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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牧羊人之歌(五) 拿着蒲公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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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见阳光下风吹动枝叶的声音。
美少年的发丝随着麦穗飘荡在她的身侧,天空是一碧如洗,他在蓝天下举起了一颗蒲公英。
“你看,这是个很浪漫的东西噢?”
浪漫?
他忽然一口气吹散了蒲公英,绵绒一般的种子散落在天地之间,落在地里、落在水边、落在她的羊绒上。
“如果我对蒲公英说话,等到它飞到你的身边,你是不是就能听到了?”
他的语气很清淡,笑容很和煦。他的手指轻柔地触碰着她身上的羊绒,她温柔的牧羊少年。
可是我不会离开你呀,我不用蒲公英呀。
她抬起身子,鼻子碰了碰他的手。她羞于表达的话,总是要用肢体来呈现。
碧云天,麦穗地,他的笑声是天地间最温柔。
……
身上那片蒲公英越发沉重了起来。
慢慢地,在她的梦里,变成了一个奇痒无比的疙瘩。
她迟疑地睁开眼睛,发现是蚊虫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没有蒲公英,没有蓝天,没有风吹过麦浪。
只有一室的金碧辉煌。
她变成了让·罗德里戈的新婚妻子——无论她愿不愿意。
起初她并不明白罗德里戈的意思,不如说,她对这个所谓的婚姻制度没有全面的了解,波可只是非常含糊和她提起过,而月亮魔女根本不会对她说这些概念。
让·罗德里戈告诉她,他在溪水边爱上了她,从那时起他就想要得到她。
“我对阿卡纳伯爵一事感到很愧疚,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还要继续生活,你还要往前走……”
“如果上帝要惩罚我,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而且我是走投无路之人,你不知道吗?”
“那位伯爵本身和巴黎的政客不对付,我只是读明白了巴黎那边的暗示……”
奎妮叹了口气,当一个人要掩饰什么的时候,借口总是很多。
“我真的很喜欢你……”
“阿卡纳已经没有你的故人了……奎妮,你自己在外面要怎么活下去?更别说,你还不是人类……他们会烧死你……”
“我会给你最好的东西,我会让你衣食无忧,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奎妮……做我的夫人吧……”
“奎妮……在我身边,先活下去吧……”
活下去吧,活下去吧,活到海峡重新铺满月光的那一天,活到麦苗重新挺立在蓝天下的那一天,活到魔女的奇迹再次诞生在这片土地上的那一天……
啊,魔女!乌鸦般的魔女,那个荒原的主人,西风般的号令者,请告诉她,她必须要活下去……
……
她选择了苟活。
迷茫的前路、混沌的过去、痛苦的回忆、讽刺的现状。她认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被命运折磨的那批生物之一。
她打心底里拒绝伯爵夫人这个身份,她尝试逃跑,可是附近的人看见她的羊角便大喊大叫,要围堵她、将她烧死。
她其实没有什么很强势的魔力。她只是……啊,她只是族群里最瘦弱的那只山羊。
逃跑后,她每到一个地方变回引起当地人激烈的讨论,被罗德里戈打听到简直易如反掌。
慢慢地,她失去了逃跑的兴趣,因为她已经确信,外面的世界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她。
活着,或者逃跑被烧死,对于她的心态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但是活着会少一些□□上的痛苦。
于是她变成了伯爵夫人。每当那位小狗一般的少年瑞金看向她的时候,她都不得不移开自己的目光。
她害怕瑞金的善良、瑞金的纯真、瑞金的赤子之心,这是这座牢笼里最珍贵的东西,但是接受了他的美好,就不太意思否定这座牢笼本身。
她更害怕的是让·罗德里戈突如其来的、虔诚的忏悔。
他对天主有着不同寻常的执着。偶尔在深夜里,他会拉着她的手,他会摆出最无辜的面色来向她忏悔。他会一遍遍地痛斥自己的错误、一遍遍祈求她的原谅、一遍遍告诉她:我是很喜欢你的,我做错了。然后在太阳升起来后,忘掉夜晚说的胡话,变成那位阴晴不定捉摸不透的伯爵。
他会忽然之间对自己的“孩子”瑞金暴怒,拳打脚踢和体罚已经是家常便饭,但是这位可怜的少年从不忤逆自己的暴躁的“父亲”,那样谦顺的样子让奎妮质疑他所接受的教育……
她不得不时常关照这位可怜的少年。有好几次,她觉得如果她不去关心瑞金,那么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将再也不会焕发出光芒——这是她无法接受的事情。
有时候,她也能听到仆人们的窃窃私语,关于今日的伯爵又如何大发雷霆、小少爷如何可怜、夫人的脸色还是那么阴沉等等……但是这些人说的最多的便是罗德里戈那令人无法理解的婚姻观念,不少仆从认为罗德里戈是受到了疾病的冲击行事才如此诡异,这让奎妮倍感欣慰,看来即使是在这个庄园里,伯爵也不是得到大多数人认同的——当然,用罗德里戈的话来说,别人的认同于他无关紧要。但是不知从何时起,仆从们便开始说起她和瑞金了,比如,他们总是暗地里说:从外形上看,他们两人更像姐弟,而不是母子;两个人的年龄相近,关系友好,莫非……
在听到这样的言论后,奎妮起初有些呆滞,接着她选择无视这番言论,因为在她的意识里,人类的一些行为准则不适用她……但当她看到瑞金回避和拘谨的神态、罗德里戈时而落在两人身上狐疑的目光,她便明白无论她愿不愿意,她都要被迫做一个“人类”了。
对于这个感触,最深刻的一件事情便和那与人类特征格格不入的羊角有关。
她的羊角被剥落下来。
是睡梦中、是模糊中、是意识不清醒的时候,罗德里戈又摆出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她必须承认自己的柔软和随性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之中。
“如果你这个东西还存在,所有贵族都会质疑我们的……”
“如果我们还要在圈子里活着的话!”
“你不可能一辈子带着头巾和帽子!”
“答应我,弄掉它们……好不好?”
他惯会做的事情便是好言相劝后开始实施暴力,而奎妮从他身上遭受最多的不是那种直接的暴力,而是那种软磨硬泡的暴力。
她看着自己的角掉落进铺满绸缎的箱子里,仿佛生命中的某一部分已经彻底离去。
没有羊角,她的外形和人类少女无任何差别。她再一次尝试逃跑,结果伯爵夫人的画像早已经遍布整个区域,她还未走出德尔顿伯爵的领土,就又被送了回来。
绝望的奎妮,摊在了房间里,不吃不喝了两天。
所有前来看望的人都被奎妮赶了出去。
直到房间外面响起来瑞金的声音,“奎妮……让我看看你,奎妮……”
奎妮的嗓子像是被塞了铁锈一般难受,在此地,她最无法忽视的便是瑞金的声音。
她打开门,发现少年和他的小猎犬蜷缩在房间的门口,一人一狗不约而同地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来看她。
“……”
她接受了瑞金带来的食物。
“奎妮,发生了什么?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奎妮沉默了,感觉头上,羊角曾经在的地方开始发烫。
“我知道……你和他……总是吵架……他们都说……你是他抢……”
奎妮的手指靠在了他的唇边。
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瑞金勉强地笑了,拉开她的手,语气酸涩地说:“没关系……我一直是你这边的……”
是吗?
你见过我头上的羊角吗?
你看过我方形的瞳孔吗?
你触摸过我纯黑的的羊绒吗?
等到你真的能够接受这一切,接受我不同寻常的存在,再说这句话吧……奎妮泄气地趴在桌子上,继续用沉默来应对这个世界。
瑞金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明天,我们会迎来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奎妮懒洋洋地用手指敲敲桌面已示回应。
“他们是欧陆来的修道者,这里不允许天主教的活动,但是父亲非常需要这些修道者……你知道院子里小教堂吗?就是专门为他们建造的。”
“他们一定是很睿智平和的人,我希望他们能够改变父亲捉摸不定的个性……也希望也解开你的心扉。”
奎妮没有再说一句话,直到瑞金失望地离开后,她才支起身子来,望着落地的古董钟。
钟表滴答滴答地回响,她忆起了久远的回忆,那位乌鸦版的魔女身影已经开始模糊,模糊得她就快要想不起来魔法的味道。
她就这般听着钟声入睡,时间往前走、往后走都对她已经没有意义,她想要永远迷失在古老的回忆里,她想回到那片永夜的荒野……
微风吹开了窗户,吹灭了快要融化成蜡滩的火烛。天空一碧如洗,冷冷的寒风轻柔地吹拂着这片大地,一片小小的蒲公英轻轻地落在她的窗台前。
她忽然呆滞住了。痴痴地看着那片蒲公英。
熟悉的味道忽远忽近,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她在房间里,开始坐立不安。
当晚,月圆之夜,迎来了两位自称是罗马来的神职人员,他们穿着硕大的斗篷。其中一位年轻人的头发,从衣物里露了出来,在夜色的照拂下,迸发出月亮丝绸般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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