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贰。有心。 浪花有意千 ...

  •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

      眼见着入夏将至,天气一日似一日的热将起来。
      这一日入夜。皓月替顾潇拆了发髻,因着天气渐热,特意换了件穆蓝色的丝绸亵衣,准备侍候着就寝。眼见着书房的灯还亮着,上官云卿丝毫没有歇息的意思,顾潇只得坐在床沿子上等。皓月取了团扇来在一旁扇着,心下疼惜小姐,不免有些怪云卿,可人家是正正经经的念书,好几次想劝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顾潇倒不以为杵,只是取了床头云卿留下的一卷兵书顾自翻阅起来。等了些许时候,顾潇觉得倦了,眼睑沉甸甸的往下坠,兵书上的字符全在眼前头蹦,她抬起头来,支着皓月去灶间做些宵夜给云卿送去。
      皓月深知小姐脾性,但见云卿这般,心下有些恼火,可无奈自己不过一小小婢女,只得担忧的望了望顾潇,领命打了帘子出去了。
      才不一会儿,顾潇正对着烛火看到“数中有术,术中有数。阴阳燮理,机在其中。”忽的听见响动。她抬头,正见着云卿进来,手里拿着书卷似是在默想。她忙放下兵书起身,走到近前替他解下外头罩着的墨色描金绸衫来挂起。
      云卿从书卷中抬头,见来人是顾潇,不禁有些意外,他抿唇微微一笑,淡淡的道了声多谢,便顾自放下书卷,走到柜前更衣。
      “公子请用宵夜。”皓月端着碗糯米汤团进来,将那碎花青瓷碗摆在雕花木桌上。云卿淡淡的点点头,挥手让她下去,却是更衣罢,走到桌边来捡了书卷不碰那宵夜。
      顾潇见他仍是看书,丝毫没有就寝的样子,只得缓缓的走到他身边来坐下。皓月取了件湖蓝色的锦袍来替她披上,顾潇摆摆手示意她退下,只道是让她先去就寝,顾自低头系着颈间宽宽的锦袍绸带。皓月看了她一眼,默默的退了出去。
      “皓月好容易做了宵夜,一会儿该凉了。还是你顶喜欢的芝麻馅。”顾潇将碗朝云卿推了推,手里拿着只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云卿抬头看了看碗里的汤团,微微的笑笑,只道一声“夫人有心”,放了书卷来,舀起一只凑到唇边轻吹。
      顾潇低头来看方才云卿所阅之书卷,见上写“近于师者贵卖,贵卖则百姓财竭,财竭则急于丘役。”不由出声道:“可是《孙武兵书》?”
      云卿抬头来看她,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微微笑道:“正是此书。”
      正说着,忽听园子里传来一声近似一声的呼喊,细细听来竟是在尖叫“有刺客!快来人!有刺客!”云卿的面色瞬时一敛,捏着手里的乌金骨扇,转身留下一句“自己小心,莫要出去”,脚下轻一点地,便抱袖出了屋子。顾潇也急急的站起身来想看个究竟,才走了两步忽的心下一凌。云袖一甩,屋内的灯火尽数熄灭。她顿了顿,细细的听了听门外的脚步声,半晌微微的笑着开口:“阁下请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柄残剑便架在了顾潇的颈项之上。月光透过窗棱子撒在刃上,泛起的寒光中透出浓浓的杀意。
      顾潇倒也不慌,不过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轻轻一笑,引得身后之人深深蹙起眉来,她暗暗在袖里捏了根银针,低头笑道:“潇即能得知阁下藏身于此,实力定不负于阁下。还请阁下稍安勿躁。”这样说着,顾潇朝身后淡淡的递了一抹笑,不过身形一晃,下一刻,剑下早已没了她的身影。
      “嘶。”来人身形一顿,一连朝后倒退了数步,大掌迅速的点上手臂的穴道,唇间溢出一抹细微的抽气声。片刻后,他蓦地张开手掌,手里的残剑掉在了地上。
      顾潇敏捷的退到梳妆台前,随手捡了一支簪子将长发绾起,她见那人扶着手臂许久不动,心下不免担心自己出手过重,抿了抿唇想想,淡淡的开口道,“方才不过麻痹了阁下的手臂,潇并无伤害阁下之意,还请放心。”
      那人听罢,低低的冷哼一声。脚尖一挑,残剑又回了手掌心里,他抬眼来看顾潇,一双眸子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顾潇垂眸想想,这便是那刺客了吧,却不见得是要杀人,否则凭借他的武功,自己这项上人头早不同身子连在一处了。心下定了定,这才抬眼来看他:“阁下请随我来,潇带您出去。”
      那人一听,狭长的眸子微微一敛,带着疑惑的光芒定定的望着眼前的女子,顿了一会儿,还是举步跟了出去。
      此刻他不是不怀疑这女子使诈,却也心知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既然这女子已发现自己,且武功不低,何况方才胸口中了暗卫一掌,又惊动了相府侍卫被堵得无处可去,除却跟着这女子,确实已无退路。这样想着,他微微吸了口气,跟着顾潇跳窗而出。
      月光似水,顾潇站在竹尖上等他,这才看清这男子原是一身红衣,狭长的桃花眼下隐藏着说不出的寒意,她见他跟了出来抬头看向自己,不觉微笑着点点头,紧了紧身上的丝绸锦袍转身朝竹苑后门而去。
      片刻间,顾潇同那刺客便已立在院墙之上,墙内翠竹斑斑,月影透过缝隙斑斑驳驳的洒在墙外的街道上。那人略略抱拳,打了个揖:“多谢姑娘出手相助,还请告知姓名,他日花别定当相报。”
      顾潇笑笑,还他盈盈一礼:“阁下不必多礼,在下顾氏潇,将军府独女。今日花公子前来刺杀丞相,潇乃是二公子上官云卿之妻,期间恐有诸多间隙,不便之处还请阁□□谅,小女心领。花公子慢走。”
      花别听罢,便不再说些什么,收了残剑又是两手在胸前合抱,真真一拜,身形如鬼魅一般微微一晃便消失在了暮色里。
      顾潇垂眸在墙上立了一会儿,好半晌回转过身来低低道:“方才你都瞧见了?”
      此话一出,只见墙下竹影摇晃,一抹白影轻轻朝上一提,稳稳的立在了竹尖,上官云卿面容淡淡的,眼底是一抹看不明白的情绪,他微微一笑:“卿不曾想见夫人还会武功。”
      顾潇敛着眸子,低头看着脚上的绣鞋没有说话。云卿顿了顿,叹了口气:“夜深了,夫人还是随卿回房早些歇息吧。”说完,他转身便朝园内而去。顾潇抬眼来,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墙外的世界,不觉自嘲的苦笑,便循着他一路回了卧房。
      方打了帘子进门,便见云卿燃了火折子在点灯,幽幽的烛火瞬时映亮了屋内。顾潇走到雕花圆桌边看了看剩下的半碗汤团,低低的道:“宵夜都凉了,我让皓月拿去热一热吧。”
      云卿从柜中取了铺被来铺在地上,听她这样说,转身笑笑:“劳夫人费心。下人们估计都已睡下,还是免了吧。”
      顾潇听罢,自觉面子上有点挂不住,顾自摘了锦袍挂起,散了绾发,走到床边来背着云卿躺下。她拉了拉被子,轻轻的蒙住了头。不一会儿,只觉眼前一黑,猛地睁开眼,原是云卿熄了灯火。
      长久无言,屋内静得怕人。许久许久,顾潇朦胧间听见有人温柔的唤自己“潇。”
      她睁开眼睛,淡淡的应了一声,却又是许久的沉静。好半晌才听见云卿淡淡的道:“军行已出界,近师者贪财,皆贵卖,则百姓虚竭也。虽知其害也,然可有破解之法哉?”
      顾潇一愣,不知他因何忽的问起这个,仿佛他的脑袋里还只装着兵书一般,方才的事儿根本没有发生。怔了好久,方开口徐徐的道:“诚如书中所说,务食于敌。”
      “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此甚难也。”云卿微微侧头,看着床榻上娇小的背影,“当真别无他法?”
      顾潇亦回转过身来,见云卿望着自己,不觉垂下眸子,她轻轻的叹了口气:“当真无他。”
      云卿又是半晌没有言语,倒晃见似是低头自嘲的笑笑,顾潇看他平躺在铺上,侧头望着窗外的月光出神,不由得轻轻的开口道:“公子所想,是要国胜且民兴也。可是如此?”
      云卿翻身,抬眼来看她,淡淡的点点头:“卿断乎不可在民与国之间做个取舍。”
      “潇确实还有一法。只是恐怕公子做不到。”这样说着,顾潇顿住话头抿唇不语。云卿见此不免温和的微微一笑,眉间流露出自信的光芒:“夫人但说无妨,卿自认还没有做不到之事。”
      “那么,不曾打仗不曾出兵,公子做得到么?”顾潇低下眼眸来看着他,“让这天下多国并举,不战不争,公子可做得到?”
      云卿一愣,好半晌不说话。顾潇见他不言语,翻过身去拉了拉身上的锦被:“潇明白,这根本是做不到的事儿。潇幼时随军出征,沿途所见斑斑民不聊生,且不论我方还是敌国。这世间君王成败兴衰交替成就多少帝王,潇不明白的却是,为何伟业可递万世而又顷刻消亡,但百姓之疾苦却总是不变呢。兴,百姓苦也;亡,百姓亦苦也。”
      说完合上眼,屋内又是许久的沉默,好半晌才听见身后传来他翻身的动静。顾潇暗暗叹了口气,听见他淡淡的道:“今日那刺客是正阳宫的门主,并未刺杀父亲,不过是来府上找寻东西,潇不必担忧。天色已晚,早生安歇吧。”

      翌日一早用罢早膳,上官云卿便急急的赶着早朝去了。顾潇自觉闲了下来,让皓月取来兵书坐在卧房的梨花圆桌边上翻看,却是读了几行,便再无心向看下去了。眼见着天方大亮,便合了书卷,让人取来外衫披挂,摇着团扇往园子里去。
      转过回廊来,顾潇渐觉着迷了去向,正不知何如,却见着前边有一扇紧闭的朱门,徒有几只墨竹伸出墙来。她心下好奇,便走上前去轻轻推了推,只听着吱呀一声,门开了条缝。
      顾潇循着那门缝朝里望,见这门内竟关着一户大园子,两旁满是斑斑潇湘竹,竹前有灯,灯下有石凳,凳上落了片片翠叶。竹林间只余了一道细碎的石子路,顾潇见这景致,不觉推开门来,小心翼翼的提着裙摆循着小径而去。
      眼见着小径蜿蜒,竟是绕过一汪小石潭,这清冽的潭水内有几尾红鲤鱼正围着那竹叶嬉戏。顾潇不禁俯下身来瞧了许久,抬头时见着一旁有一处子石桌石凳供人歇息赏鱼,心下觉得妙哉。
      起身再朝前走,绕过一道弯,眼前出现一座蓝顶竹纹桥,桥下有那流觞曲水缓缓而过,顺着水流朝着密林深处望去,隐约得见有水榭,榭边有池,池中有岛,岛上有亭,亭内立了几只白鹤。顾潇过了那蜿蜒曲折的小桥,方才见着这竹林深处竟还藏着一座宅院。屋前一片空地上架着两排竹竿子,竿上挂着轻纱随风轻飘。顾潇不禁小声嘀咕,纳罕着这是何处。
      “此乃竹苑,乃是卿夏日的别院。”
      听着身后传来一抹清朗的男声,顾潇唬了一跳,转过身去,却见是还穿着官服的云卿站在身后。平日里他总是白衣翩跹,衣袂翻飞间有一股淡淡的出尘之感,如今即便是这一身褐色的官服加身,也依旧风采灼灼,遗世独立。她心下安了几分,这才淡淡的笑问他:“这会子便下早朝了?”
      “嗯。今日陛下身体抱恙。怎么,可喜欢这间别院。”云卿微微笑着,负手静立,淡淡的望着她。顾潇四顾,细细的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屋子,见东侧最里头有扇竹骨移门紧闭,门环上还插着锁,不禁有些好奇,转头欲问他,一声“夫君”险些脱口而出,却被她生生咬死在腹中。她愣了一下,垂眸斟酌。
      “云卿便好,不必强求。”依旧是云淡风轻的口吻。
      “云卿。”顾潇抬眸朝他微微一笑,“前面那锁住的屋子是作何用处,看起来纤尘不染的,似乎常有人进去。”
      “此乃家父的藏经阁。”云卿说着,抬步朝竹苑内走去,顾潇跟着他,在阶下脱了鞋,榻上回廊走进前厅,“小时我同哥哥便在此处念书。如今哥哥外放做官,屋子便闲置下来。卿见四周环竹,有山有池,便偶然过来小住。”
      “丞相大人还信佛?”顾潇不免有些惊奇的问他。
      “不是佛门经文,”云卿抿唇轻笑,转头来看她,“是古卷藏书,经史子集。”
      说话间穿过前堂走进后回廊。前厅同厢房之间隔了一个颇大的天井。站在回廊之上朝天井内望去,左手边是一排蓄水池子,既是夏日别院,便要积蓄水来,一来为防天干物燥引起大火,二来也可降暑,那大理石围栏,以及池内蓄着的一泓井水,摸上去自是一番透心清凉。池前是一棵香樟,如今已是初夏,枝繁叶茂,恰好挡住了午时的骄阳,树下有圆凳圆桌,桌上还摆着一盘冷暖玉围棋。
      “时候不早,该传膳了。”云卿只带着顾潇在后厢房瞧了瞧,抬头看看天光,边朝外走,边微微笑着问她,“夫人可喜欢此处,若是欢喜,便让下人收拾一番,搬来此处居住。夫人以为如何?”
      “多谢美意。”顾潇轻笑,“不必总是唤我夫人,听起来不免怪异,顾潇便好。”
      “嗯。潇。”
      听着这一声低低的轻唤,顾潇抬起头来望向他,他深邃的眼眸里是一抹看不明白的情绪缓缓流过。她的脸不自觉的红了,微微的垂下眼睑。
      自己终究还是个普通的女子,也会幻想这世间有这样一个男子,眉目清朗,气质翩然,自己与他携手直到百年。从此舳舻千里,酾酒临江,横槊赋诗,遗世独立。可惜能做到的又有几人呢。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贰。有心。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