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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 石条 姜颜在古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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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天枢星那天下午,姜颜去了古榕。她一个人,没有叫陆珩,也没有叫沈予安。她站在那棵巨大的古榕北侧,面前是沈予安种下的那株新芽。新芽比昨天又高了一点,茎秆更挺,叶面在风里轻轻晃动。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新芽旁边的土面上。土是温的,比周围高出一层。她感觉到土层下面有极轻的搏动,和她在暗河汇流处测到的水温变化频率一致。新芽的根系正在往暗河方向走,已经和古榕的侧根缠在一起了。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绕着古榕走了一圈。走到西侧的时候,她停下来。古榕西侧有一根很粗的气根,比北侧那根更老,表面树皮皲裂,裂纹里积着细细的尘土。她伸手拨开气根旁边的草丛,露出底下的一块石头。石头不大,约一掌见方,表面被苔藓覆盖了大半。她把苔藓剥开,石面平整,上面刻着一行字,笔画很深,像是用尖锐的东西一笔一笔凿出来的——“若棠。妈妈把路留在这里了。你走过去,妈妈就在前面等。”
姜颜蹲在那块石头前面,手指停在刻字上。她没有哭,也没有立刻站起来。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慢慢直起身。她低头看着那行字,然后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里,摸出那根石条——陆珩在暗河河滩上捡的那根,表面被水流磨得很光滑。她把石条放在那块刻字的石头旁边,让石条的长边和石面的边缘平行。石条放上去之后,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泽,和暗河底部那些标记材质一样。石条和石头之间产生了一条极细的接缝,像是两块原本就应该拼在一起的东西终于碰上了。
她蹲下来重新看了一遍。石条和石头并排放着,形成一个小小的平面。她把手指伸进接缝处,碰到一样东西。细长的,金属质地。她把它取出来——是一枚银白色的钥匙,比之前那枚更小,柄端刻着一个字——“走”。她把它放在掌心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极细的字:“暗河上游,石壁凹槽。最后一处标记。把石条放回去,钥匙就通了。”
她把钥匙收好,把那根石条从石头旁边取下来,用外套袖子擦了擦,放回口袋里。她站起来,转身往姜氏总部方向走。走到古榕北侧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株新芽。新芽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方向偏北。她伸手碰了一下最顶端的叶子,收回来,继续走。
走到半路,她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长椅在古榕和总部大楼之间的小径旁边,背靠着一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矮灌木。她把钥匙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钥匙柄上那个“走”字刻得很深,笔画粗,像是用刀尖反复描过。她想到她母亲刻这枚钥匙的时候,手一定很稳。她母亲从来都是手稳的人。小时候她看母亲画画,一笔下去从不犹豫,线条干净利落,像刀子切过水面。她把手掌合拢,把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被她的体温焐着,慢慢变温,边缘贴着她的指节。
她听到脚步声。她没有抬头,但从脚步的节奏里认出了来人。陆珩走到长椅旁边,停下来,没有立刻坐下。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手里拿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热饮,一个装着食物。他把热饮递过来,她接住。杯壁是温的,隔着纸套不会烫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去了古榕。看到新芽旁边有脚印,往这个方向走。猜你在这条路上。”
她喝了一口热饮,是茶,淡的,带一点花香。她低头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过了一会儿开口:“我在古榕下面找到一样东西。”
“什么?”
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给他看。钥匙在她掌心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泽,柄端那个“走”字朝上。他看着那枚钥匙,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
“我妈留的。暗河上游石壁凹槽里有最后一处标记。钥匙柄上刻着‘走’字。她说她把路留在这里了,我走过去,她就在前面等。”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长椅的另一头空着,他坐在中间偏右的位置,和她的左肩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是小径上来来往往的人,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袋,把食物袋打开,取出一块三明治,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做的?”
“买的。那家店今天没开,换了一家。”
她又咬了一口。面包有点干,但馅料味道不错。她吃了半个,把剩下的放回纸袋里。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在午后的光里很清晰,耳廓被阳光照得有点透明。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
“陆珩。”
“嗯。”
“你上次说你会选两棵根已经扎得很深的树,在它们旁边种一棵还没长成的。你选了古榕和灰褐色树。但你现在种的那棵,在灰褐色树旁边。”
“嗯。”
“你不打算在古榕旁边也种一棵?”
他想了想:“古榕旁边已经有新芽了。你母亲种的那棵。我种的如果也放在那里,根会打架。”
她侧过头看着他:“所以你把它种在了暗河对面。这样两棵树的根可以在地底下碰,但在地面上隔了一条河。”
“对。”
她低头把茶杯放在长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看着她的手,过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也放下来,放在膝盖旁边,离她的手大约两寸。她没有把手移过去,但也没有移开。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小径上来来往往的人。
坐了一会儿,她开口:“今晚别走了。沙发够长。”
他侧过头看着她。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棵古榕的树冠上。他开口:“好。”
深夜的房间里,灯已经关了。姜颜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面朝墙壁的方向。陆珩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沙发确实够长,但他的脚还是悬在扶手外面一小截。他把脚收回来,蜷了一下,又伸直。反复了几次之后,他安静下来。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极细的银线。
“陆珩。”
“嗯。”
“你睡不着?”
“脚有点长。”
她翻过身,面朝沙发方向。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沙发扶手上方那一截模糊的轮廓。她开口:“你明天去买一张更长的沙发。”
“放在哪?”
“放在这里。这间房间以后你常来。”
沙发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听到他翻身的动静,薄毯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好。”
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姜颜。”
“嗯。”
“你刚才说,你母亲在前面等你。你要去找她吗?”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她想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开口:“要找。但我不急。她把路都留好了。石条放上去,钥匙出来了。暗河上游最后一处标记,找到之后整条路就不需要再留任何东西了。她可能在那处标记的后面。也可能在更远的地方。总之要找。”
沙发那边又安静了。她听到他翻身的动静,然后是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我陪你去。”
她没有回答。但黑暗中,她把被子下面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垂在床沿旁边。手掌朝上,手指自然松开。沙发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听到脚步声。很轻,赤脚踩在地板上。他走过来,在她床沿旁边蹲下来。没有碰她,只是蹲在那里。她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落在她手背上,温的,带着一点青草味。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手指放上来,很轻,指尖碰着她的指根。她合拢手指,把他的指尖包裹住。他的手有点凉,她的手也凉,两只凉的手碰在一起,慢慢变温。
“睡吧。”她说。
他站起来,但没有走。他在她床沿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沙发。薄毯重新被拉起来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回被子里面。手心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她在沙发上醒来。不,她在床上醒来,被子盖得好好的。沙发那边已经空了,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茶几上放着一杯热水,杯壁还是温的。她坐起来,端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淡的,带一点极轻的甜味,像是泡过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余味。她低头看着杯底,那里沉着一小片银白色的东西。很薄,很小,边缘有被撕过的痕迹。她把它从杯底倒出来,放在掌心里。薄片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光,上面浮现出一行字——“暗河上游见。”
她把薄片收好,站起来。沙发扶手上那张薄毯还在,叠得很整齐。她走过去,把薄毯拿起来,在手里捏了一下。毯子上有他留下的余温,淡淡的,和青草味一样。她把薄毯重新叠好,放在沙发上,转身朝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