外的天暗透了，图书馆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隔壁女生翻书的轻响。周骅盯着机械课本上的机构运动简图，突然觉得那些线条和高数公式在眼前重叠——凸轮的轮廓线像极了某个倔强的积分曲线，而齿轮的啮合，倒像是两个函数在某个区间里别扭地纠缠。

　　他重新戴上眼镜，笔尖悬在习题册上。高数题的空白处已经被红笔圈了三个问号，机械图的辅助线画得像蛛网。周骅长长吁了口气，把机械课本往旁边挪了挪，露出高数题的题干。至少，先把那个该死的微分方程解出来吧，他想，指尖终于落下，在草稿纸上划出第一道颤抖的弧线。蝉鸣还在树梢拉锯，梧桐叶却悄悄洇出浅黄。周骅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时，空气里浮动着旧书本与新草叶混合的气息。暑假像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此刻片尾字幕正缓缓爬过——他望着公告栏前已经围了几个学生，红底黑字的开学通知旁，还贴着暑期社会实践的照片，有人在山区小学的黑板上画彩虹，有人在博物馆玻璃柜前记录文物编号。

　　宿舍楼道比记忆里更安静些，307室的门虚掩着，推开时灰尘在斜射的阳光里跳舞。他的书桌还是老样子：去年冬天贴的课程表边角卷了边，笔筒里插着半截没用完的铅笔，窗台上的薄荷旱得叶子发蔫，倒让他想起临走前忘记浇水的懊悔。

　　“咔嗒”一声，行李箱滚轮卡进地板缝。他蹲下身整理行李，从帆布包里掏出妈妈塞的酱菜罐，玻璃罐底还沾着家乡的泥土。忽然想起暑假在老家溪边钓的小龙虾，想起外婆摇着蒲扇讲的鬼故事，想起最后一个傍晚和发小在田埂上追着落日跑——那些画面像褪色的明信片，被塞进记忆的抽屉。

　　手机在裤袋震动，是室友发来的消息：“我带了特产，校门口见。”周骅笑着回了个“马上到”，起身时碰到了椅背上的薄外套，袖口飘出半片干枯的银杏叶，是去年秋天夹在书里的。他望着窗外渐短的日影，忽然觉得暑假像场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而新的学期，正带着青涩的风，悄悄爬上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