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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见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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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州麟游。
天蒙蒙亮,雾浓山青。
山间官道上乱石嶙峋,尘土飞扬。
役夫们赤着臂膀,挥着铁镐,在官兵呵斥声中挖石取土,再由挑担的往下运。
几个佩刀的府兵来回巡视,稍有迟缓便大声呵斥,响彻整条山道。
“休息半个时辰!”督工的兵丁拿着铜锣一路敲下去,闻言者皆是喜上眉梢,纷纷放下重担,蹲在石堆上,掏出竹筒喝水,摸出干粮充饥。
角落里,一个衣衫破烂、满身脏污的青年独自靠坐在一块背阴山石下,两条腿抻直了搁地上,眼神发空,微微仰着头,一动不动地发呆。
周围几个人一边啃饼,一边偷偷拿眼瞄他,压低声音议论:“……听说是前几日被官兵抓来的,瞧着面生,应该不是咱这的人。”
“细皮嫩肉的,能干这么重的活?这些丘八也真是不讲道理。”
“嘁,这算啥,我隔壁那户人都不成丁,来服役的还是女人和孩子。”
有人犹豫片刻,悄悄走过去,将自己手里半块粗粮饼递过去:“吃点吧,这路得修好几月,有力气才能撑得住。”
司宣愣了愣,缓缓抬头,看着面前那半块混合着麦麸子和谷糠的粗饼,半晌,说了声谢谢接了过去。
那人六十多岁,笑起来时两颊鼓起,粗粝的皮肤和脚下土地一般红,像刚从火窑里烧的泥陶。
他把腰间竹筒也递过去,也没问对方需不需要,果然司宣被那饼噎住,飞快接了过去。
“我是隔壁蔡家村的里正,叫我老蔡就好,小郎君,我看你前两天被抓来的时候也是在帐篷里做轻省活计的,怎么今天他们把你也扔这儿来了?”
司宣先是惊讶:“您是里正?怎么也跟着一同服役了?”
老蔡头摇了摇头,他皱起的眼皮褶子同身上的粗麻短褐一般粗疏,肩头被常年劳作压得微驼,浑身挂着汗水与泥土,看上去与普通田舍汉并无区别。
“麟游课役重,年年都修桥修路,夯土补堤,近几年地里收成也不行,前头好几个里正催不上税,被上头的相公老爷们下了狱,这胥吏没人肯干,村里年纪大的不多,也就我来了。”
司宣稍微坐起来些许,困惑道:“歧州近京畿,天子脚下,怎么还会有横征暴敛的事?”
老蔡头腼腆一笑:“小郎君从前没来过麟游吧?这里之前是武威侯的封土,但天统年间的时候,那些世家大户早把麟游的地分得七七八八,这两边都想吃大头,官府征不上税,只能加倍从我们平头百姓身上榨,近几年春旱秋涝,老天不给人饭吃,又强要征丁修路,用这个来抵两税。”
司宣啃着饼,目光从一个个麻木疲惫的役夫脸上扫过,心中颇有些感慨。
和繁华的上京城相距不远的地方,人们过得却是如此天差地别的生活。
“郎君,你呢?”
司宣回过神,这才想起刚刚的问题,牵了牵唇角,轻声笑道:“我的刀抵给他们了,或许后面发觉我丢了公验,就将我扔来石堆里自生自灭。”
“都去干活了!别磨蹭了啊,赶紧的都站起来!”
话未说完,又一个敲锣的官差一路朝前去了,帐子里歇息的督工也伸了个懒腰走出来,抽出腰上的鞭子,看谁不顺眼抬手就一鞭子。
“你这老头还真会躲懒,还不快上工去?!”那督工竖起眉,疾言厉色就冲着老蔡头扬起手。
老蔡头被打惯了,下意识抬起手肘挡,然而那鞭子却并没有落下来。
他忐忑睁开眼,发现鞭子竟然被身前这个羸弱青年死死攥在手中。
“你?!好大的胆子!”
督工没料到这半死不活的青年有这般力气,很是意外,等反应过来后便恼羞成怒往回扯:“公然忤逆朝廷吏员,你是想吃牢饭?”
司宣拽着那鞭子站起身,咧了咧嘴:“大理寺的牢饭我也吃过,你这么一说,的确有点想了。”
大理寺?
那里头的官狱关的可大多都是朝廷中的人,这年轻人莫非还大有来头不成?
督工脸上闪过狐疑神色,但又一想,都入过狱了,再有来头又如何?不还是流落到眼下这狼狈行头么。
“口气不小,好,这块地方归你了,你一个人干,日落前这些石头没撬完,你就等着挨板子吧。”
那豹头环眼的督工冷笑两声,唰地扯回自己的鞭子绕在手上收好,狠狠瞪了司宣一眼。
临走前他又看向老蔡头的方向:“其他人不准帮他,我说过了,他得一个人干完。”
威胁完毕,那督工又气势汹汹往前面去了。
麟游靠近山腹,雨季常山洪泛滥,筑的堤坝隔三差五就被冲毁,工部先前还派了专门的郎中来勘察地形,指导修缮,后来也不知为什么,路桥堤坝总是不好,便也渐渐成了烂摊子,只让当地官府负责年年修葺。
司宣一声不吭拍了拍身上尘土,看向眼前乱石碓。
这修路补路,其中的讲究可不简单。
他听陈青松说过,曾有地方报建祠庙,上报是征一千民夫,但实际却只用三百。
剩下七百的口粮及役银,全被层层瓜分,有的人家稍微富裕些想避役,就得上缴抵役数倍的绢帛或是钱粮。
麟游这里的情形竟更加过分,连明面上的口粮和役银都没有,只用捏造一样花里胡哨的课税名目,就能让数千老实本分的民丁自愿以身还债。
武威侯已经死了……
但麟游的风土物候已然自成一派,百姓们翻不出权贵的掌心,走了一座大山,还有更大的山压在身上。
老蔡头忧心忡忡盯着他:“小郎君,你刚刚不该救我的,那人没下力气抽,我皮糙肉厚,都挨惯了,唉,现在可怎么是好……”
“蔡大叔,不用担心我,这些活计我还做得动。”
司宣回过神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老蔡头见他如此乐观,也不好多劝,提着竹筒往回走,同几个同乡聚在一起,大家商议半晌,有人隐晦撞了撞老蔡头肩膀,含糊其辞道:“嘿,要不同下游郑大旺他们说声?”
“你说桑树乡的郑大旺?”老蔡头猛地抬起头,一直搭着的眼皮被撑开了几寸:“这倒是,这倒是。”
他挑起自己的扁担:“我先下去,看看他们在不在。”
说着就扛起两只沉甸甸的篾框,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下走去。
这里是麟游常丰镇的三水湾,役夫们修的就是三水湾被山洪冲垮的驿道。他们大多都是从离得最近的蔡家村、桑树乡、庙湾镇征来的民丁。
麟游地势平缓,大家需步行数里地在山坡上凿石捣碎,再往下挑,下方的人负责夯实平整土地,铺细沙和碎石头,再填塞灰浆,覆土找平。
沿途一路都是叮叮当当的镐石声。
老蔡头放下扁担,这才得空抹一把大汗淋漓的脸,瞅准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趁府兵不察,一边从篾框里搬石头,一边挪到了对方身边去。
那儿郎袒露着精壮的上半身,古铜色的皮肤裹着汗水,在阳光下泛着光,倒像一尊寺庙里的罗汉。
他正弯腰拿铁锨填料,见老蔡头靠近,动作也没停,问:“怎么了?”
老蔡头将事情如实说了:“大旺,我看他一个弱不禁风的年青人实在可怜,你们兄弟多,主意也多,看能不能帮帮他?”
郑大旺与旁边的兄弟对视一眼,皱起眉有些难为情:“叔,那督工都说了,只得他一个人干完,兄弟们要是帮了,也要吃鞭子啊。”
“这,这怎么办呢?他也是好心为了救我……”老蔡头唉声叹气:“你们是要做大事的,就没什么其他办法吗?”
郑大旺神色一变,动作一顿低声道:“叔,这话可不能乱说。”
老蔡头也一个激灵,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歉然道:“是我老头子多嘴了。”
“叔,不是兄弟们不想帮,”郑大旺收回目光,刚毅脸上神色沉沉:“你说那后生是外乡人,还是入过大理寺的,这来头可不小,也不知道究竟是敌是友,你们与他相处,还得留点心。”
老蔡头讷讷点头。
郑大旺抿了抿唇,继续手上活计:“我们的事,你切记不能跟他提,京畿来的人身份都不简单,反正肯定不会站在我们这头。”
老蔡头:“可……”
郑大旺严厉扫了他一眼,警示道:“叔,这可都是弟兄们的命。”
老蔡头虽失望,但还是郑重点头:“我知道了。”
他搬完了石头,帮忙抬木夯把路面整平了,这才担着空担子往回走了七八里,快回坡上的时候,日头已有些偏西了。
糟糕,这就快日落了,那小郎君等等不会真挨罚吧?
老蔡头加快脚步,匆匆向来时路走去,却见面前忽然黑压压围了一众人。
莫不是那督工头在当场行刑?
老蔡头骇得汗毛竖起,连忙拨开人堆往里挤,却发觉耳边并没有响起鞭笞皮肉的声音,只有人们惊异愕然的嗡嗡议论。
看到眼前场景时,老蔡头久久合不拢嘴。
方才还完好稳固的山壁,此刻凹进去一个黑黢黢的大窟窿,地上全是凿好的碎石,都已经堆成了一座砂石塔,而那弱不禁风的年轻后生就盘腿坐在塔尖,慢条斯理修整手里断掉的铁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