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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字 夜袭骤至, ...

  •   明月峰顶的寂静,是一种有重量的东西。

      它沉甸甸地压在屋檐,覆在焦土,渗入每一缕流动的、清冷到刺骨的月华里。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呼吸声在这片绝对的“静”中,都显得突兀而微弱,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的死寂吞噬、抹去。

      叶临渊站在三间简陋竹屋前,怀中依旧抱着那只昏迷的白凤。触手冰凉,羽毛上赤金色的血迹在永恒般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黯淡的、令人心悸的光泽。他能感觉到白凤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像寒夜里将熄的烛火,但终究,还亮着。

      身前,静仪真人背对着他,立于那口幽深如墨玉的寒潭之畔。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背影孤直清冷,与潭中那轮倒映的明月、旁边那株姿态奇古的孤松,构成一幅完美却冰冷到没有生气的画卷。

      “此地乃明月峰,吾之洞府。”她的声音传来,如同冰线切割空气,没有情绪,没有寒暄,只有直接的规则,“峰顶有禁,非召不得入。你需守三则。”

      “弟子聆听真人教诲。”叶临渊垂首,声音平静。

      “其一,每日寅时末至此,”她并未回身,只以广袖微拂,指向叶临渊身侧三丈外一处莹白地面,“观想此潭,此月,此松。需感其静,体其寒,悟其空。持续一个时辰,不得逾越此限。”

      观想?感静、体寒、悟空?叶临渊心中微凛。这绝非引气法门,更像一种驯化,或观察。观察他这“天弃之体”,在此地的反应。

      “其二,峰顶事务自有侍月童子打理。你居此竹屋,无事不得擅离峰顶,不得扰本座清修。”

      “其三,”静仪真人缓缓转过身。月光洒在她绝美冰冷的容颜上,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平静地看向叶临渊。眸光深处,没有丝毫对新来者的好奇,只有一种看待特殊器物般的审视与疏离,“你体内‘天弃’之力,未经许可,不得擅自引动,更不得以任何方式,触及此潭、此松,及本座周身三丈之地。违者……”

      她没有说下去,但眸中一闪而逝的、近乎实质的寒意,比任何言语的威胁都更清晰。

      “弟子明白。”叶临渊再次垂首。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在这等修为通天的金丹真人面前,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静仪真人不再多言,身影微晃,已出现在寒潭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盘膝而坐,面向幽潭明月。背影重新与这片天地化为一体,再无气息外露。

      叶临渊抱着白凤,走向竹屋。

      屋內简陋,一床一桌一椅,皆是以一种触手冰凉的“静心竹”制成,干净得近乎刻板。他将白凤轻轻放在铺着薄褥的竹床上,自己坐在冰凉的竹椅上,望向窗外那轮永恒的明月,心中纷乱。

      天弃之体,仙路断绝。被带至此地,与其说是收录门下,不如说是囚禁观察。怀中这来历神秘、与天火同坠的白凤,是福是祸?那位静仪真人,目的成谜……

      还有掌心,那股自测灵之后便隐约存在、此刻在明月峰浓郁月华灵机刺激下越发清晰的冰凉空洞之感。这便是“天弃”么?

      疲惫如潮水涌来。他伏在床边,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将叶临渊从浅眠中惊醒。

      不是风声。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踩在屋外细碎白玉砂石上。

      他瞬间清醒,没有睁眼,维持着伏案的姿势,呼吸均匀,仿佛仍在熟睡。

      “吱呀——”

      竹门被推开一条细缝。一颗扎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探了进来,大眼睛惊慌地扫视,看到“沉睡”的叶临渊和床上的白凤,松了口气,又紧张地回头望了望寒潭方向,这才像一尾受惊的小鱼,飞快溜进来,反手掩门。

      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穿着明月峰杂役的月白短衫,身形瘦小,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眼睛红宝石般的兔子。兔子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

      小姑娘蹑手蹑脚走到桌边,放下一个粗布小包,里面似乎是几块粗粮饼。她做完这些,转身想走,脚步却迟疑,偷偷瞥了一眼叶临渊,嘴唇嚅动。

      叶临渊适时地“醒”了,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茫然,看向她。

      “啊!”小姑娘轻呼一声,像受惊的兔子般后退一步,小脸发白。

      “你是?”叶临渊开口,声音温和。

      “我、我叫阿月,是峰上的侍月童子。”阿月小声说,低着头不敢看他,“赵执事让我……让我给你送点吃的。还、还有,真人吩咐,让你明早开始观想。”

      “有劳阿月姑娘。”叶临渊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白兔上,“你的兔子很漂亮。”

      似乎因为提到兔子,阿月紧张稍缓,下意识摸了摸兔耳,小声道:“它叫阿雪。”随即又想起什么,脸上重现恐惧,急急道,“叶、叶师兄,你晚上千万别出屋子!尤其……尤其是子时前后!”

      叶临渊眸光微凝:“为何?”

      阿月脸上血色褪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哭腔:“峰上有‘月华禁’……平日里没事,但真人她……她有时候会……不太舒服。那时候,整个峰顶的月光,会变得很……很可怕,像是活的,会咬人。”她努力寻找措辞,“去年有个偷跑上来的外门弟子,子时出来,第二天……人就没了,只剩下一套衣服,里面……是灰。”

      人化灰烬!

      叶临渊背脊窜起一股凉意。月华禁?真人不舒服?子时?

      “真人……何时会‘不舒服’?”他追问。

      阿月猛地摇头,眼泪在眼眶打转:“我不知道!有时候几个月,有时候……很频繁。每次过后,峰顶好些灵草都会枯死,土壤失去光泽。真人也会闭关好久。”她声音发颤,“叶师兄,你千万别跟人说是我告诉你的。真人最不喜别人议论这个……”

      她又叮嘱了几句,诸如离寒潭和孤松远点,尤其那棵孤松“不像树,更像锁着什么”,她的阿雪靠近一次就晕死过去半天等等,这才抱着兔子,仓皇离去。

      竹屋重归寂静。

      叶临渊坐直身体,眼中睡意全无,只剩下冰冷的清醒。阿月的话,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明月峰是牢笼,有致命的“月华禁”,静仪真人自身状态诡异,且与峰上异象直接相关。

      他将阿月留下的粗粮饼掰开,就着屋内竹管引来的冰冷山泉水,慢慢咀嚼。味道粗糙苦涩,但他吃得认真。食物带来微弱热量,也让他更清醒地认识到处境——资源匮乏,危机四伏,秘密重重。

      不能坐以待毙。

      他重新盘膝坐下,尝试运转那卷家传的无名口诀。口诀玄奥晦涩,主旨“凝神静气,抱元守一”,并无引气法门。但在此地,当他沉下心神运转时,竟隐隐感到,掌心和心口那片冰凉的“空洞”,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稍稍安抚、约束了。

      这口诀,竟能影响“天弃”之力?

      他正细细体味,忽然——

      一种极其细微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滋滋”声,极其突兀地,传入耳中。

      声音来自竹屋墙壁。

      叶临渊霍然睁眼,只见靠近床榻的那面竹墙,一根作为骨架的“静心竹”表面,那天然生成的、黯淡的银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消失!仿佛被无形的橡皮擦去。而竹壁本身,颜色正迅速变得灰败、失去光泽!

      不是风化,不是腐朽。是某种阴损的侵蚀之力,正在从外部,瓦解竹屋的材质与那微弱的防护!

      有人在外面!而且,是精通腐蚀、破坏之法的修士!目标……是这竹屋?不,竹屋本身毫无价值。是屋内的……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竹床上依旧昏迷的白凤!

      柳家!还是其他在测灵广场目睹了异象的势力?竟敢在静仪真人的明月峰,在“月华禁”内,行此鬼蜮之事!

      念头急转。跑?门外月华禁笼罩,他无处可逃,也绝不可能快过来袭者。呼救?静仪真人是否会出手?即便出手,是否来得及?

      电光石火间,叶临渊排除所有软弱的选项。眼神骤然沉静如冰封湖面。力量?他没有。唯有这“天弃”之体,这家传口诀,这半日对“空洞”的模糊感知,以及……这几日心中反复咀嚼的圣贤道理,与那股不肯屈服的执拗意气。

      阿月的话在耳边回响——“月华禁”会吞噬生机。这侵蚀之力,阴寒污浊,本身便是一种“恶”、“邪”、“秽”。而圣贤书中,对于“镇邪”、“驱恶”、“守正”的论述……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开的闪电,照亮他的思绪。

      他猛地翻身下床,动作却轻如狸猫。目光急扫,落在屋角竹桌上——那里有阿月留下的粗陶碗,碗底还有未干的清水。

      没有朱砂,没有符纸,没有笔。

      他伸出右手食指,毫不犹豫,狠狠咬破!

      尖锐的痛楚传来,温热的鲜血涌出,在指尖汇聚。

      时间仿佛凝固。屋外侵蚀的“滋滋”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混杂着圣贤篇章中一句句斩钉截铁的“镇邪”之言,在脑海轰鸣!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时穷节乃现,一一垂丹青。”

      “……鬼神泣壮烈,凛冽万古存!”

      不是修炼,不是施法。是绝境之中,胸中那股被反复践踏的不屈之气,对邪祟入侵的本能反抗,对守护之责的毅然承担,与自幼苦读、融入骨血的圣贤“守正辟邪”之理,轰然共鸣!

      心口那冰凉的“空洞”,在这极致的心意冲击下,猛然一颤!一股前所未有的、微弱却凝练如钢针的“凉意”,自“空洞”深处被引动,顺着手臂经脉,涌向染血的指尖!

      这“凉意”与他指尖热血、胸中正气、脑中圣理,瞬间交融!

      叶临渊眼神亮得骇人。他一步踏到那面正被侵蚀、灰败蔓延的竹墙前,抬起鲜血淋漓的食指,对着灰败区域的核心,以指为笔,以血为墨,以全部精神、意志、道理为魂魄,疾书而下!

      他要写的,不是符,不是咒。

      是一个字。

      一个凝聚了他此刻全部信念,代表镇压、安定、驱除邪祟,代表他叶临渊于此绝境中,唯一能做出的、最决绝反击的——

      “镇”!!!

      血指落下,触感并非竹木,而是一种粘稠阴冷的阻滞。但他指尖那股混合了热血、凉意、正气的力量,却仿佛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破开了那层无形的阴寒污浊!

      “嗤——啦——!!!”

      一声完全不同于之前轻微侵蚀的、仿佛滚油泼雪的剧烈声响,猛地从竹墙内部爆发!

      叶临渊指尖划过之处,灰败的竹面如同被无形之力净化,迅速恢复一丝原本的银灰光泽!而一个结构端正、笔画凌厉、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沉重、肃穆、堂堂正正之意的血色“镇”字,赫然出现在竹墙之上!

      字成刹那——

      “嗡——!!!”

      竹屋内,所有携带文字、刻痕之物——叶临渊怀中那卷《南华经》残页,家传无名口诀竹简,甚至桌上粗陶碗底烧制时留下的模糊窑纹——在这一刻,齐齐发出一声微弱却清晰可闻的共鸣清音!仿佛沉睡的魂灵被同一道“正理”唤醒!

      以血书“镇”字为中心,一股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场”骤然扩散!这“场”并非灵力威压,而是一种精神层面、道理层面的绝对宣示与排斥!充满了“邪不可干正”、“凛然不可侵犯”的浩大意境!

      “呃啊——!!!”

      竹墙之外,毫无防备地传来一声短促、痛苦、充满了惊骇与茫然的闷哼!仿佛有人正全神贯注进行精细操作时,神魂猛地被一柄无形的、燃烧着正气烈焰的重锤狠狠砸中!

      紧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器物坠地声,以及一声压抑到极致、充满怨毒的嘶吼:“走!”

      声音迅速远去,那股阴寒污浊的侵蚀气息也如潮水般退去。

      竹屋内,重归寂静。

      唯有墙面上那个血色“镇”字,在月辉下散发着微弱而执拗的光晕。字迹周围,灰败的侵蚀痕迹停止了蔓延。

      “噗通。”

      叶临渊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剧烈喘息、干呕。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指尖伤口因用力过度再次崩开,鲜血滴落。

      更可怕的消耗来自心神。方才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意志、乃至某种更本质的东西,都随着那一笔一划,被狠狠抽离、灌注了进去!此刻脑海空空,神魂虚弱如风中之烛,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疲惫与空虚感淹没了他。

      他勉强抬头,看向竹床。白凤依旧沉睡着,毫无反应。但不知是否错觉,它似乎……离他更近了些。

      安全了……暂时。

      念头闪过,紧绷的心神一松,叶临渊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一黑,向前扑倒,陷入深沉的昏迷。

      冰冷刺骨的寒意,将叶临渊从无边的黑暗与疲惫中拽出。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首先看到的,是一双月白色的绣鞋,纤尘不染,静静立在距离他面颊不过三尺的地面上。

      目光上移,是月白色的道袍下摆,再往上……

      静仪真人,正垂眸看着他。

      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眸光平静得如同两汪万古不化的寒泉。她的目光,先是在叶临渊苍白如纸、冷汗与血污混杂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便落在了他身后——那面竹墙上,那个已然干涸、颜色转为暗褐、却依旧散发着微弱奇异气息的血字“镇” 上。

      她的眸光,几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

      那波动极其细微,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叶临渊捕捉到了。那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仿佛看到某种预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变数” 的审慎。

      静仪真人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一只如玉般的手,对着那个血字凌空一抹。

      没有灵力光华,但叶临渊清晰地感觉到,竹墙上那血字残留的最后一丝奇异气息,以及周围被净化逼退的灰败痕迹,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墙壁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连地上他滴落的血迹,都在一股无形的力量下化为乌有。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将目光落回叶临渊身上。声音依旧清冷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还能起身?”

      叶临渊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用手臂撑起上半身,靠坐在墙边,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静仪真人的目光扫过他依旧渗血的指尖,和他那双虽然疲惫虚弱、眼底却依旧残留着一丝不屈与清明火光的眼睛。

      “窥探之辈,气息已远遁。”她淡淡说道,算是解释了为何没有后续追击或更大动静,“你体内‘天弃’之力,于情绪激荡、心意纯粹之时,确可引动外显,甚或……触及些微‘道理’之痕。”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那已光洁如初的竹墙位置,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自明日起,每日黎明,立于你日间观想之位。收敛心神,尝试如今夜这般,引你之力,渡入脚下地面。需控其量,定其性,感其与地脉、与月华之呼应。此乃修行,亦是本座所需观测之‘变’。”

      每日“引空”的指令,终于下达。但比原本的“观想”更进一步,是主动的、可控的“引导”和“观测”。显然,今夜这意料之外的“血字惊魂”与“道理显化”,让她看到了“天弃之体”更深层、也更具“价值”的可能。

      叶临渊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思绪,哑声应道:“弟子……遵命。”

      静仪真人不再多言,身影一晃,已从竹屋内消失,只留下清冷的余音:

      “好生休息。明晨莫误。”

      竹门无声关闭。

      叶临渊独自靠在冰冷的墙边,剧烈的心跳与耳鸣渐渐平复。他抬起自己那只受伤的、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放到眼前。

      指尖的伤口已不再流血,传来麻木的钝痛。

      但方才那一刻,指尖染血,面对阴邪,胸中正气与冰冷“空洞”交融,于绝境中书就“镇”字,引动万籁共鸣,击退来敌的感觉……却如此清晰地烙印在灵魂深处。

      那不是仙法,不是神通。

      那是他的“心”,他的“理”,他的“血”,与他这“天弃”之躯中那股诡异力量,在生死关头共同谱写的一曲绝境反击。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疼痛,带来真实,也带来力量。

      窗外,天色依旧深暗,黎明前的至暗时刻。

      但叶临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扶着墙壁,挣扎着站起,踉跄走到床边,看着依旧沉睡的白凤,低声,却清晰地说道:

      “我会……变强。”

      不知是对鸟说,还是对自己说。

      然后,他重新坐回竹椅,闭上眼,再次开始运转那卷家传的无名口诀。这一次,口诀运转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血与火淬炼过的沉凝。

      明月峰上,危机四伏的一夜,终于过去。

      而叶临渊的“道”,于这血字惊魂中,终于踏出了染血的第一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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