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陟彼岵兮 你不会死的 ...
-
晋州神山县,是当初武威侯从河东起兵入京时的必经之道。
战后京畿凋敝,大兴元年过后才有一封折子申呈到御前,言神山县遭受山火罹难,一县壮劳力几乎死绝,活下来的也只是寥寥。
朝廷拨款赈济,此事也由晋州刺史与户部负责,后续便没泛出什么水花来。
而多年之后的曲江宴上,吴远在绝命书中字字泣血,竟控诉自己父亲趁战乱私掠了一批铁矿,而那毁天灭地的山火,似乎也是苏晋中为了掩盖真相所为。
以吴远的立场不可能写下这篇绝命书。
幕后之人利用他的弱点,以乌金蠹为引,将此事揭发出来。
那凶手很可能便是当初在神山县山火里侥幸活下来的人。
当时陈青松托妻子查到的些许资料里,有提到过一嘴神山县。
此地地势陡峭,房屋依山而建,山体矿脉纵横,比较特殊的是,沿山一带百姓多为妖籍,在兵乱火灾之前,常以鬼货去邻县售卖,其中就有雪蛛棉。
而但凡在上京经商交易的妖籍皆登记造册,上京卖雪蛛棉的拢共不过十户,司宣去奏录局调了册子,果然很快查出了鱼龙巷妙娘姐弟的籍属。
——神山县。
苏吴两人之事和那对姐弟肯定有脱不开的关系。
神山县距上京八百里之远,快马加鞭也得四日脚程,那对姐弟若是坐马车出城,说不定一日半就能追得上。
司宣逐渐掌握到策马的要领,二人载着满身星痕月辉,一前一后驶入山林。
越往深处走,树木越密,直到明月高悬,两人拨开枯枝乱叶,发现了一座荒废小庙。
司宣勒停了马:“陛下,咱们得在这里歇一晚。”
姬玉衡不置可否,翻身利落下马,将缰绳拴在了旁边的树身上。
荒庙院墙塌了半边,门板和牌匾早就不知所踪,屋顶只剩半爿,洞口处迎着月色,能窥见几尊东倒西歪的石像。
司宣擎着火折子走了半圈,发觉石像有四尊,都被故意砸烂破坏过,有的少了脑袋,有的断了手,石头棱角都崩得粉碎。
他心中有了猜测:这曾经应该是一座四神庙。
早年间,前朝大楚国君暴戾,令民生凋敝,哀鸿遍野,正是姬氏先祖率兵而起,加上四位妖将辅佐,成功改换天下。
此后民间就为四将修葺生祠,一直供奉至今。
而四妖乱禁后,朝廷大肆清缴余党,四神庙也绝了香火,逐渐荒废。
司宣在角落辟出一片干净的落脚处,捡木柴生了火。
他招呼对方:“荒郊野外难得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委屈陛下将就一晚。”
姬玉衡盯着一处坍塌的石像,神色略有些冰冷。
司宣盘腿坐在地上,折断几节枯枝扔进火堆:“我老家石鼓县,有一半人都认为四妖活了几百年,他们弄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当初辅佐高祖伐楚,十年前却又犯上作乱。”
姬玉衡果然被引开注意,他靠在一处断石边坐下,眼中映跃着火光。
“四妖有名姓传承,民间不知道很正常。”
普通妖籍与人习惯作风无异,但四将出身于妖族的世家阀阅,坚持不肯与外族通婚,连直系子孙的名姓也一字不动代代相传,是以外界不明所以者,还以为四将活了几百个年头。
“封莽擅用陌刀,仲固使双锏,”司宣瞥了一眼地上石像的武器:“但子幽和季谲的武器,我倒是没弄明白过。”
姬玉衡淡声道:“季谲是智将,他的兵器是一把算盘,据说能算天下之势,至于子幽……”
他表情多了几分冷意:“他用的是垂索,变化无常,诡谲刁钻,防不胜防。”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司宣瞥了对方一眼,缓声道:“当年四妖本镇守四方,为何突然兵谏谋逆?而且入京途中,也并未遭遇任何关卡拦截?”
姬玉衡垂眸不语,手指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所谓伪造军令擅自入京……但如果军令是真的呢?”
“够了,”姬玉衡倏地打断他,目光复杂地收起玩笑神色:“你刚才说的话,足够死上十回。”
司宣神色如常拿树枝捅了捅火堆,又往里扔了颗松果,火花噼啪,爆出一股浓郁的松子油味。
他抿唇一笑:“我随便说说,陛下别记仇。”
姬玉衡翻了个白眼:“孤真要记你的仇,你已经死了七八遍。”
从那一巴掌开始算。
冷意从四面漏风的砖墙间渗入,火堆晃动了几下,司宣拢起袖子阖眼休息。
半晌,姬玉衡开口:“你过来。”
司宣睁眼,见对方支着膝盖靠在一边,从褡裢里取出一件披风。
迟疑片刻,他还是挪到姬玉衡身边。
“陛下,会不会过于僭越了。”司宣话虽这么说,但身体却十分自然地钻进披风一角。
这条银鼠皮衬里的披风十分宽大,盖在两个人身上也不显得拥挤。
姬玉衡余光瞥见他动作,唇角微微翘了翘。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不紧不慢开口:“既然提到军令,我也可以告诉你真相。”
“子幽军奸细早在宫变前杀害了我母妃,并且冒充她的样子,蛊惑我父皇发出调兵令,方便叛军通关入城。”
“大齐山河广袤,却偏只有姬氏一位君主,妖族怎么会甘心?”
姬玉衡垂眼拨弄火光,嗓音骤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司宣心中颇为惆怅。
算算时间,当初他从锁妖笼中脱身之后的一两年,姬玉衡便失去双亲,遭遇宫变。
他不知道对方究竟看见了怎样惨烈的场景,乃至于从记忆中那副纯然天真的少年,一步步变成如今阴晴不定的小皇帝。
那我呢?你恨极了妖族,若是回到当初,你还会不惜放空半身血,去救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妖猫吗?
姬玉衡倏地扯了扯嘴角,有些自嘲道:“他们也恨我,那些四将的拥趸、师友、族亲、幕僚,这九年里,每逢入夜,我都会在想,今晚上来杀我的又会是谁?”
“晋国公的确在利用我扫清朝堂上的妖部,呵呵,我心甘情愿被利用,他们就该死。”
司宣手指微微一蜷,他偏头看去,姬玉衡已经阖上双眼,那张华姿玉色的脸庞此刻沉静下来,眉心却依旧笼罩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恨。
角落里,一只雪色蜘蛛缓缓垂下,在月光荡漾中映出一片宽大纤细的蛛网。
司宣盯着跳跃的火光,刚闭上眼,不一会儿便天旋地转。
一股阴冷潮湿的土腥气猛地呛进喉间,熟悉得令他作呕的霉味压得他心口发紧。
他霍地站起身,却发觉破庙、石像、火堆全都消失不见,裹着的披风也随姬玉衡一道没了踪影。
四下不见天光,只靠遥远处一盏残灯昏昏照着,映得满地阴影幢幢。
这里是……
这里是一处地窖。
四壁是粗糙夯土,顶梁低矮,逼仄的空间内密密麻麻挤满铁笼。
司宣僵硬转身,循着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已然来到一只铁笼前,对上里边一双双漆黑眼眸。
每只笼中都关着一个妖族小孩。
他们大多闭着眼,气息微弱,衣不蔽体,身上带着新旧交错的伤痕,连呻/吟都发不出,只剩胸膛微弱起伏,像将熄的烛火。
“幺幺,你在吗?”一只笼子里,孱弱的身躯摇晃着向另一只笼子格栅贴近。
“还活着,阿六你呢?”
“黄叔给我糖了。”
“……”呼吸陡然凝重起来。
“幺幺,我明天要死了,我好怕。”
“你别怕,今天十一也得了糖,但是黄叔没领他走。”
“他们说十一是被卖去猎场了,那些大官会让他跑,然后再杀他,像猎兔子……”声音已是哭腔。
“你别怕。”
细碎的喘息与铁栏冰冷的锈味,在阴湿的地窖里弥漫发酵。
“幺幺,我宁愿被剖丹。”
“为什么?”
“黄叔说一刀下去就不痛了,我怕痛。”
“你不会死的,我保证。”
“真的?”
“嗯,我给你说个秘密。”
月光从高窗上掠过,司宣愣愣看着笼子里那张一闪而过的苍白脸庞。
瘦削、羸弱。
连带眼尾两枚对称的小痣,也显得麻木冰冷。
“黄叔在米粥里下了药,吃了之后,我们就会没有力气。”
那瘦削男孩扯动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我偷偷吐出来了。”
他的眼睛在那瞬间亮得惊人:“阿六,你不会死,我保证。”
司宣脸色煞白,心绪起伏。
他上前抓住笼子格栅,但身如幻影,并不能引起谁的注意。
地窖里下来了两个男人。
为首那个头戴风帽,嘴里镶了颗银牙。
“我们这里的货是最齐全的,客官,您看需要几颗丹?”
身后面白如纸的单薄男人轻蔑扫了一眼暗室,掏出丝绢咳了几声,皱眉:“这东西真能治我儿子的病?”
“客官,妖丹可是不可多得的宝贝,用途广泛,不仅能催生鬼货,还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固本培元,”银牙男子巧舌如簧:“虽然童子丹效力低些,但成年的……可不容易弄来。”
男人被说动,但还犹豫:“这些都是入了籍的?”
银牙察言知意:“没有没有,您放心,都不是良家子,不会有官府来查。”
男人满意了,走到笼子边上:“我先验验货。”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