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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陟彼岵兮 大理寺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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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重檐,更深露重。
大理寺狱新关押了好些人。
司宣安静缩在壁角,盯着砖石缝隙里的暗绿苔衣,兀自出神。
甬道狭窄幽暗,阴湿侵骨,狱卒们的呵斥声透过重重石壁,荡出回音。邻近几处监牢里常有人呻.吟、低泣,此起彼落,听得人心头发紧。
这间牢房押的都是与曲江宴一案息息相关的人,大多是吴远、苏还照二人在弘文馆的同窗、好友。
事情还未全然水落石出,狱卒们也不敢慢待,渴了有水、饿了有饼,只是这案子又与刺杀晋国公有关,稍不留心便受牵连,是以除此外,也不敢再有其他优待。
这可苦了这群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们。
“放我出去!”又有新人被送进来,解了木杻后,他转身扒着牢门,吼道:“我祖父乃两朝太傅,我阿爹是御史中丞,大齐律疏有写,诸八议者不合拷讯,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违制!”
牢门外,狱卒笑嘻嘻道:“赵小郎君,你省省吧,没给你们披枷戴锁已经是从优了,人家武威侯世子还在下头的重牢里呆着呢。”
旁边几个同样神色苦闷的年轻人叹了口气:“赵兄,别费口舌了,既是无辜,想来无碍。”
也有人冷笑怂恿:“什么无碍,这里都是弘文馆的学子,个个家门高峻,风仪素著,如今受这样侮辱,上头竟听不见我们的声音,果真权移近习,政在私门。”
有人惊道:“说这些,你不要命了!”
正闹着,铁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同样是锦衣华裳,且还身披毳衣,塞着手炉,显然是提前得了消息,有所准备。
赵潜目光一亮:“汪兄!你怎么也……”
随即想到汪寻与苏还照的关系,他顿时了然。
汪寻脸色怏怏的,有些发白,像是几天没休息好,进来的时候还有点踉跄。
赵潜站起来托住他手臂:“你之前从吴家回来脸色就不好,是不是过了病气。”
汪寻听他提起“吴家”,脸色更是泛白,直拿帕子捂嘴,摆摆手:“别说了,他那样子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想起来——他竟投湖了?”
赵潜满脸晦气:“可不是,也不知吴三郎发的什么疯。”
汪寻家里一贯是走恩荫入仕的路子,他没去曲江宴,对今日之事更一无所知,直到家里来了差役,才凑补出来龙去脉。
他对吴远不感兴趣,只诧异自己好友为何跟着发疯。
然事已至此,恐怕就算苏还照能捡回一条命,往后也无法再相处了。
汪寻不仅是吏部侍郎的儿子,背后更是代表着京兆世家,自天统初年便屹立不倒,示好武威侯这等新贵也谈不上攀附。
如今苏家看着不妙,但汪家依旧是累世公卿、鼎贵门阀。
赵潜早有结交之意,他搜寻良久,终于将目光锁定在一处干爽的角落,那上头有高窗,垫的稻草似也是新换的。
只是已经坐了个人在那里,五官清隽,但却不像是高门子弟,赵潜脑中没有对此人的印象。
“喂,你起来。”
司宣放空半晌,终于抖了抖浓密漆黑的眼睫,轻轻抬眼看去。
一个两腮削尖的年轻人颐指气使地站在面前,不耐烦道:“说你呢,起来一边儿去。”
司宣左右扭头,嗓音清冽,十分无辜:“一边是哪儿?”
放眼望去,监牢里已然没有下脚的空隙,大理寺狱本就不比刑部的大,典狱长也不敢将这群高门子弟与其他要犯关在一起,只能挤一挤。
赵潜明知自己无理,却仍趾高气扬道:“去门口站着,把位置让给汪郎。”
司宣懒懒靠着墙,蹲坐在草垛上,双手垂于腿间,不紧不慢道:“那不行。”
赵潜一愣:“什么?”
司宣指了指自己:“这里有人了,两位去别处看看吧。”
赵潜若去别处,或许大把人给他这个面子,然而他在司宣这里吃了瘪,还就来了脾气卯上了。
他沉下脸:“你知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司宣装作吃了一惊:“两朝太傅之孙,御史中丞之子?你吼那么大声,不是聋子都该听得见。”
赵潜被捧着长大,何曾被人如此奚落过,一时间脸上青白交错,恼怒不已。
汪寻叹了口气,他精神实在不好:“唉,唉,赵兄,算了吧,挤一挤也是一样的。”
赵潜狠狠瞪了司宣一眼:“你可别后悔。”
说罢与汪寻去了另一边,不消他开口,那人就笑呵呵让出了位置,自己则站在一旁。
赵潜这才满意,又想借此奚落对方,哪知司宣压根没搭理他。
司宣垂着头,揪下一颗草茎在指间绞玩,半晌,他抬手展开掌心,盯着那团墨晕出神。
那个“蠹”字不见了。
从吴远手上“抓”走的那个字,只在他掌心留下了一团乌渍,仿佛是无意间拍死的蚊子,只不过洇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团墨。
吴远投湖,留下了一篇字字诛心的陈情书,且大义灭亲,将自己老爹也控诉了进去。
紧接着苏还照犯上行刺,剑指晋国公,若不是苏晋中挡了那一下,今日他估计就不仅是下狱,是砍头了。
司宣对吴远不熟,但却见过那个气焰嚣张的武威侯世子。
他不信对方真的胆子大到能行刺晋国公,也不信他会写出那排密密麻麻的“吾罪难赦”。
幕后之人摆明了是要击垮苏家。
但那个字究竟是怎么回事?
司宣遇到想不通的事总爱琢磨个水落石出,否则便会心痒难耐。
尤其是这回还牵连到了自己。
“放饭了!一人一份不要争抢!”
四面牢中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许多人扑到栅栏前,目光几乎黏在了狱卒身上。
大理寺狱押的犯人大多身份不凡,是以与京兆刑狱不同,并非一人拿桶一人拿长勺,舀在荷叶或者木钵里吃。这里好歹还有勺子,只不过狱卒盯着吃完了会一个不落地收回来。
司宣待的这牢里都是弘文馆学生,待遇又更好些,专门拿了分格的木餐盒,有饭有汤,只不过都是素菜,饭也是粟米。
平日习惯了山珍海错的富公子们哪里吃得下这种饮食,看到餐盒后,一个个高声抱怨不止。
“这菜叶子我从没见过,闻着一股苦味,吃了不会闹肚子吧?”
“谁爱吃谁吃!我家里会有人来打点的,到时候让他们买西市的羊肉毕罗来……”
“这饭里还掺着粟壳,是给人吃的东西吗?我家驴都不吃这个。”
打饭的狱卒嘿嘿一笑:“唉,要不是没投胎成郎君家的驴,我们哪还天天吃脱粟饭呢。”
那郎君听出几分讥嘲的意思,涨红了脸。
发完饭,大多人只将餐盒摆在一旁,虽然有些饿,但碍于面子谁也不愿先吃。
这时候出身较低的学生倒讨了好,端起来先填饱肚子再说。
“哗啦”一声。
狱卒走后,本应递给司宣的餐盒被人踹翻,汤水洒在地上,已经无法入口。
赵潜抱着双臂,得意睨他一眼:“唉,刚是不是踩到什么东西啊?”
几个学生传递着眼神,嘻嘻哈哈笑起来。
司宣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赵潜见状,更是变本加厉,拿靴子往地上碾了碾,笑容让人牙痒:“嚯,这下恐怕连驴都下不去嘴了。”
学生们隐有以汪寻为主的意思,见对方歪在一旁郁郁寡欢,对此视若无睹,也就越发无所顾忌地笑出声。
赵潜十分得意,坐下将腿一翘,挑衅道:“你要实在饿,我这鞋底上倒还剩了一些,哈哈哈哈!”
笑声愈演愈烈,惹得远处典狱长连连呵斥。
司宣拍掉手中枯朽的草茎,忽地笑了一下。
他生得一双毫不轻挑的桃花眼,唇角总是微弯,天生便让人有几分好感。
便有人好奇道:“你笑什么?”
被如此羞辱,居然还笑得出来?
司宣:“当然是笑你们这些人。”
弘文馆的学生们愣了愣,有的语气愠怒:“我们有什么可笑的?”
赵潜嗤了一声:“跳梁小丑,大放厥词罢了。”
“你们还在等着家里来人打点,接你们回去么?”
众人一愣。
司宣故意拍了拍手:“真好笑,连武威侯都被软禁在府中了,以为还跟往常一样?”
“胡说什么!”有人跳出来:“我们跟行刺一案毫无瓜葛,难不成要让我们背锅?”
众人自我安慰地附和:“就是就是。”
司宣啧声:“哦?那为什么你我今天相聚在这里呢?”
明明谁都猜得出这事不简单,晋国公难道是个傻子,真以为是苏还照想刺杀他,而弘文馆学生里还有共犯?
这些锦绣脑袋也不个个都是败絮其中,况且常年耳濡目染,倒也不难想到重点。
管他行刺事件是真是假,刘克用早就与苏晋中生了嫌隙,趁他病要他命,这必然得是一场大清洗。
这些馆学生家里或许早就无暇顾及牢里的事,都忙着将自家摘出来。
当然,与苏家牵连不深的、或是本身背景够硬的可能不至于丢掉性命。
但短时间估计是出不去这大牢了。
司宣慢悠悠看向赵潜,此刻对方脸黑如锅底,想来也是猜到了重点。
“我只是个与苏家世子一面之缘的小吏,虽不值一提,但第一个出去的,说不定反而是我。”
再没人笑得出来。
片刻后,监牢尽头处响起一串脚步声,打破了此间沉默。
赵潜抓着栏杆,凝神听了会儿远处谈话,喜出望外道:“有贵人来探望,汪兄!估计是你家来人了。”
他恶狠狠瞪了司宣一眼:“大家别听他的鬼话,等出去了再跟他好好算账。”
一时间,众人都抻长了脖子看向尽头,心中七上八下,都在祈求来的是自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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