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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闲王入营 朔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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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着砂砾,刮过城头时,带着一股子呛人的土腥气。世子李圳宇正立在瞭望塔上,手搭凉棚望着关外的戈壁。枯黄的芨芨草在风里伏低了身子,像一群沉默的兵士。身后传来脚步声,副将***抱拳道:“世子,南边来了支粮队,旗号是……九皇叔的亲卫营。”
李圳宇眉峰微挑。
九皇叔,当今圣上的小儿子。自幼在皇爷爷膝下最为孝顺,便是最不恋权位的一个。及冠后便向圣上请旨,寻了远郊百里外一处荒滩,圈了荒地,改成良田,做了个逍遥自在的农王爷。这些年,往军营送补给的队伍,十有八九打着他的旗号。米面粮油,瓜果蔬菜,从未断过。尤其是那满车的青菜萝卜,救了军营无数将士的急——这苦寒之地,能种活的只有土豆和地瓜,将士们常年吃不到青菜,便秘的顽疾甚是磨人。
可这位九皇叔,却从未露过面。送来的物资上,只贴着一张素笺,写着“将士亲启”,连个落款都没有。
“皇叔他……亲自来了?”李圳宇沉声问。
“是,”副将点头,“亲卫营统领说,王爷亲自押车,此刻已到营外三里。”
李圳宇心头微动。他与这位九皇叔,虽有叔侄名分,却只在幼时的宫宴上见过几面。记忆里,是个穿着月白长衫,抱着书卷倚在廊下的清瘦身影,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与世无争的疏朗。后来皇叔离了京,便再无交集。如今竟亲自来这风沙漫天的边关,倒是奇事一件。
“备马,”李圳宇转身,玄色的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本世子亲自去迎。”
营外的土路上,一列马车正缓缓行来。领头的那匹白马上,坐着个身着青布短打,头戴斗笠的男子。他没穿王爷的蟒袍玉带,也没带仪仗随从,只跟着几个精壮的农夫打扮的汉子,手里还握着一把沾了泥的锄头。听见马蹄声,男子抬眼,斗笠下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像山涧里的泉水,不染半分尘俗。
“臣侄李圳宇,恭迎皇叔。”李圳宇翻身下马,拱手行礼。
男子跳下马背,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隽的脸。岁月似乎格外厚待他,年过而立,却依旧眉目温润,只是比幼时多了几分烟火气。他笑着扶起李圳宇,声音带着几分爽朗:“圳宇不必多礼,皇叔今日不是来当王爷的,只是个送菜的农夫罢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指了指身后的马车:“今年南边雨水足,地里的菜长得旺。想着你们这边苦,便多装了些菠菜、胡瓜,还有些新腌的咸菜,都是将士们爱吃的。”
李圳宇看着那些堆满了新鲜蔬菜的马车,眼眶微热。在这守边的这几年,军粮时有短缺,唯独这蔬菜,从未断过。他一直以为是父皇体恤边关,派人送来的,直到去年,才从一封密信里得知,这些年的补给,竟全是九皇叔自掏腰包,垦荒种地换来的。
“皇叔之恩,侄儿……”李圳宇喉头滚动,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哎,”九皇叔摆摆手,“都是自家,说这些做什么。”他目光扫过军营的方向,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一片坡地上,有个青色的身影,正蹲在地里,侍弄着什么。
那是一片新开垦的荒地,黑黝黝的泥土里,种着一片嫩绿的幼苗。风一吹,带着一股子清凉的香气。
“那是?”九皇叔好奇地问。
李圳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笑道:“那是流民开的荒地,暂留营里打杂的。种些薄荷,供应军营以备不时之需。”
九皇叔眼睛一亮:“薄荷?这苦寒之地,竟能种活薄荷?”
九皇子素来爱摆弄这些花花草草,一听这话,便按捺不住,抬脚就往那片坡地走去。李圳宇无奈,只得跟在他身后。
坡地上的陈听荷,正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给薄荷苗浇水。她穿着一身麻布洗的发白的布裙,头发用一根素簪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陈听竹坐在田埂上摆弄着手里的狗尾巴草。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见两个身着戎装的男子站在田埂上,其中一个,虽穿着布衣,却气度不凡。
陈听荷站起身,福了福身:“民女陈听荷,见过世子,见过这位大人。”
九皇子摆摆手,目光落在那些生机勃勃的薄荷苗上,满眼都是赞叹:“姑娘好本事,这边关的风沙这么大,竟能把薄荷种得这般好。”
陈听荷见他眉宇间满是对草木的喜爱,便放下手中的水壶,笑着回话:“大人谬赞了。薄荷喜阳耐旱,只要把根扎稳了,倒也不难活。民女想着,将士们戍守边关,多有头痛之症,薄荷清热解暑,正好能派上用场。”
九皇子闻言,更是欣喜。他蹲下身,轻轻抚摸着薄荷的叶片,指尖沾了些许露水。“姑娘可知,这薄荷除了入药,还能泡茶,做点心?”他抬头看向陈听荷,眸子亮得惊人,“我在京郊的地里,种了十几种薄荷,有的叶大味浓,适合入药;有的叶小清香,适合泡茶。姑娘这品种,看着像是边外的,香气最是醇厚。”
陈听荷眼睛一亮:“大人也懂莳弄草木?民女只知道这薄荷能入药可食用,倒不知还有这般多的讲究。”
“何止薄荷,”九皇子来了兴致,盘腿坐在田埂上,侃侃而谈,“那黄瓜要搭架,才能长得笔直;那番茄要掐尖,才能多结果实;还有那萝卜,要埋得深些,才不会长裂了……”
他说起种地的门道,头头是道,眉眼间满是自得。从选种,到耕地,再到浇水施肥,无一不精。陈听荷听得入了迷,手里的水壶不知不觉间,已经放到了一边。
李圳宇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竟有些恍惚。这位九皇叔,明明是金枝玉叶的王爷,却偏偏爱这田间地头的营生。他说起那些瓜果蔬菜时,眼里的光,比皇宫里的琉璃盏还要明亮。
“皇叔,”李圳宇忍不住开口,“您在京郊种了这么多地,想必很是辛苦吧。”
九皇子闻言,笑了笑,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辛苦是自然的,”他轻声道,“当年刚去那荒滩时,遍地都是乱石野草。我带着几个老农夫和年轻的府兵们,一锄头一锄头地挖,一筐一筐地运。每年待草木干燥枯黄时,便将枯草烧尽,以此改良土质。足足花了三年,才把那片荒地休整起来可以试种。”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李圳宇,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可这辛苦,却比在宫里勾心斗角,舒服多了。你看这地里的庄稼,你付出多少,它便回报你多少。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般踏实的日子,才是人间至味。”
陈听荷听得怔怔的。她原以为,这位气度不凡的大人,只是个懂些农桑的富家翁,却没想到,竟是当朝的九王爷。她想起自己初入军营,边关的日子苦,可看着那些将士们,用得上自己种的薄荷,伤愈后又能策马扬鞭,她便觉得,一切都值了。
“王爷说得是,”陈听荷轻声道,“民女觉得,能亲手种出救人性命的药草,看着将士们健健康康地守着国门,便是了不起的事。”
九皇子看着她,眼里满是赞许。“好姑娘,”他笑道,“有这份心,比什么都强。”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陈听荷:“这是我自己培育的薄荷种子,比你这品种,更耐旱,香气也更浓。你拿去种种看,若是活了,日后将士们解暑,便多了一味好药。”
陈听荷接过布包,指尖触到那温热的布料,心头一暖。她郑重地收好种子,屈膝行礼:“民女谢过王爷。”
风又吹了起来,带着薄荷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九皇子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看向李圳宇:“圳宇,皇叔今日来,除了送菜,还有一事。”
李圳宇心头一凛:“皇叔请讲。”
“我在京郊的地里,试种了一种新的麦种,耐旱高产,”九皇叔道,“想着这边关的土地,若是改良一番,或许也能种活。我已带了些种子来,明日便与你一同下地,试试能不能把这麦子,种在这边关的土地上。”
李圳宇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位闲云野鹤的皇叔,竟会为了边关的粮食,亲自带着种子,来到这风沙之地。
“皇叔,”李圳宇声音哽咽,“这……”
“莫要多言,”九皇叔摆摆手,目光望向那片广袤的戈壁,“这荒芜边关,是社稷的门户,守在这里的将士,都是社稷的脊梁。皇叔没什么本事,不能上阵杀敌,只能种种地,让你们能吃饱饭,吃好菜。”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坡地上的薄荷苗,在风里轻轻摇曳,散发着清冽的香气。远处的军营里,传来将士们的欢笑声,那是看见满车蔬菜后的喜悦。
陈听荷看着萧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王爷,虽身着布衣,却比那金銮殿上的龙袍,还要耀眼。
李圳宇望着天边的晚霞,心头百感交集。他忽然明白,父皇为何会由着皇叔离京归隐。这般胸怀,这般气度,纵使身处田埂,亦是人间的皎皎明月。
夜色渐浓,军营里升起了篝火。九皇子拒绝了李圳宇的盛情款待,执意要和农夫们一起,睡在马车里。他说,闻着泥土的气息,睡得才踏实。
篝火旁,陈听荷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布包,看着里面那些细小的、带着光泽的种子,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她想起九王爷说过的话,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或许,明年的这个时候,这片坡地上,不仅会有薄荷的清香,还会有麦子的金黄。
而边关的将士们,不仅能吃到新鲜的蔬菜,还能尝到自家种的麦子,磨出的面,蒸出的馒头。
夜风微凉,带着希望的气息,吹过了这片苍茫的边关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