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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山 解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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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断雪斟酌良久:“你可想长生么?”
短命之人,大约都愿寻长生之法。
修真界中,不乏能让经脉尽废之人延寿的法子。
柏宁沉吟片刻:“仙尊要许我长生么?”
江断雪看着他意有所指道:“若是有其他夙愿未了,我亦可相助。另外不必唤我仙尊,以姓名相称即可。”
灵根经脉皆为人所毁,摆明了是有仇家。
而且,这是积年的旧伤。
柏宁瞧着至多不过十八九岁,这伤却似乎已逾八九年了。江断雪想不通谁会对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下这样的死手。
柏宁黑漆漆的瞳孔转了转,垂下眼睫,不知在想着什么,他抿着唇在江断雪面前微低着头,瞧着有几分脆弱。
等再抬头,那种不经意间所流露出的脆弱神色又荡然无存了。
他平静答:“不是很想。”
江断雪又道:“我亦识得诸多能人异士,助你重修经脉也未尝不可。”
重修经脉。
柏宁眼皮轻颤,从前,她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可是她全不记得了。
修与不修又能怎样。
他早就不在乎了。
柏宁有些真心实意地笑了,木鱼似的眼珠显出几分活泛来:“活那么久做什么呢?成仙做什么呢?我在山里专心等死,我死我的,就是外头所有人都做了神仙,又与我什么相干?”
柏宁又道:“仙尊明月高悬,普渡众生,我不过一蝼蚁,费不得仙尊这许多心思,就让我安安心心地死吧。”
他抚着自己的胸口,激动之下又呛咳几声。
见江断雪似乎被惊住,他心中冷笑一声,不愿再在此地与她相对而立,转身便要走开。
江断雪听得心中滋味复杂:“等等。”
柏宁唇角勾起抹冷笑,停下问:“仙尊还有何事?”
江断雪问:“你若想要别的补偿也可以。不想长生,也不想复仇吗?金银,符箓,我会留下些给你。”
好歹他照顾了她三年。
“不需要。”柏宁淡淡道,“我的仇人已经死了。”
为她所杀,她也不记得了。
她叹了口气:“好吧,看来我是全然说不动你了。但我还是需要你。”
柏宁语气并无变化:“需要我?”
他转过身。
江断雪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对着自己的手臂狠狠砸了一下。
在臂上传来的阵阵疼痛中,她看向面露惊色的柏宁。
对方此刻正捂着手臂上与她方才砸到的相同之处。
“生死契还没解开。”
生死契全名同生共死契,是种将两个人的性命绑在一起的古老契约。
一杯满溢的茶水,一杯见底的茶水,中和后均分,两杯都变成半满的茶水。这就是同生共死契的功效。此外,二者还会有轻度身体共感。
江断雪当时情急,绑定的契约粗糙,共感好像只集中了伤病与痛感上。
柏宁将捂着手臂的手缓缓放下:“如何解开?”
这便涉及到它的第二层特殊之处了。
生死契只有契约双方能解开。
绑定契约时的江断雪是大乘期,那么这道契约便是大乘级别的契约。
当初江断雪重伤的绝大部分缘由,是天雷。师弟下的毒并没有完全发作,所以她那时候境界未掉,结下了一道大乘级别的生死契。
据江断雪三年前的记忆,世上的大乘修士,只有自己一个。
换言之……
“恢复灵力的我能解开。”
江断雪摸摸鼻子。
柏宁一怔。
她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到从前的实力。就算有些偏方,通过药物或灵植短期大幅提升灵力,也很难达到与从前相同的水平。
一捆柴火想烧出窜天的火焰,最后她只会因为损耗过度烧尽自己的身体,况且这太不可控。
柏宁问:“没有别的办法?”
江断雪脑海中搜寻半天,还真想到个人。
“宁国与妖界的交界处,有个解契师,是符笔成精,体质特殊,故能越级解契。”江断雪道。“或许可以找她试试。”
这样一来,柏宁不必跟着她奔波太久。
柏宁抿紧了唇,半晌才道:“那就去找这个解契师吧。”
他们一起下山的事就这么定下来。
次日天色微亮,江断雪便在床上睁开了眼,过了片刻才想起这已经是她飞升失败的三年后了。
屋外鸟鸣声不止。
江断雪出了门,月亮还有半弯挂在树梢上。
她挑选了一个趁手的树枝,找了片稍微干净些的空地,脑海中回忆起剑诀,闭目凝神,自然而然地从剑诀第一式起手,行云流水般舞到最后一式。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是柏宁出来了。
柏宁往常这个点是起不来的,今天听到窗外隐隐传来破空声,还以为是什么野兽来了。
等他走出门,才知道是江断雪在练剑。
柏宁索性就靠在门框边看起来。
三年以来,江断雪都像具尸体一样静静地躺在床上,这还是柏宁第一次看她这么充满生命力地练剑。
就像许多年前,他第一次看见江断雪的时候一样。
少年江断雪蓝袍长剑,将湿漉漉的他从塘中捞出,他呛了水,手脚筋都断了,江断雪给他喂了丹药,让他活了下来。
他竭尽全力看清了江断雪的脸,江断雪告诉他,到太平宗去,那里会有人治好你的经脉。
他记住了江断雪。
江断雪却不记得他。
眼前的剑招步步杀机,矫若游龙。
等他回过神,江断雪已经收起树枝朝着他走来。
许是因为躺了三年的缘故,江断雪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虚,这一套下来,鬓发都汗湿了不少。
见柏宁一直靠在门框看他,江断雪心中有些好奇:“你看得懂?”
柏宁是个很矛盾的人。
一方面柏宁对于出去和修仙长生这几件事表现得过分抗拒,似乎前半生完全没有迈出过这里;另一方面,柏宁又听说过她的名字,还能看懂她的剑招。
柏宁道:“不懂。”
“你去过仙门吧?”
江断雪是个心直口快有话就说的人,当下便直接问了出来。
柏宁:“几年前确实去过,做了几个月的仆役,后来许是见我命不久矣,便让我回来了。”
太缺德。
“不知道去的是哪门哪宗?”江断雪随口问。
“太平宗。”
“……”
“仙尊很意外?”
江断雪觉得脸热。
“有点丢脸。”
柏宁没有就着这句话再往下说的意思,江断雪看他伸了个懒腰拍拍身上的灰,转身进屋了。
片刻后一阵叮里当啷的动静,柏宁在收拾东西了。
次日的清晨他们就踏上了下山的道路。
不得不说柏宁住的地方是真偏僻,失去灵力的江断雪现在就是个稍微强壮点的普通人,饶是如此,等走到山脚下,汗水也已经浸透了衣裳。
再看柏宁,情况更是糟糕。
江断雪觉得他说不定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江断雪能感受到柏宁身体里那种虚浮眩晕,但她尚且能撑住。
想来,共感的效用因人而异。
又想到接下来这段日子估计他们还要赶不少的路,江断雪开了口:“等进了城,我们去买辆马车吧?”
柏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仙尊有钱?”
三年前的江断雪不需要马车,也不需要钱。
三年后的江断雪,穷困潦倒分钱没有。
江断雪顾左右而言他:“出门在外不要叫我仙尊,我的仇家可不少。叫我断雪就行。”
柏宁道:“似乎有些僭越。”
“反正不喊仙尊就行,就算没把仇家惹来,估计路人听见了也要以为我们是两个疯子。”
江断雪直勾勾地盯着柏宁,等他改口。
柏宁心中有种微妙的波动。
鬼使神差的,他故意结巴起来:“断、断雪。”
江断雪点点头:“诶。”
两个人走到傍晚,总算快进城了。
等走到城门外面,却看见不远处有一伙人聚在一起神色紧张,语气激动地说着些什么。
离得远,只有几个“仙师”“女鬼”之类的词语往江断雪耳朵里飘。
柏宁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头晕眼花,莫说远处人群的交谈声了,就是近处江断雪的声音都快要听不真切。
其实他们行进的速度并不快,为了迁就他的速度还放慢了不少,纵如此他也实在走不动了,只盼着早点进了城,找个地方歇下。
江断雪也有些许被他影响,看事物时总觉得发昏,腿也有些软。
她感知到柏宁怕是半步也走不动了,又看看远处扎堆的人。
江断雪道:“你在此处歇息下吧,我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柏宁看着她慢慢地站在那伙说话的人身边,脸上不时做出恍然大悟和好奇的神情。
江断雪就这么丝滑地融入了人堆,旁边的大妈大爷没人发觉不对。
原来是这座城中有个屠户,常年以卖野禽肉为生,近来不知为何害了一种怪病,肚子充气似地鼓起来,每到夜晚,还总发出婴儿似的哭啼。
他家里人走投无路,请大夫来瞧,问男子是否有孕,大夫探查一番,没号出喜脉,反倒号出了死脉。
他家里人束手无策,去请来几个道士驱邪,未料到几个道士来了就说治不了了。
恰在此时有个白发老道,号称是太平宗在外云游的长老,前来帮他们去除邪祟。
几天过去,屠户果然好转,老道也走了,一切本该到这里就结束。
怎料半个月之后,屠户老婆起夜,看见屠户整座身子都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埋头啃着一块生猪肉。
见到妻子,屠户还张着血淋淋的大嘴问她要不要一起吃。
这时候他家里人才发觉,这屠户的病不仅没治好,反而还更严重了,又张罗着要找个靠谱的仙师。
据说要是能治好屠户,他家里人愿意出五十两白银。
江断雪把听来的这些话告诉柏宁,柏宁看着她兴致盎然的样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莫非你要去试试么?”
江断雪半点也不藏着掖着:“当然,不然哪里来的钱买马车?”
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她自然要去。
趁着天还没黑,他们在一家便宜的客栈留了宿。
江断雪看柏宁脸色不大好,在他屋子里守了他一会儿,柏宁看了她几眼,不置可否。
但半柱香后,柏宁的脸色就慢慢红润起来,他看了看一直坐在桌子旁的江断雪。
“断雪,你回去吧。我没事的。”
柏宁咬字很慢,断雪两个字在他嘴里淌过一遍,竟显出些婉转的味道。
江断雪看了看他红润的脸庞:“你当真无事?”
又不等柏宁回答,她便伸手靠到了柏宁的额头上。
奇怪,瞧着脸红,又没发烧。
江断雪思索道:“那我先回去了你若有什么不适,随时唤我。”
柏宁点了点头,一直注视着江断雪走出屋子,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回了自己的屋子,江断雪发了会儿呆,她拉开窗户伸出自己的手,一阵风穿过指缝溜走了。
等到隔壁彻底没了动静,江断雪才在榻上盘腿坐着,试着引气入体。
她还是不甘心。
月光透进来。
丹田里的灵力像一潭死水。
她试着运转周天,那股微弱的气感却总是刚冒出头就散了。
额头沁出细汗。
不知道试了多少次,丹田深处终于有了稍微明显点儿的回应。
灵力从丹田里慢慢爬出来,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心脉时突然一滞。
江断雪睁开眼,按住自己心口。
毒。
毒素盘踞在心脉附近,她现在这具身体根本撼不动它。
这种毒名为伤别年,已经失传了许久,无色无味不易察觉,会慢慢地渗透进每一寸经脉中,阻断灵力流通。
难为她师弟如此费心。
这毒若是下得剂量小,对本身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也极难被人发现;只有经年累月地下,孜孜不倦地让人服用,才能看出效果来。
这也是伤别年失传的主要原因,时间成本太大。
若有人发现自己中了伤别年,多半已是积重难返的时候,再进一步就是经脉尽毁了。
江断雪从不知自己的师弟恨自己恨到如此地步。
这种毒想要解开,只有去极北之地。
极北之地的雪原中有一味灵草,由神鹿守护,名叫欢今归,是解开这毒的必需之物。
她闭上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难免想起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她的好师弟,江吟风。
师尊随师娘走后,太平宗就剩她和江吟风。
很长一段时间,他还不是正式掌门,她也还不是什么首席大长老。
江断雪到了元婴期就不怎么回太平宗了,常年在外游历。
但每逢中秋,江断雪就会回到太平宗。
因为这是“家宴”,而他们两个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只剩下了彼此。
太平宗有个山头全是桂花树,灵山上的树开的花似乎也香得格外浓郁些,江断雪爱极这个山中的桂花所酿出来的酒。
江吟风投其所好,每年中秋家宴会备好几瓶桂花酿并几盏小菜,在梦溪山等着她。
这样的家宴,江断雪去过十几回。
现在想来,问题就出在那些桂花酿中。
他早就不把自己当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