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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卷:信纸 信纸 ...

  •   第5章雪 松味

      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

      林晚本来已经睡了,凌晨两点突然惊醒。她躺在床上,听见雨水像石子一样砸在玻璃穹顶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这种声音让她心慌,就像是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敲门,不停地喊她名字。

      她下床去关窗,路过抽屉时,脚绊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深蓝色的盒子,从抽屉最深处滑了出来。

      她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才想起来这是什么。去年冬天,周屿送她的生日礼物。一条深蓝色的羊毛围巾,她当时嫌颜色老气,说“我不喜欢这个颜色”,随手塞进了抽屉最里面。她以为早扔了,原来还在。

      盒子没有封死,大概是上次翻找东西时松动了。

      林晚蹲下来,手指碰到盒盖,抖了一下。她告诉自己不要打开,不要看,不要想。可手指不听使唤,掀开了一条缝。

      雪松味飘了出来。

      那是周屿的味道。他用的那款须后水,清淡的,像冬天树林里刚下的雪。分手三个月,她以为早就闻不到了,可这股味道像一记耳光,啪地打在她脸上。

      眼泪来得毫无预兆。

      先是鼻子一酸,然后视线模糊,接着她就坐在地上,抱着那个盒子,像个被抢走玩具的小孩一样嚎啕大哭。不是那种优雅的、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在嚎,肩膀一抽一抽的,嗓子眼发出那种压抑的呜咽声,像是野兽受伤后的哀鸣。

      “你的礼物我留着,藏在抽屉最里面。你的习惯我记得,只是在恍惚之间。”

      她记得太清楚了。周屿煮咖啡总是先放糖后加水,他画画时喜欢咬笔杆,他睡觉会卷走整个被子,他生气的时候不说话,眼睛会变深。

      而现在,所有的记忆都汇聚成一个画面:玄关。周屿拿着录取通知书,问她:“能不能等我?”

      她说:“走了就别回来。”

      他等了三分钟。整整三分钟。她数过自己的心跳,180下,每秒一下。他站在玄关,手里拿着她的画笔,等她回头。

      她没有回头。

      “我听见你的声音,忽近忽远。只是你的名字,多么亲切。”

      她爬起来,从床底拖出那个生锈的铁盒。这次她没有犹豫,撕开胶带,把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纸条、画笔、电影票根、半张素描,还有一封她没见过的信——周屿写的,三个月前离开时写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没寄出。

      信封上的邮戳模糊,信纸有些发黄。她展开信,上面是周屿的字:

      “林晚,我到柏林了。窗外的雪像你那天推我出门时的表情,又冷又硬。我不是不爱你,是你推得太狠,我怕我留下,你会更恨自己。我会在柏林等你三年,如果你学会开门,来找我。如果三年后你还没学会,我也会祝福你。别把自己关死在玻璃里。——周屿”

      林晚瘫坐在地上。

      原来不只是她推开他,他也累了。他也怕了她的反复无常,怕了她建的高墙。这是一场双向的逃离。

      思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了,淹得她喘不过气。

      第6章黑色眼睛

      凌晨四点,林晚开始画画。

      她没找画纸,直接拎着那瓶黑色墨水走到墙边。画笔吸饱了墨水,第一笔落在墙上,是一道粗重的黑线,像伤疤。

      她画眼睛。闭着的眼睛。一只,两只,十只,一百只。

      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规则:画满一百只眼睛,就跳下去。跳到海里去。让这具“多么不堪一击”的赤裸身体,彻底消失在黑色的海里。

      这不是艺术创作,这是死亡倒计时。

      她的手在抖,但停不下来。她画到手腕发酸,画到眼泪糊了视线,画到整个人跪在地上。墙上的眼睛盯着她,像无数个黑洞,要把她吸进去。

      “让我死在夜里,永远不会清醒。”

      她画到第47只时,手臂开始刺痛。墨水渗进皮肤,凉凉的,像蛇在爬。她撸起袖子,在手臂上继续画。画围墙,画黑色的栅栏,画一道道牢门。

      她在心里数着:63,64,65......

      每画一只,就离死亡近一步。这种感觉很奇怪,既恐惧又解脱。像是终于要做决定了,终于不用再挣扎了。

      “我听见你的声音,忽近忽远。”

      不是周屿的声音。是苏晓。

      天文台的门被砸响了。“林晚!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陈叙说你没回微信,我他妈有种不好的预感!”

      林晚不理她。她画第89只眼睛。

      “林晚!你再不开门我报警了!我知道你那个铁盒里的秘密!当年在大学选修课上你做过那个依恋类型测试,全班就你一个人是恐惧型依恋,你忘了吗?你怕像你妈一样对不对?你怕依赖别人然后被抛弃对不对?但你看看你现在,你在杀死你自己!你妈是被动死的,你是主动求的,你比她更懦夫!”

      第92只眼睛。

      “林晚!周屿没死!他上周还给我发邮件问你的情况!他一直在等你学会开门!你他妈给我开门!画到100就停手好不好?求你了!”

      第99只眼睛。

      林晚举起笔,要画第100只。

      手机在这时亮了。不是微信,是电话,陈叙打来的。

      她鬼使神差地接了。

      “林晚,”陈叙的声音很平静,不是那种救人的急切,而是一种奇怪的、共犯的平静,“我也在悬崖边。不是天文台,是南边的礁石。我也在想要不要跳。但我看见你天文台的灯还亮着。你要是跳了,我就跟着跳。你要是停手,我就回去。我数到十。一、二、三......”

      林晚看着墙上的第99只眼睛,看着手臂上的黑色栅栏,看着地上散落的周屿的信。

      “八、九......”

      “停。”林晚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停手。”

      她没问他是不是真的在礁石边。那一刻,她选择相信这个谎言,或者说,她需要这个谎言来托住自己——就像溺水者需要一根未必结实的稻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陈叙说:“好。那我也回去。明天日出,一起看?”

      林晚看着第99只眼睛,那只眼睛缺了一笔,没画完,像一滴泪。

      “好。”

      第7章好

      那个“好”字发出去后,林晚瘫在地上。

      苏晓终于撞开了门——她真的有备用钥匙,老台长给的。她冲进来,看见墙上的眼睛,地上的墨水,林晚手臂上的黑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抱住林晚:“你他妈吓死我了......”

      林晚任她抱着,眼睛盯着窗外。天快亮了,雨还在下,但小了。

      “他骗我的,对不对?”林晚轻声说,“陈叙说他也在悬崖边,骗我的。”

      “是骗你的,”苏晓擦着眼泪,“他在家里,给我发微信说联系不上你,让我来看看。他不敢来,他说他怕看到你崩溃的样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林晚,他不是完美的,他其实比你还怂。他那种温柔,其实是怕搞砸了的自我保护。”

      林晚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原来是这样。我们都是懦夫。”

      “但懦夫也可以相爱,”苏晓说,“只要你们敢承认自己是懦夫。”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第100只眼睛,我不画了。让它永远缺一笔吧。留着,提醒我差点走到了哪里。”

      第8章洗

      天亮后,林晚洗掉手上的墨水。

      老台长陈建国来了,看着墙上的99只眼睛,没骂人,只叹了口气:“我老伴死的时候,我在观测站待了半年,没下山。我以为我在守着她,其实我在躲着活人。”

      林晚看着他。

      “那小子,陈叙,”老台长点了根烟,“他天天在悬崖下转悠,不是深情,是怕。他怕你太激烈,他接不住,所以他选了个安全距离等着你。你们俩,一个怕进去,一个怕被进去,挺配的。”

      “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七十了,”老头吐烟圈,“玻璃房子住久了,看得见雾气,也看得见人心。”

      林晚看着墙上的画。99只闭着的眼睛,一只没画完。

      “留着吧,”她说,“不擦了。这是证据,证明我曾经这么痛过,但我没死。”

      她找来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洗过的,晒过的,现在软乎乎的。雪松味变得很淡,混着阳光和咸湿的海风,像是一种被稀释的过去。她把它叠好,放在床头,不是塞进抽屉。

      然后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变小。她没有睡着,但她闭着眼,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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