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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牛马生涯又开始了 珍惜准点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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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七,袁音跟着大批返工牛马一起踏上了返回燕市的列车。
她带的行李不多,一个小箱子,一个双肩包。离婚后从那个家里搬出来,她才发现五年的婚姻攒下的东西,一个箱子就装完了。那些李汉嫌她乱花钱买的书、碟片、小摆件,全留在了那个她出了首付却没分到一分钱的房子里。
也好。轻装上阵。
租住的小房子在三环边上的一个老小区,巷子深,路灯坏了一半,巷外是繁华的商业街,巷内是嘈杂的市井。袁音拖着箱子走过坑坑洼洼的路面,行李箱的轮子滚过松动的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响亮。
离婚后她就搬到了这边。40平的小屋子,一室改两室,袁音住在客厅隔断出来的那间。
室友小菊和她年纪相仿,但两人交流不多,甚至连微信都没加。
那时候袁音失业在家,小菊早出晚归,两人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在厨房碰到,也只是点头示意。
打开门,小菊房间门口贴着一张字条:“今年公司搬到郊区,有员工宿舍,通勤太远,我就搬走了。房租交到5月底,退不了。我的东西都搬出来了,如果你有同事或者朋友想租,可以联系我,电话是xxxxx。”
喜提两室0厅。
袁音把字条揭下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她走过去关窗,看到窗台上落了一层灰,还有一根皮筋,是小菊扎头发用的。
她愣了一会儿,把那根皮筋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一个人的日子,想想也不错。
第二天一早,袁音梳洗好,出发去面试。
公司在东边,地铁直达,四十分钟。出站就能看到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春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楼里有些冷清,好多公司还没开始上班。
袁音进去以后,环顾四周。十几个工位,没有前台,没有人抬头。
她走到离门最近的男生跟前,小声问:“您好,我是来面试的。”
男生头也没抬,指指旁边的屋子。
“那。”
“好的,谢谢。”
袁音推开那扇门,是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她的简历,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袁音是吧。”他抬眼看她,伸手示意她坐,“我是梅林,职位是主编。你叫我梅老师就行。”
袁音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这是她面试的习惯——坐直,微笑,眼神不闪不避。
小半年来她面试过好几次,履历好看,两份工作经历都不短,看起来又是乖乖女,面试一般没问题。
但每次都会卡在同一个地方:适龄未育。
“之前两份工作,一份三年,一份两年,稳定性不错。”梅林翻了翻简历,“为什么离职?”
“第一份离职是个人原因,第二份是因为公司倒闭。”袁音习惯坦诚相待。
梅林没追问。他又翻了翻简历,问了几个专业问题——校对符号、出版流程、怎么处理难缠的作者。
袁音答得很快,也很准。这些编辑基本功,她早已烂熟于心。
“笔试做一下。”梅林递过来一份卷子,上面是一篇错漏百出的文章,让她现场修改。
袁音接过来,扫了一眼,拿起笔就开始改。她的笔很快,圈、删、增、调,不到二十分钟就改完了,卷面干干净净,修改符号用得标准利落。
梅林接过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他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说:“去跟娇总聊聊吧。”
娇总就是BOSS上邀请袁音面试的那个女生。袁音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嗑瓜子,桌上摊着一堆零食。
“来来来,坐,吃瓜子。”娇总笑眯眯地招手,脸上肉乎乎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穿着西装但气质完全不像职场人,“我是Madam娇,叫我娇总就好。我跟老板马总可不一样,我比较活泼可爱。”
她低头看了一眼简历,又震惊地抬头:“你27?比我还大一岁!长得太显小了吧,看起来像高中生。”
袁音笑了笑,没接话。
娇总没有谈工作内容,而是讲公司文化,“真、善、美”,讲了一堆在她看来有些悬浮的理念。但袁音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她需要这份工作,非常需要。
复试很顺利。梅林领着她去看工位,路过一排排格子间,最后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停下。
“你明天就来上班吧。”梅林说。
“真的吗?好!”袁音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跟梅林谢过,又和娇总打了招呼,强压着喜悦走出公司大门。
出了写字楼,她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给母亲发微信:【我找到工作了!】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正经的,图书编辑。】
母亲秒回:【太好了!音音真棒!】
袁音看着那行字,眼眶一热。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地铁站,汇入拥挤的人潮。
第二天,袁音九点半准时到公司。
她的工位上摆着一台未拆封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她拆开电脑包装,插上电源,等待开机的间隙环顾四周。
“你是新来的同事吗?”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
袁音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纯色针织衫的女生,戴着细框眼镜,长发挽在脑后,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她正看着袁音,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优雅文静,一看就是个文化人。
“你好,我是新来的图书编辑,袁音。”
“我叫简云。”对面的女生点点头,“梅老师上午调休,你先熟悉一下环境。”
袁音多看了她几眼。好看,内敛,说话不紧不慢。她喜欢这样的人。
身后坐着的男生她面试时见过,给她指过路。
她转过身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惜字如金:“张伟。”
一上午没什么事,梅林没来,袁音就在工位上翻公司的书。大部分是家教类、经管类,封面设计中规中矩,内容也四平八稳。她一边翻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下自己的观察,偶尔抬头,看到简云在认真审稿,张伟戴着耳机敲键盘,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午休时间,简云喊袁音一起吃饭,还叫了编辑部其他小伙伴。
“云姐叫,肯定去呀。”大家几乎一致口径。
饭桌上,袁音才知道简云在编辑部的人缘很好。她说话轻声细语,但每句都在点子上,偶尔蹦出一句冷笑话,能把全场逗笑。
“为什么大家都叫你云姐呀?”袁音问。
“因为我最老。”简云自嘲地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张伟伸手示意大家安静:“让新同事猜猜,云姐今年几岁?”
“伟子,你这样太冒犯了吧!”简云佯装不悦,转脸看着袁音,眼里带着笑意。
袁音看了看简云的脸。皮肤很白,没有明显的皱纹,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还有一点少女的天真。她猜道:“28?”
“哈哈哈哈!”简云笑得前仰后合,“那我太开心了。你27吧?我比你大11岁,快40啦。”
袁音瞳孔地震。
“我儿子都上初中了。”简云补充道。
再次瞳孔地震。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几岁的?”袁音回过神,疑惑地问。她没说过自己的年龄。
“我们这有位顺风耳。”简云指指张伟,“伟子同学昨天听到你去CEO屋里复试,娇总说的。”
张伟抱拳,一副深藏功与名的表情。
袁音忍不住笑了。她发现同事们私底下都挺活泼,氛围还算不错。
尤其是她原本以为很酷的张伟,其实是个八卦圣体,非常爱听领导的墙角,而且记忆力惊人。
“你别看他闷,”简云压低声音,“公司里什么事他都第一个知道。”
“信息就是生产力。”张伟推了推眼镜,一脸正经。
下午六点,袁音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她站起来,发现周围没人动。简云在改稿子,张伟在打电话,对面的另一个编辑在翻资料,所有人都像被钉在了工位上。
微信响了。
简云:【你可以下班啦,珍惜准点下班的日子吧。】
袁音愣了一下,回复:【什么意思?】
简云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没再说话。
袁音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背上包走出了公司。地铁上人不多,她靠着车窗,看着隧道里的灯光一闪一闪地往后退,心里有些忐忑。
很快,她就理解了简云的意思。
第二个工作日,梅林发来一份书稿,20万字。
【这个书稿需要删减到11万字左右。语句上也要润色,第四章第五章着重修改。本周内改完发给我。】
袁音看了一眼日期,周三。也就是说,还有不到五天。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ok,收到。】
梅林:【OK应该大写。做编辑要更严谨一些。】
袁音盯着那行字,心里默默叹了口气:【OK,我记下了。】
她打开书稿,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不算难,家庭教育类,但行文啰嗦,重复论述多,案例拖沓。她拿出一张白纸,列出需要删减的章节和重点修改的部分,然后打开计时器,开始工作。
接下来的三天,袁音把自己钉在了工位上。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走。中午和晚上吃饭只需十五分钟,剩下的时间全在看稿。她一边删减一边润色,把重复的论点合并,把啰嗦的案例精简,把生硬的句子改顺。
第四章第五章问题最大,几乎是口述直出,她几乎重写了一遍,但保留了原作者的核心观点和语言风格。
周四晚上,她回家以后改稿到凌晨一点,眼睛酸得睁不开,趴在桌上睡了几个小时,醒来继续。
周五下午四点,她把改好的稿子发给梅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五点半,梅林回复:【不错,比预期的好。有几处小问题,周一再调。】
袁音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起来。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公司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夕阳把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染成金色。
她站在地铁口,忽然想起简云说的话,“珍惜准点下班的日子吧。”
刚好收到简云的微信:【我刚在地铁碰到梅老师,他说你能力不错,稿子改得很好,应该可以提前熬过试用期!】
袁音笑了一下,走进地铁站。
回到那个空荡荡的隔断间,袁音洗了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
微信群里消息很多,她一条一条往下翻。凡音CP群突然炸了,消息提示疯狂跳动。
她点开一看,满屏都是哭的表情,有人在喊“我不信”,有人在问“怎么回事”,有人说“这不是真的”。
袁音愣了一下,往上翻,看到一张截图——牧桐音乐发布的讣告。
【孔凡夫先生于两周前病逝。遵其家人意愿,后事已低调处理完毕。愿爱永在,音乐永生。】
封面是孔凡夫的黑白照片。
袁音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抖起来。她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机里恰好放着孔凡夫和付音桐的合唱曲,他的声音一如往昔,低沉的,温柔的,带着一点沙哑:
“原来一切的爱,都是短暂的舞台。他上去,我下来。爱到底存不存在?我也想不明白。”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孔凡夫这个名字,在她的世界里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尤其是工作结婚后,生活忙碌起来,在少有的自我空间里——通勤的车上,短暂的睡前时间,耳机里放着的总是他们的歌。
她最喜欢付音桐,爱屋及乌,也喜欢跟她绑定了六七年的孔凡夫。
他们相识于微时,一路互相扶持,光是友谊就很令人感动。
三年前孔凡夫突然隐居凤来,付音桐孤身北上,两人的关系成了一桩悬案。
CP粉和唯粉吵了三年,她默默在“凡音CP群”里潜水,从不参与骂战,只安静地听歌。
现在,天人永隔。
袁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凤来市,云门隐庐。
两周的阴雨天终于过去,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客厅照得明亮通透。周道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花开了,白的粉的,在风里轻轻摇。
“都处理好了。”他转过身,对沙发上的老者说。
林静点点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精神比两周前好了很多。她握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手指微微发抖。
“好孩子,”她说,“谢谢你。要不是你……”
“林姨,别说这些。”周道在她对面坐下,“阿K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周道又交代了一些杂事,公司的后续安排,未完成项目的对接,还有一些需要保密的事项。林静一一记下,最后站起来,紧紧拥抱了他。
“快回去吧。”她说,“这一个月,一定耽误你很多事情了。”
周道没说话。他确实耽误了很多事。工作交接,学术会议,还有,他差一点就能订下的婚事。
他回到临时住的房间,收拾东西。
手机屏幕亮了,是父亲发来的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袁家那边,你得亲自去道歉。】
周道没回。他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发了一条好友申请。
他每天都发,但从没有收到回应。
周道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塞进口袋,拎起行李箱,走出房间。
到了机场,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爸,我先回莲大,工作要交接。燕市那边,我申请了调任,等手续办完就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是因为袁音?”父亲问。
“是。”周道没有否认。
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父亲叹了口气,“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好。如果需要我们,我们就陪你一起去。”
挂了电话,周道走进安检通道。
半个月后,燕市。
袁音从入职以来就没歇过。加班是常态,周末也要拿出至少一天看稿。手头分来四个烂尾项目,她逐个击破。
梅林对她的工作很满意,但活儿也越来越多。
一个项目刚交出去,新的又来了。
这天,她又加班到十点多。
从最后一班地铁出来,手机显示十一点,路上行人寥寥。她裹紧外套,快步往巷子方向走。
走到巷口,她停下来。
里面黑漆漆一片,路灯坏了。
袁音心里发毛。她想起白天出门时听到巷子里的阿姨们聊天。
“二楼遭了贼,偷了笔记本电脑、手表,还有阳台晒的内衣内裤。”
“报了警,这边监控早就坏掉了,估计也查不出来。”
“最近晚上要把门窗锁好哦。”
不会这么寸吧。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深吸一口气,往巷子里走。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和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
走着走着,她觉得背后凉凉的。
真的有脚步声。
袁音加快了步伐,身后的脚步声也急促起来。
她不敢回头,脑海里闪过各种可怕的社会新闻,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拿手机照路了,揣起手机就往前跑。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一束光照过来。袁音惊恐地看过去,脚上的惯性却带着她往前扑。
“音音!”
熟悉的声音,低哑的,此刻却像救赎一般。
是周道。
周道伸出胳膊,将袁音扶稳。他的手很稳,声音却在发抖:“是我,别怕。”
袁音抬起头,看到那张一个多月没见的脸。他瘦了,颧骨比之前明显,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睡好。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清亮的,温柔的,此刻正看着她。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带着哭腔扑进他怀里:“周道哥哥!”
周道僵了一瞬,然后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在。”他说,声音很轻,“我在。”
巷子深处有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凉意。
袁音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自己正抱着一个被她拉黑了的前任。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擦了擦眼泪。
“你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来找你。”周道说。
“找我干嘛?”
周道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道歉。”他说,“那天的事,对不起。”
袁音没说话。巷子里很暗,只有他手里的手电光照出一小片光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来告诉你原因。”周道看着她,“你愿意听吗?”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远处的车声。袁音看着他,看到他眼睛里的认真,也看到眼睛下面的疲惫。
“我不是很想听了。”袁音是实话,这件事已经翻篇,她不愿再回想。
周道点点头:“好。”
他转身,从地上拎起一个行李箱。袁音这才注意到,他带了行李。
“怎么还带了行李?你住哪儿?”袁音问道。
周道看着她,没说话。
袁音叹了口气:“走吧,先上去。”
她转身往单元门走,周道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开门,周道乖乖跟在后面,仿佛忠心的保镖。
袁音推开门,走进屋子。身后传来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我调来燕大了,明天办入职。”周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教授:我周扒皮(不是)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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