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曲》望海月

2、第二章 琴妖

　　叶青漪愣在原地，眼前男子袖间弥散着一丝妖魅之气。
　　他身着曳地的暗紫色织金大氅，三千发丝镀上白银色泽如蛛网散落尘夜，额中央露出一抹赤色的印记，睥睨凤目犹有睨视众生之姿。

　　一旁的管事呆若木鸡，他捏住手里的刑板，哆哆嗦嗦地问道：
　　“阁、阁下莫非就是琴、琴妖？”

　　“妖？这个称呼还差点意思，”男子睨视着瑟瑟发抖的小厮，把玩着汇聚在指尖的妖力，“本座还是更偏爱魔君这个称呼。”
　　管事浑身软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大人，您开开眼，千万不要杀我！”

　　“琴妖，给我住手。”
　　叶青漪从琴案前起身。

　　“他方才不是还在威胁你吗？区区一条贱命，本座杀了他便是。”

　　叶青漪只觉琴妖的凤目噙着寒光从自己的脸上扫过，她不想让这只乖戾的妖怪四处惹事生非。
　　“你不能杀他，教训他一顿便是，”叶青漪抄起魔琴，对着琴妖喝道，“你若是敢杀人，我就摔坏这张琴，让你永无避世安生之地！”

　　叶青漪端起魔琴，指尖触碰琴身，她惊讶地发现，自己不像是在抱着死物，而是——
　　在抱着一团活生生的血肉。
　　琴妖的脉搏跳跃在她的掌心。

　　“你——”琴妖似乎感受到叶青骊指尖溢出的香气，他赶紧敛住衣裳，压住声音怒道：“别乱碰本座的本体，你这是对本座的大不敬。”

　　“管你什么魔琴不魔琴，妖怪不妖怪，”叶青漪抱住魔琴，做出欲要摔下的动作，“但凡在我的面前，都不可随意杀人。”

　　“这世间竟有如此嚣张的凡人，都说了叫你别碰本座的本体！”

　　“你到底放不放？”
　　叶青漪举起魔琴。

　　“本座放了他便是，有话好商量，只要你别毁琴，”琴妖见状，挥出广袖，直直将管事摔出五丈之远，嘴中怒骂道，“快滚，今夜的事，你若敢告诉别人，本座立刻杀了你。”

　　叶青漪见琴妖松口，便将魔琴放回案前，转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从何而来？”

　　“这话问得倒好，本座自一千三百年前被一位无名琴师封印于名为“蛊心”的紫檀木琴中，在此期间，无论是修为不高的凡人，还是得道高人，即便心性再稳，只要触碰这张琴的琴弦，必会为琴所反噬，”琴妖沉吟片刻，继续道，“可你这一小小琴女，不但没有被魔琴蛊惑，反倒用鲜血破除了本座的封印，才使得本座重现人间。”

　　叶青漪瞧了眼自己血迹斑斑的双手，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能够破除魔琴身上恐怖的封印。

　　“既然魔琴已经认主，虽然本座万般不情愿，但还是大人有大量，让你给本座起个名吧。”琴妖解释道。

　　“认主？”叶青漪一头雾水，“我从未想过当什么魔琴的主人，也不知道你这琴妖是否满嘴谎言，认主的事，还是作罢。”

　　“你这是在蔑视本座吗？”琴妖怒了，他一把扯过叶青漪转身拂过的袖子，“你若愿意当本座的主人，本座便将驾驭魔琴的招数全部传授与你，教会你上古失传的琴谱！”

　　“此话当真？”
　　叶青漪听闻琴妖愿意传授自己驭琴招数和失传琴谱，立即回心转意。

　　“当真，本座何时骗过人。”
　　“那好，”叶青漪转身向乐坊走去，一步一思索道，“你是喜欢咕咕这个名字，还是喜欢辛辛？”

　　“这、这是……”琴妖垂手待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望着渐行渐远的叶青漪。
　　“怎么了？都不喜欢吗？”叶青漪一本正经地回答，意识到琴妖对自己好不容易想出的名字都不喜欢，未免感到有些许惆怅。

　　“你确定这是给一位强大的妖怪起的名字吗？”
　　“既然如此，”叶青漪踱步湖畔，“那我唤你蛊心便是。”

　　叶青漪觉得原本的琴名便很好，她回首望向驻留在原地的蛊心，忽然间想起什么：
　　“以及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随意从魔琴里出来。”

　　*
　　揽月坊上下所有人都十分好奇，为何十五夜一过，那位素来爱拜高踩低的管事的腿便折了，并且一看见叶青漪便夹着尾巴慌忙而逃。
　　更让人疑惑的是，木盒里的那张充盈着传说异闻的魔琴也不见踪影。

　　今夜又是满月。
　　上一次满月，叶青漪的祭拜被突如其来的骚乱全盘打断，今夜，她又点燃这柱赠予地下黄泉父母的香。

　　她已经习惯每逢十五满月，拜月祭奠自己枉死的双亲。
　　叶青漪微微抬首，满月清辉盈满了自己的眼眶。

　　月亮已经西沉，她揽起案前擦拭干净的新琴，正欲学习蛊心之前教给自己的琴法，指尖还未落在弦上，房间中的魔琴突然躁动不安地摇摆起来。

　　那夜她破除魔琴封印放出蛊心，结果这家伙因为自己有多张爱琴，每每弹奏不同的琴谱也会选用不同的琴，但蛊心却态度强硬地要求自己在以后的弹奏中只准使用他一人。
　　还强调用他弹出来的琴音会更加动人。

　　“怎么了？又有什么不妥吗？”
　　叶青漪停下弦音，漫不经心对着蠢蠢欲动的蛊心问道。

　　“当、当然不妥，这些个破烂玩意，凭什么要与本座相提并论，更何况，本座才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魔琴，除了本座之外，别的琴全是破烂！”闷在魔琴里的蛊心咬牙切齿道，“主人不愿让本座见人就算了，平日里就是弹奏演唱也不愿携上本座！”

　　叶青漪思忖片刻道：“现如今乐坊上下都知魔琴失踪，若我此刻大方展示我与你缔结契约，岂不是又惊动众人？倘若这中间有人将消息传出，那些对魔琴虎视眈眈的江湖门派不得纷纷来我这处夺琴？”

　　“哼，不过是一群凡人，本座怎么可能会被他们轻而易举夺走。”

　　“你是不怕被夺，可我便不一样了，我又不会舞枪弄剑，我若是让别人知晓魔琴在自己身边，必会引来杀身之祸。”

　　叶青漪抱起魔琴轻声劝诫，指尖刚一触碰到琴身，她似乎感受到蛊心的心跳沿着自己的指尖缓缓流到全身。
　　是一种奇特的感觉。

　　“你这个凡人，别用手指碰本座的衣服，”蛊心低声警告道，“这魔琴与本座乃为一体，你触碰琴弦便是在触摸本座，简直是放肆。”

　　叶青漪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蛊心在抗议之间，她又轻轻撩拨起魔琴的琴弦。

　　“都说了让你别乱碰，”愤怒的蛊心连带着魔琴琴身一起震颤，“魔琴的七弦分别是本座的七感，你上一次触碰的是本座的触觉，方才碰到的是本座的味觉，本座尝的你指尖有楠木清香，定是你方才在楠木琴上练习琴法！”

　　“你若是现在就教我驾驭魔琴的琴法，我便不再碰你的弦。”叶青漪叉腰吩咐。

　　“这不简单，你让本座出来，本座将琴音化剑的琴法教给你，以后不管什么江湖门派也碰不到你一根手指头。”

　　叶青漪张望四周，无人走过。
　　“放你出来倒是可以，只不过你不许虚张声势，不能被人发现，更不准仗着自己是魔琴便要毁掉我房间其它的琴。”
　　“做到以上三点，我就让你出来。”

　　“当然能做到，本座何时撒过谎。”

　　“好，那你万不可食言。”
　　叶青漪轻轻勾起魔琴上的一缕琴弦，在掌心把玩撩拨。

　　得到叶青漪的许诺后，蛊心从魔琴中现出真身，他微微蹙眉，自顾自地扭过身子，不愿再看叶青漪。

　　“不是说好要将琴法教给我吗？”叶青漪将身子探去，观察着蛊心脸上复杂的表情，“方才说的好好的，怎么现在又变脸了？”

　　“教你琴法可以，但是你必须答应本座，学会本座所教的琴法后，不准再弹别的琴，只准弹本座寄宿在内的魔琴。”

　　“好，我答应你。”
　　叶青漪将魔琴端上案前，对着蛊心挥挥袖子。
　　蛊心终于回过头来，他跪坐在叶青漪身后，宽阔的暗紫色大氅几乎遮掩住叶青漪整个身躯。

　　“以琴化剑，弦音本不可生剑，因此琴师需将剑纳入心中——”
　　叶青漪看见自己的双手被蛊心握在掌心，她跟随着蛊心的指引，指尖像提线的木偶在魔琴上翩翩起舞。
　　这一次抚琴与上次截然不同，她只觉魔琴锋利如刃的琴弦忽然柔软下来，每一次指尖的触碰，都像是游走在活生生的□□之上，细微处甚至能感到脉搏的翕动。

　　“魔琴琴弦锋利如刃，为何这次却不能伤我分毫？”叶青漪问道。
　　“魔琴已认你为主，自然不会伤你分毫，除你之外，所有人对于魔琴所言，都是敌人。”蛊心解释道。

　　琴音铮铮，这是叶青漪从未听过的曲调，她只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指尖在弦上纷乱，似是刀剑交缠在一起。

　　“剑在心中，音在弦上……”叶青漪默念蛊心传授给自己的琴法，她的双手逐渐脱离蛊心的掌控，自发地在魔琴上演舞。

　　直到某个瞬间，叶青漪顿感心弦与琴弦已然凝为一体，心中的剑与弦上的剑同时刺出——

　　唰——
　　正前方的窗纸，被叶青漪弹出的琴音斩碎。

　　叶青漪不可置信地望着碎在地上的窗纸，方才，她用魔琴的琴音，斩碎了窗纸。

　　“方才那是……成功了？”叶青漪只觉指尖微微颤抖。
　　蛊心抿唇道：“才学会这么点东西，就惊讶成这样，以后你若是学会本座的全部琴法，岂不是要以琴音破军破国了？”

　　话音未落，楼梯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青漪听罢，连忙拉住蛊心：“不好，有人来了，你快去柜子里避一避。”
　　“躲、躲柜子？居然让本座躲你们凡人的木柜？”
　　“总之你别管为什么了，我让你躲柜子就给我躲柜子，”叶青漪不管蛊心的抵抗，她扯住蛊心的衣角，把他硬往柜子里塞去，做出噤声的动作，“不许出声，这是命令。”

　　她藏匿好蛊心，却看见自己的侍女急慌慌地跑上二楼，明明正逢冬日，侍女的青色衫子却浸满汗水。

　　“青漪姑娘，您快去下面花厅瞧瞧吧，宋府的二公子今夜本来说非姑娘的曲子不听，我想着今日您闭关研究琴法，便用姑娘咳疾复发瞒过去了……”

　　一听到“宋府二公子”这几枚字眼，叶青漪不禁微微蹙眉，且不论在这京都名门望族之间，这宋世平在街巷坊间的眼中，都可谓是难缠之辈，不才诗书礼乐只得了个寻欢作乐的爱好，凡他提出的任何要求，必然刁钻古怪，故坊间人最怕遇见他这样的客人，揽月坊的众女子们亦是如此。

　　叶青漪心里已然猜出了二三分，出于宽慰便柔声询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二公子寻思着便点了闻筝姐姐来弹曲子，现在又嫌她琴声怠慢，说要砍断她的手！”

　　侍女的话音刚掷出，叶青漪感觉自己的心骤然揪紧，数日不闻宋世平的名号，如今的他更是胆大妄为。
　　她抱起案前魔琴，未凉的琴弦还在怀中止不住颤着，掀起又落下的珠帘散在琴额上，发出错乱声响。

　　“蛊心，我们走。”
　　她回首朝木柜勾勾手，轻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