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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晨初数盏食 月畔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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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畔青蓝未褪,日掩点点薄星。天色尚未明了,东水门外汴河码头便已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灶火点点,乍明骤起,炊烟缕缕,连绵不灭。水汽顶得竹木笼盖突突跳动,滋油肉香,芬芳面香,清新菜香……
诸般香气,缠结成团,一股脑朝河上滚去。纵使窗户紧闭,钱和梅依旧闻得清清楚楚。“啧,饿了!”教饭香钩起馋虫,她可真受不住。
纲船已系缆下锚,头尾两块阔甲板畔,皆搭好数排竹木板子。前下人,后下货,分派清楚,来往迅速,想来不久后就便能上岸。
只是钱和梅梳洗整齐,闲立船头,却瞧着箱笼行李越行越慢。不一会儿,大小车架竟似淤塞般,动也不带动了。
到底不算什么大家闺秀,钱和梅索性扒着舷边瞧。果不其然,又是那劳什子沈家闹的好事。早起抢在人前头,归置什么行李。
如今行李齐齐上岸,京中接应的车马却没来齐。细软之外,诸般家什可不全滞住了。箱笼上过岸,便不由船家看,想摆回去也没法子。
小半码头堵作一团,钱和梅想走亦没办法。偏生她腹内已然咕咕作响,便只好就近寻些吃食。那成想小摊左右,摩肩接踵,竟是水泼不进。
“哎,只好破费喽!”钱和梅撇撇嘴,只得寻了家脚店。这店铺面不大,不过三柱两开间。窗户桌椅倒拾掇得极为干净。
“不知这宋时的酒家里,能有什么好吃食!”钱和梅念念有词。她四处瞎望,尚未落座,便有个青帽小厮忙不迭拥过来。
“敢问小郎君吃些什么?”青帽小厮眉开眼笑,嗓音又响又脆,“这春三月才开化,鱼鳖虾蟹最鲜。自然,郎君若怕刺,别的也能做!”
青帽小厮指指墙上数排竹板。黑漆大字,半掌见方,写的全是本店招牌。什么杂鱼羹,煎耍虾,熬螺蛳,蟹油炸,确是河鲜多些。
见钱和梅目光灼灼,小厮立马顺杆爬:“郎君若胃口壮,嫌单吃一两个菜不尽兴。这儿还能攒盘呐。半份半份凑起来,尽够尝啦!”
钱和梅见脚店后院子里,果摆着二三大缸,四五小缸,皆虚安着竹木笼盖。鱼虾泼喇,水声哗哗。晓得小厮所说肉菜新鲜不虚,她当即点头应了。
寻了个宽阔僻静地方,钱和梅登时噗通坐下。桌上早有店家煮的热茶,她不嫌生涩,也咕咚喝了。幸亏此时天色尚早,来人不多,上菜倒不慢。
方一刻,小厮便托着满盘荤素,慢悠悠走将出来。粗瓷大碗内,面拖鱼,虾韭饼,蟹油炸塞得实实足足。钱和梅想夹都难。
好在今日钱和梅着袍穿靴,全然是简易男装打扮。也亏得衣装利落,她这才敢放开手脚吃吃喝喝。未几,成碗煎炸事件便教她卷了个干净。
“白鱼辣羹饭能做吗?”咕噜噜灌完薄荷水清口,钱和梅却仍未吃饱。她晓得宋时没有辣椒,可仍想尝尝这古早辣味的妙处。
“呦,这可不太巧!”钱和梅话音未落,小厮便跑到后院,踮脚瞧了缸内鲜货,“鱼虾倒都有。可这清早的,菜车还堵在外头呢!”
“小郎君若真想吃那辣羹饭。”小厮眉头紧皱,抓耳挠腮,“那咱家只能先把鱼杀了。肉下浆腌,骨头进锅炖……”
“什么芥辣,黄姜,韭菜,茱萸,葱蒜……都得等啦!”小厮点头弯腰,连连告罪。钱和梅情知外头堵车,亦没什么办法。
接过店家送的果子,钱和梅索性楼上雅间坐下。望汴河流水滔滔过去,见东门人流频频往来,她略散过心思,也觉身轻体健。
二楼雅间对侧,便是此店欢门。虽则彩楼白日里不设灯笼,但生色罗帛扎缚,大字旗帜高张。路人行过,仍是侧目频频。
彩楼底下,正有三四人高声说话。男的素衣直裰,女的包髻团衫。几人衣料颜色素净,质地却也可观,不像寻常人等。
为首的青衣老妇,叫什么刘嬷嬷,昂头挺胸,颇有精气。对着身旁那个中年妇人,她不是指指点点,就是高声说话。
“周娘子!这可是汴京!天子脚下!”刘妈妈看也不看周氏,只鼻孔里出气,“不算什么扬州乡下,由得你们小娘……”
“是也。全听大娘子做主!”像早有预料,周氏又点头,又作揖,眼里都是笑模样。这可教刘嬷嬷一拳打在棉花上,真没法言语。
“哼!”依旧昂首挺胸,刘嬷嬷阔步迈入脚店大堂,“小厮何在?”生怕小厮来不及给自己端饭,钱和梅忙溜达下去看着。
后厨门帘高起,灶上陶锅正咕嘟。缕缕香气钻入钱和梅鼻间,养得她腹内馋虫如斗。“白鱼辣羹饭好了没?”她咽下口水,高声喊道。
“来了!来了!”小厮见钱和梅问话,一时没顾上刘嬷嬷,直往厨房瞧,“辣羹正熬着。先把白鱼给小郎君端……”
可钱和梅未及应声,小厮便教刘嬷嬷堵了。“哎!小子,我问你!”刘嬷嬷掩住口鼻,似乎极讨厌辛辣味,“你家能做正经吃食不?”
“哎,这叫什么话!”小厮再见大客上门,笑得眼睛都眯缝,“咱家虽不算什么老大正店,可在汴京千百脚店里,也算有点功夫的!”
“呶!全是招牌菜,不信嬷嬷看看?”小厮指指墙面挂牌。刘嬷嬷见状,眉头再未紧绷,可嘴上仍不松:“那这股子辣味……”
老嬷嬷一提这个,小厮当即精神百倍:“那是店里打头的好菜,名唤白鱼辣羹饭,鱼是今早才打的。那辣羹也是茱萸,花椒……”
小厮未及说完,再教刘嬷嬷堵住,只道自家几位主人半点辣花都沾不得。不仅菜不能辣,就连教厨房里的辣气熏着都不成。
“这种乡野吃食,啧……”刘嬷嬷边说边看钱和梅,嘴巴撇得像铲子。闻见辣香浓厚,她又抖抖帕子,仿佛那上头也沾了味道。
钱和梅正忙拆鱼,教人这么平白说嘴,当真不明所以。好在白鱼肉片阔大无刺,柔嫩鲜香。清汤吃,辣汤吃,双重享受,一样上天。
这真教钱和梅吃到喉咙塞满,畅快无比。可刘嬷嬷见她仍忙扒饭,当即拉起嗓子:“那不成,我家连官人带娘子的,哪能……”
钱和梅呼噜噜正饮鱼汤,只听见刘嬷嬷扭住小厮,教他把钱和梅请到外头去。这脚店,沈家要包下,哪能让闲杂人等入内。
“沈家?”听见熟悉名号,钱和梅惊得差点教鱼汤呛住,“我在船上遇见的那个沈家?”她索性侧过身子,竖起耳朵,细细听了。
果不其然,就是那个沈家!当家的名唤沈纬,正要述职。正房大娘子乃太师王德用嫡女王氏。钱和梅昨个遇见的,乃沈纬妾林氏。
这沈纬连妻带妾。二位娘子又各携儿女。再者,沈纬还奉了老母在上。这老夫人,亦抚养沈纬一女。林林总总,连主家就小十号人。
更别说随行仆从了!钱和梅摇摇头,颇觉自己无职一身轻。咂吧着清爽白汤和鲜辣红汤,她见外人烦恼,自己竟快活得胃口大开。
“再点些什么好呢?”钱和梅还未用完白鱼饭,眼神就往墙上瞟,“虾肉团饼,羊脂包鱼,鱼面茧儿,醋鲞菜蔬……”
“很好,很好!”钱和梅拍拍手,当即唤小厮再点,“那虾肉团饼,羊脂包鱼……总之都给我来半份,弄个攒盘!”。
小厮正教刘嬷嬷缠着,见钱和梅呼唤,登时喜笑颜开,浑身舒泰。他忙不迭逃过来,只问钱和梅要吃喝些什么。
钱和梅面朝大墙,指点江山。刘嬷嬷却不大乐意,捂着脸就过来了:“这位小郎君。我沈家过会儿一大家子都得来。郎君这么大……”
刘嬷嬷话未说完,只瞅着小厮手里对牌。钱和梅噗嗤大笑,哪里不晓得她是怕别人点多了,自家菜蔬凑不上,要饿肚子,挨挂落。
望望后院满筐菜蔬,钱和梅不想计较什么,只坦诚相告:“这店备货充足。莫说我一人多点些。便是其余客人多点些,也无碍呀。”
刘嬷嬷不信钱和梅言语,只躬身去瞧。后侧小院里,果真鱼虾成缸,菜蔬满筐,米粮皆备。她这才有些好声气。
可外头日色高企,人流未见稀疏。左右店铺,前后小摊前,满打满算,总有男妇三五,老幼七八。谁晓得这店里待会儿会来多少客?
刘嬷嬷面上仍旧紧绷,眉头亦结成一团。偏生门外还有其余沈家仆人,喊着要这老嬷嬷速速决断,主家可快要下船了。
老嬷嬷夹缠不清,钱和梅实在肚饿,索性替她摆出法子:“若嬷嬷实在担忧,干脆寻主家商议,包他个三五筐菜肉米面,一二方雅间小阁。”
“若嬷嬷拿不出主意,还请速速去问。我可是饿了,只想着吃吃喝喝呐。”钱和梅摆摆手面朝小厮,再不想理会刘嬷嬷。
刘嬷嬷原地略站会儿,亦踢踢踏踏往外跑去,只留其余人守着。钱和梅这才松下心思,寻小厮议论起哪些堂食,哪些外带。
叫小厮换了个干净地方,钱和梅等不及菜齐,仍教先上点心:“虾肉团饼不错,可少了股鲜味,是不是没炒虾……唔!”
半边虾饼卡在嗓里,乍然教人一拍一吓,钱和梅可真受不住。“小郎君,这地儿我们沈家包了,劳烦上外头坐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