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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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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赵承阙确实是江湖出身,但江湖众人却并非贼寇乱党。只因各门派当年都效忠于以仁治国的前太子,怀疑是那奸相污蔑前太子谋逆,又矫诏推举当今的圣上即位,无数门派这才被扣上乱党的帽子,惨遭奸相和赵承阙里应外合,围剿屠戮。
他们在接连被残害,无处容身之后,又眼瞧着烂透了的王朝将百姓害得苦不堪言,这才抱团举义,组建了破霄盟。
苏荷姗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了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那股哭天喊地的劲儿没了,她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
“是。”她说。
萧韫之眼神一凛。
然后苏荷姗笑了:“是你杀的!”
她指着他的鼻子,笑得没心没肺的,“大人,凶手是你吧?”
“你看啊,”她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开始分析:“其实我自幼精通术数,方才来的路上,我算了一卦,其一,卦象显示萧韫之此人已经死了,可是你就好好站在我眼前,难不成你是鬼啊?若你是人,那只有一种解释,你根本不是现在的你,你是混进锦衣卫当指挥使的!其二嘛,我算出来萧韫之此人屁股上有颗红痣!你把裤子脱了,给我看看。”
苏荷姗突然伸手,一把扯住他的裤腿往下拽:“我今天非得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萧韫之!”
男人没料到她来这手,被她拽得身子一歪。
“松手!”
“不松!你心虚!”
萧韫之眼神一厉,抬手掐住她的脖子,直接把她摁在了地上。
苏荷姗后脑勺磕在地上,疼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她想挣扎,却看见他从旁边拎过一个东西,红彤彤的,上面还带着血迹,是烧红的烙铁。
她哇地一下就哭出来了。
“我错了……”苏荷姗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圆圆的杏眼里盛满惊恐,缩着脖子像个鹌鹑:“我错了大人,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我就是胡说八道的,你放了我吧……”
她哭得抽抽搭搭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可怜得不行。
萧韫之低头看着她,掐着她脖子的手还没收力,但他看着她的眼泪,不知怎么的,手上就松了几分。
他握着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拎起来,顺势探了一下她的脉搏,竟真的一点内力都没有,就是个普通的弱女子。
他松开手,不耐地冷声道:“滚。”
苏荷姗麻溜儿地蹦跶起来,翻脸比翻书还快,谄媚道:“大人您真是萧青天啊!我这就滚!”
......
三天后,苏荷姗在城西一茶楼后院见到了破霄盟的人。
来人攥紧拳:“赵承阙一死,那奸相竟借着维系治安之名,大肆抓人株连,严刑逼供,他对外只说这是乱党作乱,实则是借刀清异己!”
话音刚落,便听得远处街巷传来兵甲铿锵与百姓哭号。
苏荷姗说:“这般残害无辜,绝非我们起事的本意。”
身旁盟中长者道:“万幸的是,盟主已联络上前太子旧部。你可知晓,当年满门蒙难的前太子并未身死。盟主的意思是跟着前太子起事,不再盲目硬碰,转而潜入敌营,暗中搜集奸相罪证,等待时机。”
说罢,长者的目光又落在苏荷姗身上,语气郑重:“那萧韫之手握重权,正是最好的切口。你借着婚约嫁入府中,近其身,探其密,必要时以柔克刚,若是能积攒夫妻之情,诱其松动,便是断了奸相一条臂膀!此事凶险,可若成,便能救万千无辜,拨乱反正。若不成,最后必要时,枕边人,也是最容易除掉他的人。”
......
苏荷姗坐在茶楼后院的台阶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接头人走了很久,她一直没动。
美人计。策反。婚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那时候大概六岁,母亲刚过世,她就被送到乡下。那年冬天冷得出奇,村里断粮,她和几个孩子,跑到城外施粥的地方,去讨一口吃的。
施粥的是卫家军的人。
她记得那天排了很长的队,冻得手脚发僵。轮到她的时候,粥桶已经见底了。她端着空碗站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哭。
有个穿盔甲的男人走过来,三十多岁的样子,眉目硬朗,但蹲下来的时候,声音很是温和:“没领到?”
她红着眼眶点点头。
那人回头喊了一声,很快有人端了一碗热粥过来,还多给了半个饼子。
“慢慢喝,不急。”
她听见他和旁边的人说话。
“把帐篷再搭几个,让老人孩子进去避风。”
“外伤药留一半在这,剩下的送到隔壁村去,那边也有逃荒的。”
她看见那些人朝他跪下去,看见他一个一个把人扶起来。
她还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漂亮的少年。
他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深色锦袍,跟周围那些灰扑扑的人格格不入。
有个老人端着碗颤颤巍巍地走过去,少年伸手扶了一下。
老人抬头看他,有些惶恐,想把手缩回去。
少年没松手,他扶着老人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到粥棚边上,等他领完粥,才松开。
苏荷姗觉得奇怪,穿得那样华贵的漂亮少年,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为什么要扶一个不认识的老头?
后来那个粥棚收摊了,少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油纸包着的点心。
那天晚上她才知道那个穿盔甲的男人是谁。
卫峥。镇守北境的卫家军的将军。
而那个少年,是他的儿子,叫卫清泽。
那一年冬天,她看见卫峥开仓放粮,看见他搭棚施粥,看见他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裹在一个发抖的孩子身上。看见那些快要饿死的人,跪在地上喊他活菩萨。
她那时候想,原来当将军是这样的。
不是杀人,是救人。
再后来,她听说了卫家的下场,说他拥兵自重,说他意图和前太子谋反。最后卫家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她那年七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不信。
那样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是谋反的人?
还有那个少年,那个穿着锦袍站在粥棚边上的人,那个把点心放在她旁边的人,他也死了吗?
那天晚上她彻夜未眠,她想,如果当好人会被杀,那谁来护着那些没饭吃、没衣穿、快冻死的人?
没有人了。
除非,
除非有人继续做他做过的事。
......
丞相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韫之走进去的时候,夏瑄正坐在案后看折子,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韫之来了?”他把折子放下,“坐。”
萧韫之行了一礼,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
“赵承阙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夏瑄问。
“刺客的身份尚未查明,但行刺路线已经摸清,正在排查那几日进出京城的人。”
夏瑄点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辛苦了。这件案子闹得大,京里人心惶惶,你得抓紧。”
“是。”
夏瑄把茶盏放下,看了他一眼:“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萧韫之顿了顿:“是关于臣的那桩婚事,臣斗胆,想请丞相收回成命。”
夏瑄眉梢微动,脸上带着笑,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他不紧不慢道:“韫之啊,是不是嫌那丫头配不上你?”
萧韫之没说话。
夏瑄靠在椅背上,垂眸看向他:“也是。那丫头商户出身,从小养在乡下,确实拿不出手,委屈你了。”
他端起茶盏,又悠哉地品了一口:“等过段时间吧,父亲给你找个更好的。眼下京里乱,先专心把案子办完。对了,你那个北城兵马司的调度腰牌,今天带来没有?”
萧韫之顿了一下:“带来了。”
“拿来我看看。”夏瑄说:“最近京中不太平,防务要统一归我亲自过问。你专心查案,这个权我先替你收着,等案子结了再还你。”
萧韫之从腰间解下腰牌,起身走过去,放在案上。
夏瑄点点头:“行了,去吧。案子抓紧。”
萧韫之行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
出了丞相府的大门,一路回到指挥使司,进了内室,屏退左右,直到只剩下心腹站在面前,萧韫之才道:“北城防务交接的事,先停一停。”
几个心腹对视一眼:“大人,那批军械今晚就要进城,若是没有防务交接的权限......”
“交接不了。”萧韫之说。
屋里安静了一瞬。
“北城兵马司的调度权收了。”
心腹们愣住了。
那是大人花了五年时间,才一步步从各方手里抠出来的,有了这个权,北城七个门,三条主干道,十七个坊市的进出调动,全在他手里。
更重要的是,那些借着防务漏洞送进来的情报,那些混在商队里进城的暗桩,那些需要悄无声息办成的事,全靠这个权限撑着。
“大人……”一个心腹忍不住开口:“丞相这是……”
萧韫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已经黑透的天。
“因为我要退婚。”他说:“夏瑄此人,从未信过我,我是卫家军出身。当年投到他门下的时候,他收我,是因为我手里有北境那几条线的底细,他要用我,”
他看着窗外:“这些年我爬得快,手里权越来越重,他觉得我野心太大,实力太强,所以他要让我娶那个草包千金,这样才能放心用我,而今日,他收权,则是要敲打我,让我知道自己是谁。”
“他想让我知道,我这条命是他给的,这个位置是他给的。我想往上爬,得他点头才行。他想让我娶谁,我就得娶谁。”
......
屏退众人后,萧韫之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夜没睡。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他十三岁,卫家军满门抄斩后,他东躲西藏了一个冬天,可开春时,他还是被发现了,他逃到了一处悬崖边,看着身后是穷追不舍的杀手,他决绝地跳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浑身都疼,骨头像是被人拆过一遍又装回去。
有人在他旁边说话:“醒了?”
他偏过头,看见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着粗布衣裳:“你运气好,掉下来的时候挂在树上了。不然早摔成肉泥。”
他攒了好久的力气,才嘶哑着问出一句:“你是谁?”
老人看着他:“你全家都死光了,你活着有什么用?”
他愣住了。
“想报仇吗?”老人问。
他点头。
“想给家里人翻案吗?”
他又点头。
老人看了他很久:“我能给你换一张脸,换完之后,没人认得出来你是谁。但换脸的过程,生不如死。”
他问:“要疼多久?”
老人说:“十天十夜,你不能动,不能喊,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醒不来了。”
那十天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老人为了鼓励他,一直在给他讲无极派一个七岁小姑娘的事迹,他说那无极派入门选拔的试炼如何惨无人道,但那个骨瘦如柴,比他矮一个头,又从未习过武的小姑娘却挺过来了。
他一边想着那个小姑娘,一边忍着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从皮肉里往外烧的疼,可还是好疼啊,疼到他想放下仇恨了,就这样一死了之吧。
但终究还是坚持下来了。
第三天夜里,老人端着一盆水进来,水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老人问:“想好叫什么了吗?”
他突然想起了萧韫之,那个常年带着面具,最受父亲器重的亲卫,就是他,伪造了卫家和太子谋逆的罪证,亲手递到了奸相手里。
后来他找到他,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尸体扔进枯井里。
父亲曾说过:“韫之那孩子,命苦,从小没爹没娘,儿时被我从火场里救出来,烂了整张脸,整日带着面具,也孤僻得不同任何人讲话。”
所以他想,没人知道萧韫之长什么样。
那卫清泽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是萧韫之。
后来的事,很多人都知道。
卫家军的萧韫之,投靠了丞相。他替丞相办事,替丞相杀人,替丞相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几年时间,他爬到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成了丞相最锋利的刀。
有人说他是叛徒,是走狗,死后要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可这些都无所谓。
只要能换卫家上下三百多条人命一个清白。
只要能让这天下,再没有无辜的人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