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来信》舒栀鸢

2、在在 晚饭是

　　晚饭是奶奶一手操办的，摆了满满一桌。
　　煎带鱼金黄油亮，外酥里嫩；白灼虾红彤彤的，码在盘子里像一朵花；还有炒花蛤、清蒸鲈鱼、凉拌海带丝，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
　　“多吃点多吃点，”奶奶不停地往阮芙悦碗里夹菜，“城里哪有这么新鲜的海鲜，都是养殖的，不好吃。”
　　阮芙悦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有点无奈：“奶奶，我吃不完。”
　　“吃不完慢慢吃，不着急。”奶奶笑眯眯地看着她，“看你瘦的，得补补。”
　　爷爷坐在对面，夹了一块带鱼放进嘴里，咂摸咂摸：“嗯，今天的带鱼不错，够新鲜。”
　　“那是，”奶奶说，“早上老张头送来的，刚出海的就拿过来了。”
　　阮芙悦低头吃饭，听着爷爷奶奶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忽然觉得这样挺踏实的。
　　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晚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不像下午那么热了。
　　“对了，”奶奶想起来什么，“悦悦，你怎么还认得路回来的？好多年没回来了吧。”
　　阮芙悦咽下嘴里的饭：“在码头那儿有人指路了。”
　　“谁啊？”
　　“应该是……那个听海民宿的老板儿子吧？戴个帽子，让我从坡下去，说海边就是。”
　　奶奶“噢”了一声，恍然大悟的样子：“宋绪啊！”
　　阮芙悦抬头看她。
　　“高高个的那个，跟你一样大，也是十七八岁。”奶奶比划了一下，“他妈妈开的民宿，听海宿，还有一家见山宿，都在镇上。他姐姐在我们镇卫生院当护士，叫宋渔，挺文静一姑娘。”
　　阮芙悦“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吃饭。
　　“他经常来这儿吗？”她随口问了一句。
　　爷爷接过话头：“我跟他爷爷是老朋友了，年轻时候一起出过海。那小子小时候经常来我这买玩具呢，一买就是那种小汽车小飞机，买一堆。”
　　阮芙悦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下午在码头遇见的那个吊儿郎当的男生，小时候追着爷爷买玩具的样子，好像有点对不上。
　　“现在不怎么来了，”爷爷夹了一口菜，“长大了，有自己的圈子了。倒是他爷爷还常来，下下棋，喝喝茶。”
　　奶奶在旁边补充：“他跟他那个朋友，就是席家的那个，天天混在一起。席家你知道吧，就是做水产批发的那个，码头那边好多船都是他家的。”
　　席家。
　　阮芙悦在心里记了一下，没多问，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吃完晚饭，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西边的天空染着一层橘红色，海面也被映得亮堂堂的。
　　阮芙悦站起来：“我出去逛逛。”
　　“去吧去吧，”奶奶在收拾碗筷，“早点回来，天黑之前回来啊。”
　　“好。”
　　阮芙悦走出院子，沿着下午来的那条路往海边走。
　　傍晚的小镇比白天安静多了。游客少了一些，三三两两往回走。路边的小店还开着，有人在门口摇着蒲扇乘凉。一只橘猫蹲在墙头，懒洋洋地看着她经过。
　　她没往下午那片沙滩走，而是拐上了另一条路，想看看小镇别的地方。
　　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栋很大的玻璃房子。
　　阮芙悦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那房子就建在海边，整体是钢结构和大面积的落地玻璃，在傍晚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的蓝色。玻璃房有两层，线条简洁利落，跟镇上那些老房子完全不一样。门口是一个大花园，种着各种花草，有一条石板小路弯弯曲曲通向里面。
　　阮芙悦心想，这应该是民宿吧？或者是哪个有钱人开的咖啡馆？
　　她本来想继续往前走，余光却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一只狗。
　　一只很大的阿拉斯加，正趴在花园的围栏旁边。它似乎看见了她，耳朵动了动，然后站起身，摇着尾巴朝她走过来。
　　阮芙悦停下脚步。
　　阿拉斯加走到围栏边，隔着铁艺栏杆，把鼻子凑过来，嗅了嗅空气，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她。
　　阮芙悦被它看得心里软了一下。
　　狗的眼睛圆溜溜的，毛色是经典的黑白配，看起来很干净，应该有人经常打理。它见阮芙悦没走，又往前凑了凑，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像是在说：过来呀，摸摸我。
　　阮芙悦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隔着围栏看它。
　　“你好呀。”她轻声说。
　　阿拉斯加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阮芙悦伸出手，从栏杆缝隙里探进去，摸了摸它的脑袋。毛很软，厚厚的，手感特别好。狗眯起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还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阮芙悦忍不住笑了。
　　她本来只是出来散散步，没想到会被一只狗留住。这狗也太会撒娇了。
　　她摸了一会儿，正想着要不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谁？”
　　阮芙悦愣了一下，转过头。
　　几步之外站着一个男生。
　　很高，比她高出快一个头。穿着件宽松的黑T恤，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正歪着头看她。天已经暗下来了，但刚好有一束路光照在他身上——
　　那头头发是牛仔蓝的。
　　在灯光下，那种蓝色显得有点张扬，又有点不真实，像是漫画里走出来的人。
　　阮芙悦愣了一下。
　　她想起晚饭时奶奶说的话——“他跟他那个朋友，就是席家的那个，天天混在一起。”
　　席家。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玻璃房。
　　所以，这应该是……
　　男生见她不说话，又问了一遍：“你谁啊？在我家门口站着。”
　　阮芙悦回过神，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不好意思，我看这个狗好可爱，就多站了一会儿。”
　　男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阿拉斯加。狗还趴在围栏边，眼巴巴地看着阮芙悦，尾巴摇个不停。
　　“哦。”他应了一声。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掏出钥匙，打开花园的门，侧过身看她：
　　“你要进来摸一下它吗？”
　　阮芙悦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敞开的门，又看了一眼那个蓝头发的男生。
　　“这是……你家？”她有点不确定地问。
　　男生点点头。
　　阮芙悦又看了一眼那栋玻璃房，再看了一眼他，还是有点不可置信的样子。
　　男生看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已经急得在门边转圈的阿拉斯加，说：“进去吧，我看它已经迫不及待了。”
　　阮芙悦犹豫了一秒，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脚刚踏进花园，那只阿拉斯加果然就扑上来了。两只前爪搭在她腿上，尾巴摇得像螺旋桨，舌头伸出来，呼哧呼哧地喘气。
　　阮芙悦被它扑得往后退了一步，又忍不住笑了。她蹲下来，两只手一起揉它的脑袋，揉它的耳朵，揉它的脖子。
　　“它叫什么名字？”她抬起头问。
　　男生站在旁边，看着她和狗，随口答：“在在。”
　　“在在？”阮芙悦低头看着狗，轻声叫它，“在在，你好呀。”
　　阿拉斯加听见自己的名字，更兴奋了，围着她转圈，尾巴差点扫到旁边的花。
　　阮芙悦笑着躲了躲，继续摸它。
　　男生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就是阮老家今天回来的那个孙女？”
　　阮芙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男生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
　　“宋绪在群里说的。”
　　阮芙悦想起来下午码头上那个戴帽子的男生。
　　“他说什么了？”她问。
　　男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模仿的语气念出来：
　　“今天在码头接到一个美女，结果不是我们店的客人，是老阮叔的孙女。长得真挺好看的，你们谁有空可以去看看。”
　　阮芙悦：“……”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继续低头摸狗。
　　男生把手机收回口袋，看着她，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我就是那个有空来看看的。”
　　阮芙悦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站在那儿，那头蓝发在夜色里格外显眼，眼睛里带着一点调侃的笑意，但又不让人觉得讨厌。
　　她垂下眼，继续摸狗，轻声说了一句：“那你看到了。”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行。”他说，“看到了。”
　　在在在旁边不明所以，还在欢快地摇着尾巴，把脑袋往阮芙悦手心里拱。
　　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玻璃房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把花园照得朦朦胧胧。
　　阮芙悦蹲在那儿，摸着狗，忽然觉得，这个小镇好像比她想象的有意思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