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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无量寿 亘古红尘 ...


  •   司宣趴在墙头,不顾额头冷汗直流,眯起眼看清了那人面目。

      那一手持陌刀,一手接住女孩的高大少年,正是崔野!

      高大少年眉宇间自带凛然锐气。

      他身后一队甲士正破出禁军包围,缓缓汇聚在城下列阵,亮银寒甲在沉沉暮色里泛着冷光,虎部的士兵手中紧握长戈,气氛肃杀森严。
      崔野抬头冷声道:“我代山君而来,讨伐刘贼,尔等勿要作无用抵抗!”

      城楼上几名禁军将领在见识到刘克用真面目后哪还有上阵对敌的心思,可受其威胁,一时间难以撤除军令,从南街东街赶来的禁军很快与虎部的人马形成掎角之势,两军虎视眈眈。

      “再加上老子!”
      长街尽头,一人单枪匹马遥遥踏来,居然是虞候司总旗陆朝明。

      他看似孤身一人,然左右巷子里竟逐渐有人列队鱼贯而出,紧随其后。
      是西十二坊曾与司宣过招的熊妖——妖将仲固的扈从!而领头的正是猪牛猴几人。

      黑压压几片人马将城楼合围起来,很快便形成了一场混战。
      城楼之上,刘克用冷睨了那女孩坠落的方向一眼,摔开袖袍:“反正转魄已然完成,不过砸了一只灯盏,不足为惧。”

      司宣夺过姬玉衡手中衔蝉,将其对准了自己腹部,然而还未动手剖丹,他一只手被姬玉衡握住,另一只手则被一股无形的妖气所裹挟,动弹不得。

      刘克用目光晦暗不明,轻蔑道:“你当本公是死的么?”
      说着便卷起那刀往城楼尽头处一掷,刀刃没入一侧梁柱,兀自嗡声颤动不止。

      而下一秒,虎部的人马飞身上了城楼,手无缚鸡之力的朝臣们吓得四下躲避,刘克用面色如常,一人同十人对峙,即便手无寸铁,也都无法令人撼动分毫。

      “渡丹给我。”趁此机会,姬玉衡忽然对司宣开口。

      司宣拧起眉,面上微愠:“不行!明知陷阱,为什么要遂他的意!”

      刘克用冷笑:“还是陛下识大体,若你自愿渡丹,便也无须本公出手,只要口唇相接,自然能将此丹渡入你体内。”

      姬玉衡想也不想就要照做,司宣恼怒不已,扭头避开,却又被扳过了脸。
      他气得一巴掌过去,姬玉衡扎扎实实挨了个正着,然而却仍旧没打消主意,捏过对方下巴凑过去。

      “别听他的鬼话!”司宣挣扎怒道:“就是渡丹给你,我也照样活不成!快想办法剖了我的丹,不然便来不及了!”

      “你闭嘴!”姬玉衡气得咬牙,他红着眼嗓音颤抖:“你要是出事……我……”

      司宣无奈,只得大喊道:“黄仙爷!你就这么干看着?快想办法帮我把这颗丹剜出来!我快没力气了!”

      黄仙爷挤出一个艰难的苦相,他正打着掌中的金算盘,满脸汗颜:“贫道、贫道算不出啊……”

      算珠组成的卦象俨然已经是一个绞死的绳疙瘩,他费力去解,却依旧看不见一丝生机。
      正此时,一道银丝索破空而来,直直刺入刘克用眼睛。

      噗嗤——一丝浓黑色粘稠液体顺着眼眶滑下。
      刘克用愀然回头:“你……是谁?!”

      单手握琴的男子立在城楼之上,逆着光,刹那间竟叫人辨不出面目。
      刘克用喃喃:“子幽……”

      黄仙爷眼睛一亮:“玉京!——你果然来了!”

      常玉京收回那银丝索,众人这才发现这银索竟是琴上弦绞合而成,而这种兵器古往今来也只一人用得最为出彩——巳蛇子幽!

      “寻常灵兵奈何不了他,”常玉京温声开口,落在刘克用身上的目光显得几分嫌恶:“可惜这垂索虽将军征战千万,经杀戮之气锤炼,早就不是寻常灵兵。”

      崔野恰好也攀上城头,手中陌刀熠熠生光,默不作声将其对准了刘克用。

      “子幽、封莽、仲固、季谲。”刘克用冷不丁哼了两声:“好,很好,身为妖族,你们竟要为了大齐将刀锋指向我。”

      常玉京漠然道:“国公对大楚何曾没有私心?你为了把持朝政铲除异己,假借君令制造了四妖乱禁的冤案,难道我等还要对你俯首帖耳么?”

      躲在廊下的官员顿时面面相觑,脸色骇然。

      “有了!有了!”黄仙爷忽然捧着算盘跳起来:“乾坤艮巽四处……申时三刻!马上就到了!”

      姬玉衡扯着对方袖子:“老道士你说清楚些!”

      “老师祖行逆天之事本就会引出雷罚,他为了拖延天雷肯定会在附近做手脚,乾坤艮巽四处方位定然有他布下的阵符……卦象结果是申时三刻,应是最近一次雷罚的时机,若错过便不知下回是什么时候了!”
      黄仙爷被他扯着,倒也语速极快,像吐珠子似的将一连串轱辘话讲完,竟也没赶得上喘口气,立刻趴在城楼双手拢在眼前眯眼远望。

      “巽位和坤位定然在左右那两处塔楼之上!”

      黄仙爷手指之处的塔尖,俨然有一处时不时闪过细小的光点。
      姬玉衡毫不犹豫地取箭搭弓,对准那光点放出,长箭离弦而去,不偏不倚正中靶心,只听一道细微的碎裂声传来,正与常玉京、崔野对敌的刘克用猝不及防吐出一口血。

      姬玉衡见此立刻转身,将另一座塔尖也摧毁。

      “还有两处呢?”他回头厉声问道。

      黄仙爷讷讷看向远处:“看着像那两处,可、可时间快来不及了……”

      司宣抬眼,只见对方所说之处,正是东西两市耸立的塔楼,平日里晨钟暮鼓,有专门府兵看管。
      可眼下来不及再下调令了。

      他拧着眉毛,脸色有些扭曲,像是在与身体里什么对抗。
      他咬紧牙关,以残存心神强行抗衡身体里另一股还未来得及将自己完全吞噬的妖力,周身白气翻卷,身形在光影里渐渐拉伸变幻,褪去人形,化作一只身形硕大、齿爪锋利的白狸。

      蓬松如雪的长尾垂落,巨狸垂首看向姬玉衡,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上来。”

      姬玉衡第一次亲眼见到他化形的模样,只怔愣了一瞬,不及多想,提衽翻身,稳稳落在对方宽阔毛茸的脊背上。

      白狸纵身而起,足尖一点化作一道雪白残影,凌空掠过成片的屋瓦飞檐,径直朝东市疾驰而去。
      风在耳畔呼啸,长街景色跃然眼底——城楼宫变,行像礼也被生生阻塞,人们怕波及自身,正吓得往家里躲避,街上满是乱扔的幡子、踏碎的香花,以及来不及抬回去的金像。

      偶有胆大贪心的路过,对弃置的金像起了心思,却震惊发现那并非镀金,而是金漆的空心泥胎。
      有人恼羞成怒,一脚踹翻了一尊猫头人身的护法童子像,回身便见半空中飞来一只妖猫,那硕大金瞳睨下来,犹如金乌低沉,正与之撞了个正着。

      那人吓得浑身发软,立时扑通跪地,瑟瑟发抖念起忏经。

      妖猫并不搭理,只驮着人行至塔楼半空,姬玉衡抬手挽弓,弦开如满月,利箭破空而出,精准击碎塔顶那团诡谲浮动的光点。

      未作片刻停留,妖猫旋身转势,踏风掠影,又朝西市飞驰而去。

      地上跪拜的人煞白着一张脸抬起头,心脏仍咚咚直跳无法自抑。
      他一边哆哆嗦嗦地收拾着碎掉的童子像,一边念道:“大仙饶命大仙饶命,小人有眼无珠坏了您的神像,这就回家帮您重塑一尊新的,日夜供奉,不敢偷懒……”

      城楼之上,黄仙爷手捧算盘,猛地抬头道:“时辰到了!”

      说罢,似为了呼应他的话,天际浓云如墨沉沉压下,整座城池都被笼在一片昏冥晦暗之中。
      乌云层叠翻滚,天光彻底被吞没,四下刹那漆黑如夤夜。

      云层深处隐有电光潜涌,伴着银白弧光在墨絮里蜿蜒游走。闷雷滚动,由远及近,似千军隐于云后,蓄势待发。

      陡然间,一道紫电自云层深处轰然劈下,横贯天幕,直落城楼之上。
      梁柱顷刻四分五裂,屋顶倒塌,人群四散,耳边亦是嗡嗡轰鸣。

      常玉京收回垂索,他自己也受了不少伤,顶多制衡住刘克用的动作,没讨得什么好处。
      此刻见雷罚将近,扭头同崔野默然对视一眼,双双抽回兵器,往旁边躲去。

      刘克用半跪在城楼之上,浑身是浓稠漆黑的血,紫电带来的光亮将他本就苍白的脸照得如同一具僵尸。
      他惨笑道:“我儿已然降世,我又何须吝惜此身!——”

      话音落,道道天雷接连撕破乌云,纵横起落,滚滚相续,直挺挺落在他身上。
      轰鸣震荡四野,电光烁目,几乎照彻整座上京城。

      刘克用已然成了一具焦尸,被雷碾作齑粉,轰然散去。
      周遭拼杀的声音逐渐低沉消弭,周宏英趁此机会高举长刀,冲楼下喊道:“都别打了!”

      黄仙爷却失声喊道:“怎会如此!”

      躲在一旁桁柱下的王辛顾不得此地危险,上前问道:“先生,奸邪已死,可还有什么问题!”

      “珠子在变,”黄仙爷紧紧盯着手中算盘,却看见两颗珠子兀自上下跳动不止,而所在位置不同,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卦象结果:“卦象不稳,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司宣那边……”

      不远处,长空惊雷乍起,司宣再也维系不住幻身。
      半空中,他转瞬化为人形,被姬玉衡揽在怀里,二人直直坠落,被街面上横挂的彩幡层层兜住,这才止住了冲击之势。

      司宣强撑着残存神智,颤抖摸出一柄匕首对准了腹部。
      他艰难开口:“姬玉衡,你相信我,把它剖出来,我不会死。”

      然而他手臂虚浮无力,连握刀都摇摇欲坠,姬玉衡看在眼里,伸手语声沉静:“我来。”

      红光氤氲间响起另一道扭曲的声音:“别听他的!若你不想他死,孤可以另寻躯壳!”

      姬玉衡冷笑:“天下如今是大齐的天下,谁允你一个前朝亡国奴自称‘孤’?”

      那声音不依不饶叫道:“孤才是山河共主!……若不是,若不是国师算出那样的卦象,孤也不会惶惶不可终日,叫小人窃取国祚!孤恨极了他,都是他的错!”

      这楚二世竟对自己血脉一事丝毫不知,刘克用逆天而行百年,竟换来儿子一腔愤恨,真是自作冤孽。

      “孤乃世间人皇,若再允我世间百十年,大楚定然震叠殊方,天下归心!”

      姬玉衡拿过匕首,嗤笑道:“痴心妄想。”

      司宣饶是不答应也无力抗拒,眼睁睁看着匕首落入对方手中。
      可下一瞬,寒光骤闪,姬玉衡做了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竟然反手将匕首狠狠扎入自己胸腔!

      “你!”
      司宣和那扭曲的声音一同响了起来。

      姬玉衡却趁机低头俯身,将司宣来不及溢出口的惊呼吞没。
      一抹赤红流光自二人唇齿间缓缓渡转,丝丝缕缕渗入姬玉衡四肢百骸。

      司宣双目睁圆,浑身僵住,心神巨震。
      与此同时,那红光之间氤氲着一道尖锐怒声:“你疯了!住手!”

      姬玉衡仿若未闻,他指尖轻轻拭过唇角血迹,身形一缓便倒在地上,神色依旧带着几分偏执嘲弄,仿佛在朝那看不见的前楚国君挑衅。
      “咳……想要我的身体,如你所愿……只是我倒很好奇,要是拿到的是一具尸体,你会不会再死一次?……哈哈哈。”

      司宣扶起他半身,无措地看着那柄没入胸膛的刀刃,顿时红了眼:“姬玉衡!”

      姬玉衡半靠在他怀里,发冠已然散乱,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血流过多,胸膛起伏渐弱,声音也随之散在风中模糊不清。
      司宣凑过去,听见对方却轻笑一声。

      “这世上再没什么笼子可以圈住你了……”

      手腕垂下,那双眼睛也缓缓失去色彩。

      司宣满目通红,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没有想象中那般恸哭流涕的冲动,此刻只余萧索茫然,就仿佛刚刚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梦,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心中空空如也,似乎最重要的东西也随着眼前人的闭眼而溘然长逝了。

      周遭幢旗迎风漫卷,错将一场生死离别裹挟在绚烂缤纷中。

      被弃置在街头的金色佛像静默不语,以最为慈悲仁厚的面目注视着世间离乱。
      或许他听见了那些无处可诉的哀哀细语,或许他也想将这无量寿数分予芸芸众生,然而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他只能沉默拈指,无声俯瞰这亘古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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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时缘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