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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宵试探 “嗯,我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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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的光被高楼切成碎片,夜深如墨,街道上的车流越来越少。应年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往城市的褶皱里钻。
车胎碾过柏油路的声响,渐渐被巷子里的人声和油烟味取代。刚才还在食堂里的暖黄灯光、同学们的笑闹,都被他甩在身后。
眼前的路越皱越窄,两旁的霓虹招牌在眼前一晃,变成了斑驳的墙皮和交错的电线,繁华像被一层灰蒙住,露出底下破败的肌理。
应年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窄巷,最后停在一栋筒子楼前。墙皮大片脱落,漏出里面青灰色的砖,楼道里的灯忽暗忽明,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每上一级台阶,都能听见木板发出的吱呀声。
应年掏出钥匙拧开那扇掉漆的铁门,进门按开灯,屋里的灯光比楼道里还要暗一些。昏黄的灯泡悬在天花板中央,照得墙面上的霉斑格外刺眼。
应年换好鞋走进卧室,里面陈列很简单:一套桌椅、一个衣柜和一张床。
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随手脱了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客厅昏暗的灯光透入这片黑暗,照在他单薄的身影上。
夜越来越深。应年将卧室门关上,他没开灯,只借着窗外就进来的一点光,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裹着老巷里的油烟味钻进来,他松了口气,轻轻地靠在冰冷的窗沿上。
他望向窗外,远处是成片璀璨的高楼灯火,霓虹在夜空里铺得无边无际,是这座城市最光鲜耀眼的模样。
白天那层温和得体的模样,在这片无人看见的昏暗里,彻底褪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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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教学楼,从楼顶的透明玻璃上射进来,把走廊照得透亮。
周三最后一节课,各班的通知如潮水般涌来——“本届期中考试,数学成绩位列年级前二十五的学生,将代表学校参加市级数学竞赛。
“从今天晚上开始,这些同学晚自习的时间将会在阶梯教室集中培训,为期一个月。”
广播与班主任的口头通知叠在一起,落在应年的耳朵里时,他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晚自习。
那三个轻飘飘的字,像一块石子,砸进他早就安排得密不透风的日子里。
放学后的家教和深夜便利店的打工,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培训时间占据。
同桌凑过来,小声嘀咕,眼神里满是羡慕的目光:“应年,你肯定在名单里吧?第一欸。”
应年轻轻“嗯”了一声,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带笑的模样,指尖却微微收紧了。
广播里开始报名字,念到最后两个,声音格外清晰:
“1班,谢承祈。”
“2班,应年。”
全班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应年这边扫了一眼。
瞬间,整层楼就像被点燃的火药桶,彻底炸开了锅。
年级第一,和那位永远跟在他身后的第二谢承祈,这次要被绑在一起天天刷题了。
班主任在讲台上控制着场面:“吵什么吵啊?啊?都高三了,还这么不安分!有空多和参加竞赛的同学学习,别整天嬉皮笑脸的,没个正形。”
讲台下从嬉笑声一下子变为鬼哭狼号:“知——道——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学生们一窝蜂地跑出教室,整栋教学楼里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走廊里还回荡着渐远的喧闹。
“应年,去吃饭不?”颜昱靠在应年桌旁,睁着清亮的大眼歪头看他。
应年从题目中抬起头,脸上带着惯常的笑:“不了,我还有道题没解完,你先去吧。”
“得嘞!”颜昱两手一拍,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去找我哥啦,他晚自习要留在这儿,肯定会去食堂,我给你带吃的回来!”
应年笑意更深:“好,我一会儿把钱转给你。”
“你跟我客气啥呀,我走喽!”颜昱挥挥手跑出教室。
颜昱一走,2班教室顿时安静下来,只剩应年一个人。
应年将笑容收起,从书桌里拿出手机。
屏幕微弱的光映在他的眼底,像一片安静的湖。他飞快地打着字,一边跟学生家长致歉,一边跟便利店老板说明情况,把原本工作日晚上的工时,一点点全部移到周末。
消息一条条发出,他指尖敲得很轻,看不出丝毫慌乱,仿佛再棘手的事情,到他手里都能被妥帖地处理好。
这时,一阵低沉又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破了原本的安静:“应会长不去吃饭吗?”
原本稳稳打着字的手指,在听到那声问候之后,轻轻打了个颤。
应年抬起头望向门口,谢承祈正抱拳倚在门框上,脸上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散漫劲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应年把手机放进桌肚里,朝他莞尔一笑:“谢公子不是也没去吗?”
是句玩笑话。谢承祈僵了一瞬。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到一声轻笑,接着又听那人开口:“有道数学题,想再研究一下。”
谢承祈看着他的脸,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仿佛刚刚只是自己幻听,心里慢慢对他产生好奇。
他放下胳膊,缓步走向应年,语气自然又坦荡,没事儿找事儿道:“什么题能难倒应学神,给我也看看呗。”
谢承祈的腿修长,三两步就走到应年身边。
瞧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应年将试卷朝他那里挪了挪,笔尖指着一道导数题:“这里。”
为了方便看清题目,谢承祈拉开了旁边的椅子直接坐了下来。距离瞬间拉近,谢承祈的视线不自觉地移到了应年的脸上。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垂着的眼睫,又长又密。一个人的睫毛怎么可以这么长?
近到能看清他认真时轻轻抿着的唇。会是什么触感?
谢承祈忽然觉得,教室里静得过分,安静到只能听到对方平缓的呼气声,和自己慌乱的心跳声。
他赶紧移开视线,落在应年握着笔的手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腹因为常年握笔磨出了薄茧,却干净得发亮。
他心里暗骂了一声,不过是多看了两眼,心跳就乱得不像话。
真是见鬼了。
“谢同学,”应年偏过头,“你对这道题有什么看法吗?”
对上应年过分专注的视线,谢承祈几乎是瞬间挪了开眼,心里莫名发虚。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快速扫了眼题目,语气故作镇定:“哦,这题……”
他顿了顿,指尖在那道题的关键条件上点了点,语气上添了点认真:“这题不难,就是绕了个弯儿,从这个条件反推就行。”
无意间瞥了眼一旁的草稿纸,心里不禁感慨:字真好看。
应年眉眼弯起来:“嗯,我和谢同学的想法一样。”
谢承祈的指尖还停在题目上,听见这话,他立刻回过神来,指尖顺着试卷挪到桌子上,轻轻点着桌面:“你一会儿去阶梯教室。”
本是想随口扯一句来掩盖自己的心神不安,谁知话一出口却如此肯定,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一顿,又补充到:“我在广播里听到有应会长的名字。”
他一解释好像显得更刻意了,指尖点在桌面的节奏都满了半拍,连呼吸都刻意放松了些,像是怕惊扰一只熟睡的兔子。
应年只是“嗯”了一声,似乎没听出什么。
谢承祈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心里莫名有些空落。他瞄了一眼应年,应年正盯着题目,眉眼间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没有半分波澜。
谢承祈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在期待什么?
他飞快地将那点慌乱压下去,又变回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语气也跟着松了下来:“那要不然,我和应会长一起去吧?”
他微微偏头,又往前凑了凑,那双细长的桃花眼弯成一个自然的弧度,眼尾上挑,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却又直白得让人没法移开眼。
这双眼不笑的时候眼尾平直,眼神冷得像冰,此刻弯起来,却瞬间勾得人心尖发颤。
应年对上他那双勾人的眼,那眼神太亮、太专注,不给人留一点拒绝的余地。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弯弯眼:“好。”
教室里安逸又微妙的气氛没持续多久,就被陆续回到班级的同学给打破。
很快,颜昱也回来了。他边走边晃着手里的袋子:“应年你看,我给你带了你最爱的奶酥小面包!”
说完他才看清坐在应年身旁人的面孔,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点:“承祈哥,你也在啊?”
谢承祈看了他一眼,随口应了声:“嗯。”
应年接过颜昱手里的袋子,朝他一笑:“谢谢小昱。”接着又转向谢承祈,语气很轻:“我们走吧。”
谢承祈应了声,跟着应年起身,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口。
颜昱还站在原地,手里空着,想着刚才,仿佛有什么东西缠绕在两人之间。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小声嘀咕:“……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不是昨天刚认识吗?”
两人一左一右并排走在走廊上,晚风吹得走廊尽头的窗户轻轻作响。
谢承祈侧过头来看应年白皙的侧脸,微微勾起桃花眼:“原来应会长喜欢吃甜食啊。”
应年点点头,将其中一个递到他面前,指尖还带着面包的温度:“你要吃吗?刚好两个。”
谢承祈伸手接过,手指故意在他的指腹上轻轻蹭了一下。
应年的指尖几不可查的颤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脸上没有丝毫变化,笑着回望他。
谢承祈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睛,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慢悠悠开口道:“应会长人可真好。”
应年没说话,只是低头咬了口面包,脸上露出了一瞬满足的喜悦。奶酥屑粘在他的嘴角上,谢承祈看着那一点白,喉结动了动,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下他的嘴角。
“这里沾到东西了。”
应年动作猛地顿住。他抬头看向身侧,对上谢承祈近在咫尺的桃花眼,脸上笑容没变,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柔软,声音比刚刚更轻了:“……谢谢。”
谢承祈收回手,把指尖的奶酥屑轻轻含进嘴里,甜意在舌尖散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确实很甜。
他们走进阶梯教室,早到的同学看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即目光齐刷刷地黏在他们两人身上,窃窃私语的声音低低地传开。
“是应年和谢承祈……”
“我没看错吧?他们俩居然一起来的?!”
这一届私下里关于两人的传言早传得沸沸扬扬——明明是次次并肩站在年级榜前的两个人,却从没有过半点交集,连擦肩而过都吝于抬眼。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天生不对盘、关系差到极致的对手。
他们朝里走进,前排立刻有人先压着嗓子开口,目光先掠过谢承祈,再落回应年身上:“应年,你们来啦。”
“嗯,大家都到得好早。”
“是啊,市级数学竞赛嘛,谁敢掉链子啊?”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视线扫过两人并肩的身影,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和你们这种大神一块儿比,我们不得拼了命才行。”
应年弯了弯眼,语气平和:“别这么说,大家都很厉害,一起加油就好了。”
这话落进耳朵里,谢承祈眸子沉了沉。
两人继续往里走着。等谢承祈再抬起眼,眼底的那点不明已经转瞬即逝。他把双手往脑后一枕,身子微微后仰,姿态散漫又随性,慢悠悠开口道:“应会长这么受欢迎啊。”
那语气里裹着没挑明的刺,像裹在糖衣里的小石子,甜得发腻,却又凉得硌人。
应年笑了笑:“谢同学不也是如此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最终落在后排靠窗的身影上。
他转过身看向谢承祈:“你不去找沈俟暝吗?”
谢承祈脑海里忽然闪现出餐厅里的那个干净的背影,他瞥了眼窗边,又看向应年,尾音故意拖得轻佻:“应会长这么关心他?”
闻言,应年只是弯了弯眼尾,笑意却未及眼底:“我只是觉得,你们会更熟一些。”
“哦~”谢承祈挑眉,语气里的试探更加明显,“应会长是嫌和我太生分了?”
“哪里,”应年侧过脸,下颌线柔和,“能和谢同学一起学习,我很高兴。”
谢承祈盯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得逞的意味:“是吗?那我倒觉得,应会长很有意思。”
他们挑了中间的位置坐下,恰在此时,预备铃声响了,老师带着一沓试卷进了门。
“竞赛前的集训,说是集训,不过就是刷题、讲题、记笔记,反复地练。你们都是高三的学生了,时间紧迫,只能挤出晚自习的时间集中训练,希望你们能够认真对待。”
说完,老师把试卷“啪”地放在讲台上,粉笔会簌簌落了半张纸。
“现在发试卷,计时两小时。”
应年指尖刚触到试卷边缘,就听身侧一声极轻的笑。
谢承祈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应会长,要不要赌一把?”
侧头看去,谢承祈左手拄着脸,一双桃花眼正笑眯眯地盯着自己。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那人又开口道:“谁分低,就请对方喝奶茶,怎么样?”
“好啊。”应年应下赌约。
铃声再次响起,整间教室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窗外天色沉了下去,晚风吹动窗帘,把少年的影子揉成一团,又轻轻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