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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陟彼岵兮 乌金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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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是前两日因曲江宴一案传遍坊间,近日鱼龙巷已来过不少官兵,不过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妖籍。
为了避风头,连申屠苍的瓜州老乡近日都没出摊,几个大户的采办娘子买不到桃子,聚在街角闲聊,诉苦因此挨了自家主子的骂,很是郁卒。
司宣同柳五并肩走着,一路引来不少偷瞟的目光。
柳五微微皱眉,下意识低头抬手,发觉衣带齐整,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司宣会意一笑,目不斜视道:“我第一回来的时候也这样,他们做的生意特殊,不得不警惕。”
“那也不能跟防贼一样,”柳五说:“这能做成什么生意。”
“鬼货何愁销路,只不过如今陛下厌憎妖族,不敢光明正大地宣扬了。”司宣瞥他一眼。
柳五抿了抿嘴,阴着脸没说话。
正巧走到上回那布匹商闹事的地方。
司宣记得文心书肆似乎就在那姐弟俩屋子的正对面,弟弟应该还是书肆的帮工。
“咦?”
眼前书肆店门紧闭,上下各贯一道横插木梢,门板上贴着一方闭市帖,浓浓的墨字浸在麻纸的粗糙肌理上,生出荆棘般的毛刺。
“归乡理事,启肆未定,敬告诸君子,勿虚此行。”
司宣上去敲了两下门,除了拍下几层灰,意料之中无人应答。
正要犹豫是否趁过往行人不注意,一脚踹进去的时候,身后响起吱呀的开阖声。
“两位找谁?”
青衣男子手握一条扫帚站在对面门边,笑吟吟望过来。
司宣有些惊讶:“是你。”
正是曲江宴上那个看破自己身份的琴师。
柳五眉梢微蹙,抬眼打量眼前人,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琴师拱手一礼,目光温雅:“大人那日在巷中挺身而出解围,令人敬服。”
司宣咳了一声:“职责所在而已。”
两人目光相对时,似有某种无形之间的默契,纷纷绕开身份不提。
柳五却扯了扯嘴角,心道:还是旧相识。
“我记得这是那姐弟俩的院子?”司宣故作随意往里探了探:“他们不在?”
屋子锁着门,黑沉沉的,院中只摆了石桌和几个小杌子,那张琴就摆在桌上。
琴师莞尔,侧开身任由司宣大大方方地偷看:“妙娘和小喜昨日回乡了,宅子赁给了我。”
他把青竹笤帚搁在一旁,搬走琴床,小心翼翼扯出一旁花布裹紧了,才请两人入院小坐。
琴师提来一只陶壶:“刚好煮了些薄荷茶汤。”
司宣倒过谢,又介绍了自己和柳五,只说是京兆查案,又问道:“敢问阁下可是隶属教坊司?”
但教坊司乐人通常待在光宅坊,不得随意赁宅住。
琴师依旧温言解释:“在下常玉京,是太常寺的教习。”
“原来是常待诏,”柳五单手捏着杯子,拿在指间转了转,倏地笑道:“怎么以往宫宴时,不曾见过你?”
常玉京神色如常:“当今不喜吴地清婉小调,奈何我最擅长《渌水》、《秋思》,所以不常出席。”
司宣没发觉二者间流动着的机锋,只一门心思投在书肆上:“常待诏见过文心书肆的掌柜么?”
“打过交道,是个和善厚道的人。”
司宣:“他可经营鬼货?”
气氛一顿。
常玉京缓缓道:“这我不太清楚。”
陶壶揭了盖子,还在冒着热气。
云烟雾缭间,司宣轻轻一笑:“上京各私塾、乃至国子监监生们,放着东市聚贤斋、宝墨轩不去,反而偷偷往来于文心书肆,常待诏既然在此处往来,想必不可能不清楚。”
对方既然能在宴上看破自己的身份,本身也该是见识博广的大宗之后。
只是柳五还在这里,司宣也不便同对方打开天窗说亮话。
司宣:“这可不是我胡编乱造,市井坊间皆有传言。”
昨日陆朝明来看自己时,也将陈青松的信函转交过来。
他听闻司宣在负责查案后,又因对那张卷入清溪河的文卷无法释怀,所以托妻子的人情搜罗到不少消息,虽不知真假,也都全数列在了函件中。
常玉京只一瞬间怔愣,眨眼便恢复如常,他提壶注茶,又加了薄荷和橘皮,垂眼动作时,白瓷一般的面庞氤氲在淡淡茶香中,细腻平和,仿佛一座受人间香火的慈悲观音。
“鬼货到底不好放在明面上说,既然司小郎君已经打听到这里,我也不与你隐瞒,这些学生们购买的是一种叫‘乌金蠹’的墨汁。”
饮下此墨后,每当文思枯竭,便舔舐笔尖,尔后自然下笔如神。
但这东西作为幻术,往往只生效一盏茶工夫。
“不过,”常玉京语气一顿,幽幽开口:“此物其实并非墨汁。”
柳五蹙眉:“那是什么?”
常玉京勾唇一笑:“是虫子。”
柳五正拿着那吴三郎的青瓷罐摆弄,闻言啪地阖上盖子。
司宣心里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那我抓到的那个字,也是虫子?”
他说着摊开手,然而掌心此刻干干净净,那团墨晕早就消失了。
常玉京却领会到司宣的意思,露出了然神色:“原来你见到过,那估计是了。”
柳五半信半疑:“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常玉京苦笑:“实不相瞒,我到鱼龙巷来,曾也是为了去文心书肆购买乌金蠹。”
“二位有所不知,乌金蠹并非是启人才智,售出之前,它们会用小瓷罐密封饲养数月,”常玉京目光落在柳五手上的青瓷罐上,唯一颔首:“至于饲料,就是各种经文典籍,文人笔墨。”
柳五垂眼看那瓷罐,越发觉得嫌恶,于是将其拍在桌案上推远了些。
“这些虫子吃什么便能吐什么,吞墨者在舔舐笔尖的时候,乌金蠹便从嘴里爬到了笔杆上,尔后在纸张上落下的一个个墨字,实则是它们的幼虫罢了。”
柳五嫌恶地皱眉,暗暗拿衣摆狠擦摸过罐子的手。
司宣倍感好奇:“幼虫又能养出新的乌金蠹?”
常玉京点点头:“当然,但若是就留它们在纸上,不水浸火烧,也能保持个几十年,再久,虫子便死了,届时纸上空空如也,就像从未使用过一样。”
他语气怅然:“我于调和律吕一道上遇到瓶颈,就想买些来用于编撰琴谱,结果还是失败了,虫子们在文章上造诣极高,对五音却不甚贯通。”
柳五嘲道:“为了编琴谱就去吞虫子,不怕没命?”
“权当饮墨而已,”常玉京笑了:“况且从未听闻有人因此丧命,用完后只要及时驱虫即可,只消吞下几篇极其丑陋的文章或字画,令乌金蠹难以忍受,便能从三窍中离体。”
司宣想到吴三郎:“那要是不驱呢?”
常玉京沉默了,俄顷道:“虽然能保持非凡文采,但那毕竟是虫子。”
司宣:“最后会如何?”
常玉京托起茶盏饮了一口酒:“会饿,饿到吃书也无济于事,只能再吞墨一斗饮鸩止渴,到最后……似人非人。”
他浅笑道:“鬼货、幻术大多有禁忌,买的时候店家也会嘱咐,很少有人不遵守的。”
司宣脑海里蓦地闪过曲江宴上的场景。
莫非吴远的身体早已被啃噬殆尽?
那个时候,他究竟是人,还是……虫子?
这个念头乍起,幽幽带出一片凉意。
司宣唰地站起身,冲常玉京拱了拱手,说了句叨扰,结束了拜访。
回程时,二人依旧挤在那辆青布顶的马车上,只是这回气氛稍显凝重。
柳五抱着胳膊,往后一靠,闭眼道:“这人装腔作势,不可轻信。”
司宣不明白他对常玉京为何如此敌视,只拿出那个匣子,将吴三郎的绝命书取出。
“他欺骗我们,断然没有好处,”司宣指着文章某处,递到柳五面前:“看来的确和常玉京说的一样,墨字非墨,而是虫子。”
——而我父兄忝居廷尉,反纵吏之行,伤生民之命。
“之前就觉得这里不对,‘纵’和‘吏’之间,留白太多了,”司宣低头思忖:“而且对仗也不太工整,这中间应该是丢了一个字。”
柳五没动,只缓缓抬眼,似笑非笑道:“蠹。”
“反纵蠹吏之行,伤生民之命。”
司宣感慨:“这下听着舒服了。”
“那个字怎么跑到你手上的?”柳五调整了姿势,膝盖一曲,拿它支肘,很是散漫随意。
司宣想了想:“或许是吴远不小心蹭下来的,又浸过水,这才被我抓到,不过那虫子很快便死了。”
他自言自语:“你说当时我把它吞下去会如何?”
柳五霎时黑了脸:“你就不怕被虫子咬了舌头?”
司宣毫不在意:“吴远饮墨一升,我这才哪到哪。”
柳五抿唇更紧:“费心费力,为了什么?你既是御前的人,上面自会保你。”
司宣有点不自在地看他一眼,须臾挑了挑眉,意味深长道:“既是御前的人,自然要为陛下分忧。”
柳五眉尾一跳。
司宣正色道:“此案如果不找出幕后真凶,国公想必会接着发难,趁机剪除陛下羽翼,我是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柳五:“……你真是好样的。”
他似乎完全被这番冠冕堂皇又石破天惊的宣言震慑住,一时间竟忘了回怼。
司宣从容点头:“那是自然。”
“那位可不是什么好人,”柳五语气带点讥嘲:“伴君如伴虎,小心哪天命都搭进去。”
司宣顿了片刻,才缓声道:“那也一定有其他原因。”
他补充:“我反正相信陛下。”
柳五哑口无言了。
他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加重些许,衣领间郁金香的味道越发浓郁,令人发晕。
“你……”他表情柔和下来,还想说点什么,就见司宣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
司宣:“时间不早了,你等会儿去哪?”
柳五随意扫了帘外一眼:“回宫……公中的值房。”
“哦,”司宣点点头,神色自如道:“那我再去一趟大理寺。”
柳五表情警觉起来:“大理寺?”
“当然是去见见苏世子啊,”司宣笑了笑:“曲江一别,他入了重狱,还没能同他好好叙上一叙,实在唏嘘。”
柳五眉头又是一跳,瞬间坐直起来,在马车挺稳后,沉默抓住对方手腕:“那一起。”
司宣本欲起身,回头不解看他:“你不是要回去?”
柳五抬眸,理直气壮道:“我改主意了,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