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陟彼岵兮 上慎旃哉! ...
-
司宣有气无力点了点头,也没同姬玉衡客气,径直往后靠过来。
姬玉衡只觉得迎面扑来一股淡淡的竹叶香,幽冷清新,忍不住微微偏过头,故意在对方发间嗅了嗅。
“你用的什么熏衣?”姬玉衡开口:“栈香还是青桂柏子?”
司宣靠在他胸前,刚要开口,被马颠了一下,半晌才幽幽道:“是虞候司的浣衣皂粉。”
姬玉衡分出一只手,捏起对方几缕发丝,凑近闻了闻:“改天带点给我。”
司宣很是意外:“陛下这种衣服穿了就扔的,还需要皂粉?”
“谁跟你说衣服穿了就扔?”姬玉衡扯了扯嘴角:“一天换一件,孤还得防着有人在里衣里藏针。”
司宣:“听说宫里浣衣局的香胰子用的都是檀香做料底,我们这皂粉也就图去污好使。”
“那有什么,”姬玉衡说:“下次让人给你一箱。”
司宣微笑:“……陛下,我没那么多脏东西要洗。”
还是省省吧。
溪声隐隐,山风穿叶。
道上尘土轻扬,行不多时,前方泥径之上竟赫然多出一道车辙印,显然是不久前刚有马车驶过,因此地多泥潭,这才辙痕深陷。
印记交错,直指山林深处。
“要追上了。”司宣神色一振,下意识直起身,轻夹马肚子,使之加快速度。
姬玉衡猝不及防又被他磕到下巴,头一偏,顾不得吃痛,咬牙双手掣住缰绳,将方向修正,循着车辙印一路追去。
只一盏茶工夫,果然看见了前方林间小道上,有一辆马车正颠簸行驶。
车后帘外坐着一个少年,他瞥见二人正赶来,面色骤然一变,立刻一掀帘子钻到车前,一把夺过车夫的马鞭狠狠抽下。
马儿撒开了蹄子狂奔,不过片刻,便隐入浓荫密林之中,踪迹全无。
这林子看似寻常,道路却曲折交错,恍若布下迷阵。二人只得放缓速度,留神四周痕迹。
姬玉衡目光一凝,发觉左右树杈间竟结着一张张巨大的蛛网。
“你追的那对姐弟,是贩卖雪蛛棉的妖商?”
司宣点头:“对,那女子眼睛不太好,但织出的雪蛛棉经纬绵密,间隙一致,是上品中的上品。”
“这不是重点,”姬玉衡摇了摇头:“你知道当初朝廷为什么封禁鬼货吗?”
司宣一愣:“四妖之乱?”
“呵,孤和刘克用都不是傻子,只因表明立场就封禁能使万民受益之物,有什么好处?”
“鬼货有利必有弊,只可惜人往往会贪恋那几分利,而不顾其中隐患,天统年间也曾几次打压鬼货,但根本没有翻出水花,直到四妖之乱,人们趋利避害,对鬼货的推崇才消减下来。”
“陛下的意思是,雪蛛棉对人有害?”
“倒没有那么严重,否则高门大户间采买鬼货之风也不会屡禁不止。”
姬玉衡顿了顿,看着那张蛛网,神色复杂:“只是工序上的问题,雪蛛棉在纺织之前,必须将蛛丝盐渍一月,用以杀死蛛卵,因为这种白蜘蛛在幼年期是有毒的,轻则幻听,重则谵妄。”
但能吐丝的蜘蛛都是成年期,已经是无毒的状态,且又经过盐渍,正规的雪蛛棉对人是无害的,所以官府对这类鬼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赶尽杀绝。
司宣忽然想起了苏还照在狱中时候的模样,猛地回头,与姬玉衡目光相撞。
后者凝重地点了点头,显然是想到了同一处。
“这些太傅曾在讲堂上提到过,之前我并没有往这处想,直到你昨夜噩梦。”
司宣感叹:“怪不得能不紧不慢坐马车离开,原来一路上都留下了心眼,昨天那破庙里不知爬了多少只白蜘蛛。”
“也不是坏事,”姬玉衡从腰间鱼袋里掏出个火折子,掀开吹燃:“顺着蛛网烧过去,连路也省得找了。”
司宣连忙伸手从旁折下一根枯枝,往火舌上点燃,将蛛网燎到空中烧掉,动作控制得十分巧妙,没让火引到树枝上。
于是一个纵马,一个点火,两人循着蛛网在林中左拐右绕,还真就重新找到了那辆隐匿踪影的马车。
前方是个陡坡,马车心知无路可逃,只好放缓速度停下。
车夫见势不对弃车逃跑,姐弟俩掀开帘子跳下来,满脸平静地同司宣目光对峙。
妙娘盈盈一拜,神色凄凄:“大人,又见面了。”
少年小喜张开手臂护在她身前,被她其中一双手轻轻拍了拍肩膀,挡在身后。
“既然我都追过来了,那些虚话不必再说,直入主题吧。”
司宣欲翻身下马,行至一半被后面人挡住,姬玉衡叹了口气,面无表情撑在马鞍后借力旋身,自己率先跳下来,再伸手扶了对方一把。
妙娘垂眼,蒙着白翳的眸子似一汪死水。
她凄然道:“大人应该都猜到了,我和小喜都是神山县人,客居上京七年,为的就是报仇。”
“你大可揭发苏晋中的罪名,让其荣誉尽毁,但现在除了让苏家惹上谋逆之祸,又有谁真的为神山县无辜牺牲的百姓可惜。”
小喜愤然道:“你知道什么!是我们没做吗?揭发武威侯说得容易,我们的同胞若不是因为轻信了那姓吴的,也不至于现在连尸首都找不着!”
妙娘低着头:“别人的怜悯不重要,只要罪魁祸首死了,他们便能安息。”
姬玉衡神色复杂:“神山县幸存的人,不止你们两个吧。”
妙娘手指一紧,小喜则目光慌乱躲闪。
司宣了然:“苏府虽然会采买雪蛛棉,但上京之大,有名的布庄不知凡几,你一个单户,不可能轻轻松松就把货销进去,何况还得保证苏还照在宴会当日也穿着那件里衣,想必苏府下人中,也有你们同伴。”
妙娘抿了抿唇,僵硬地颔首:“大人不必试探,妙娘一人做事一人当,当初那场山火里活下来的再没别人了。”
“那日在鱼龙巷,任凭那布料商如何为难,你始终不愿他进去验货,想来也不是怕他捣乱,而是怕他发现渍丝的秘密——因为你根本没有除掉蛛卵。”
小喜脸色发青,似乎是验证了司宣的猜测。
司宣接着开口:“那文心书肆的掌柜也是你们的人?”
“不是!”小喜反驳:“胡掌柜是好人,他是可怜我们才……”
“好了小喜,”妙娘摇摇头:“我来说吧。”
“大人,就是您看到的这样,那吴远的文章是我们早早就写好的,抄了一百份当做乌金蠹的饲料,然后设计卖给了吴远。”
“我如法炮制让苏还照也上了当,但是,”她咬了咬唇,恨声道:“苏还照求学之心不若吴远,乌金蠹未能使他成瘾,我便想出了用雪蛛棉惑乱神智的法子。”
“每回曲江宴采花作赋都在同一个地方,我和小喜早就去过,预想着当日情形,再加上刻意蛊惑的文字喂给乌金蠹,在幻术作用下,他必然会按照我们设定好的情节去做,只是可惜。”
妙娘笑了一下:“没能把刘克用和苏晋中两个老贼一起杀死。”
“当初苏晋中劫掠神山县,草菅人命,就是为了和刘克用争权夺利,他们二人就是惨案的根源。”
天统三十五年,刘克用乃是先帝跟前最得宠的大太监,后被派去河东监军,其手握实权让河东武将也十分忌惮,苏晋中虽然表面听命于他,但实际上一直在与之掰手腕。
“我们神山县地缘特殊,多有矿产,且明面上是归属刘克用管辖,”妙娘面无表情道:“苏晋中领兵路过县道,无意间发现一处灵矿,那是我们祖上流传下来,代代守护的东西,他却想据为己有。”
司宣:“灵矿?”
姬玉衡目光复杂:“早年曾听说,有一种特殊的铁矿,其打造的灵兵不仅威力翻倍,重量也轻上三分。”
司宣暗暗震撼。
这种东西若真的存在,那么一问世便得引发四方震荡,怪不得苏晋中顶着放火屠城的大罪,也要将其霸占。
妙娘整个人都抖了抖,泪水从蒙着白翳的眼眶里滚落。
“我……我不明白,为了守护那些石头,我们祖祖辈辈扎根在山脚,一代又一代人不计前程与性命……到头来,也是因为那些石头,一把火,几乎烧绝了我的同胞。”
“我娘织了一辈子布,我爹种了一辈子田,我们不是四将那等勋贵妖族后裔,我们没什么神力,身体里的妖丹,也不过使我多长了两双手,比常人多织得三匹布。”
“什么灵矿灵兵,我根本不在乎那些破石头,但它带走了我爹娘兄妹!带走了神山县六千口性命!到头来……我只能拿走敌人轻飘飘几条命,我何尝能甘心!”
她按捺住身体的颤动,平静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抬手指向云雾后淡淡的影子:“望山跑死马,七百五十里的家,我怕是回不去了。”
妙娘牵着小喜的手,姐弟对视了一眼,立刻明白了心中所想。
刹那间,二人苦涩却释然地笑了。
妙娘挥手砸出一只瓷瓶,瓶身碎裂,爬出无数密密麻麻的乳白色蜘蛛。
姬玉衡拉着司宣后退两步,揿开火折子,狠狠朝蛛群掷去,瞬间燎出一大片火光,山风拂过,蛛群成了一道火墙,隔绝在姐弟俩与来者之间。
妙娘伫立良久,目光遥遥看向远处,那里云雾翻涌,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悬崖间,将山壁錾成金色。
上慎旃哉,犹来无止。
流动的薄雾似化作一个个熟悉的身影,一张张日思夜想的脸,朝他们缓缓招手。
上慎旃哉,犹来无弃。
姐弟紧紧携手,背对着灼热火光,朝山岗断崖上走去,下方是一条湍急激流,水花拍打着石壁,声音犹如哭嚎。
上慎旃哉!犹来无死……
火光渐歇,姬玉衡偏过头,看见司宣只是平静地望向姐弟俩的方向。
或许是看出对方所想,司宣笑了笑:“陛下可知,妖也伏节死义,不食周粟。”
他嗓音清冽,流露出几分似同病相怜的戚然:“他们已存死志,我们没办法再带他们回京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