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念》意吾宁

2、“你的眼睛，很好看” 桃林绵

　　桃林绵延数十里，春风一过，便成了无边无际的粉浪。

　　他立在落花之中，一身玄衣与周遭的明媚格格不入。方才那句轻语落在耳际，竟让他周身紧绷的气息，莫名松了半分。

　　自离开那座荒山破庙，他便再未听过这样的话。

　　在族人眼中，他是少主，是未来的主君，是威慑四方的存在。敬畏、尊崇、拥戴……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却从无一人，只是单纯地看着他，说一句他的眼睛很好看。

　　就连他自己，也曾无数次厌恶过这双异瞳。

　　是这双眼睛，让他在落石村被视作妖孽，被弃于寒庙，被孩童追打，被成人厌弃。他曾无数次想，若自己生得与凡人一般，是不是就不必活得那般狼狈。

　　可此刻，这双被他视作罪孽与耻辱的眼，竟被人如此坦然地称赞。

　　那人站在落花间，眉目清润，周身没有半分刻意的锋芒，也无半点虚伪试探。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只有纯粹的欣赏，仿佛他眼中所见，不是什么妖异之相，只是世间一景。

　　他微微怔忡，竟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那人见他不说话，也不逼迫，只是温和一笑，抬手拂去肩头落瓣：“我途经此地，见桃林开得极好，便进来走走。无意打扰，还望莫怪。”

　　声音清和，如清泉击石，听得人心头安稳。

　　他收回目光，周身气息重归冷寂，不愿多做纠缠。人妖殊途，立场相悖，他身为一方妖族之主，本就不该与外人过多牵扯。

　　他转身便要离去，玄衣扫过满地桃花，留下一道孤绝的背影。

　　可身后那人，却并未就此作罢。

　　“你的眼瞳与常人不同，却没有半分凶煞之气，反倒干净清透。”那人声音随风追来，不急不缓，“世间模样千万种，心比样貌更重要。”

　　脚步猛地一顿。

　　心比样貌更重要。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如一道惊雷，直直劈进他尘封多年的心间。

　　落石村的唾弃，幼时的惶恐，藏在暗处的自卑，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屈辱……在这一刻，竟被这简简单单一句话，轻轻掀动。

　　他从未想过，有人能越过他的样貌，越过他与生俱来的异相，直接看他的心性。

　　他没有回头，只是脊背愈发挺直，一步一步，走出桃林。只是那向来冷硬如石的心绪，却像是被落桃轻轻砸中，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以为，这不过是一次萍水相逢，此生或许再无相见之日。

　　却未料，不过数日，两人竟再次相遇。

　　这一次，是在山下小镇。

　　他正坐在酒楼角落，听着往来行人闲谈，搜集人间讯息。那道熟悉的身影径直走到他桌前，自然坐下，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好巧，又遇见了。”

　　他抬眼，冷眸扫过对方，不发一言。

　　那人却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相逢即是有缘。我名许千尘，不知你如何称呼？”

　　许千尘。

　　他在心中默念一遍这个名字，唇瓣微抿，依旧沉默。

　　他没有名字。

　　幼时在落石村，只有“怪物”“妖胎”这般称呼；入了族中，旁人皆称他少主、君上；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名字，从未有过。

　　见他不愿说，许千尘也不追问，只是温和一笑，转移了话题：“此处桃林堪称一绝，若是年年都能来看，倒也是件幸事。”

　　他指尖微顿。

　　年年都能来看。

　　这般平淡的话语，却带着一种安稳长久的意味，让他心头莫名一动。

　　“世间景致，皆有消散之日。”他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漠然，“桃花再盛，也不过一季。”

　　“一季虽短，却足够动人。”许千尘望着他，目光清澈，带着几分认真，“若是真心记挂，一季，也能记一生。”

　　记一生。

　　三个字轻轻落下，砸在他心上。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被人这般放在心上。

　　幼时无人疼，长大无人惜，身边只有敬畏与疏离，从无这般纯粹的在意。

　　他抬眸，看向眼前的人。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许千尘发梢，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那人眉眼温和，神色坦荡，没有算计，没有忌惮，没有鄙夷，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那一刻，他冰封多年的心墙，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他沉默许久，终是低声，吐出两个字：

　　“……桑祈宁。”

　　这是他第一次，将自己的名字，说与外人听。

　　许千尘眼中微微一亮，唇角笑意更深：“桑祈宁。很好听的名字。”

　　桃花的香气，仿佛顺着风，又飘进了这小小的酒楼。

　　无人知晓，这一场桃林初遇，这一次小镇重逢，这一句轻声的名字，会在往后岁月里，燃成一场焚尽一切的劫。

　　桃风入袖，旧影成双。
　　彼时初见，只当是寻常相逢。
　　却不知，一见误终身，再见已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