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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则安之   她在雁 ...

  •   她在雁门关的那些日子,开了这片荒地。李圳宇记得他第一次看见她在地里干活时的样子——袖子挽到胳膊肘,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踩在土里,满脸是汗,头发上沾着草叶,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那时候他还觉得这个女人有点不一样。后来他才慢慢明白,她是不想在任何一个地方白待着。她要在每一个落脚的地方留下一点什么,证明自己活过,证明自己没有白来这世上一遭。

      李圳宇把老马拴在地边的歪脖子树上,拿起靠在棚子角落里的锄头。锄头是他自己做的,木柄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正好。他把锄头扛在肩上,走进地里,借着月光开始翻地。

      月亮很大,照得地里亮堂堂的,每一锄头下去都能看见翻起来的泥土是土黄色的,干燥的,带着一股子淡淡好闻的土腥味。李圳宇一锄一锄地翻,动作不快不慢,节奏稳定得像是在打一套拳。他翻地的姿势很标准,垄沟挖得笔直,土块敲得细碎,每一步都踩在垄沟里,绝不踩到已经翻好的地方。

      这是他最近半个月每天晚上都会做的事。不管白天多累,不管军务多忙,到了深夜,他总会一个人来这块地里,翻地,松土,浇浇水。有时候一干就是一两个时辰,直到浑身是汗,直到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

      他不是在种地。地里什么庄稼都没种,他只是翻地,翻了又翻,松了又松,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块地翻到天荒地老。

      因为他怕。

      他怕陈听荷哪天回来了,看见这块地荒了,心里难过。他知道这块地对她的意义——这不是一块普通的荒地,这是她在雁门关度过的那些日子里,唯一一件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她在这块地上流过汗,磨出过血泡,被太阳晒脱过皮,也在这块地上笑过、唱过、骂过天老爷。这块地里有她的脚印,有她的气息,有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真实不过的痕迹。

      李圳宇不能让这块地荒掉。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让陈听荷有一天回来的时候,看见这块地还在,看见这块地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甚至比离开时更好——土更松,垄更直,地更肥。让她知道,在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有人替她好好照看着这块地,照看着她留在雁门关的每一个脚印。

      锄头落下去,翻起来的泥土里有蚯蚓在蠕动,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李圳宇蹲下来,把蚯蚓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心想着这般干燥荒芜的地里有蚯蚓存在实属意外,随手轻轻放到旁边已经翻好的地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专注而温柔,和他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样干了一个多时辰,一垄地翻完了。李圳宇直起腰,把锄头杵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翻好的土地上,又长又淡,像一棵孤独的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白天他派了几个年轻的士兵来这块地里锄地,那些小子一开始还不情愿,觉得堂堂雁门关守军,不去操练不去守城,跑来给一块荒地锄地,像什么话。但李圳宇只说了一句“这是军令”,他们就老老实实地来了。来了之后才发现,这块地虽是普通的荒地,土质也不好,但翻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感,锄头下去,土块碎得干脆利落,像是切豆腐。几个小子干着干着就上了瘾,你一锄我一锄地比了起来,最后把半块地都翻了,一个个累得跟狗似的,但脸上都带着笑。貌似想到了自己的家人或许现在在家也是这般的打理自家的农活吧。

      李圳宇站在边上看了他们一会儿,没说话,心里却觉得踏实。这些年轻的士兵,大部分都是中原人,有的是被征来的,有的是自己投军的,有的甚至还没到二十岁。他们有的可能一辈子都没种过地,但锄头握在手里的那一刻,土地给他们的那种踏实感,是任何东西都给不了的。

      土地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回报。你翻它,松它,养它,它就长出庄稼来喂饱你。这个道理,比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简单得多,也真实得多。

      李圳宇扛起锄头,走到下一垄地前,继续翻。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深色的衣裳照出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色的甲胄。他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每一锄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每一锄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他想起陈听荷走的那天,她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没有哭,没有笑,没有说任何话,就是那么看着他,像是在记住他的脸。他当时站在城门楼上,离她很远,远到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是把什么东西交到了他手里。

      他一直没想明白,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直到今天,直到他在这块地里翻了一个又一个深夜,他才隐隐约约地懂了——她交给他的,不是什么承诺,不是什么嘱托,而是她在雁门关活过的证据。她把这些证据埋在了这块地里,埋在了每一锄翻起来的泥土里,埋在了每一垄笔直的沟渠里。她要他替她保管这些证据,替她记住她曾经来过这里,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流过汗、使过力、认认真真地活过。

      而他,心甘情愿地接过了这些东西,并且打算替她保管一辈子。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月亮淡了下去,星星也一颗一颗地隐没。李圳宇翻了整整三垄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他扛着锄头来到陈听荷家的院子里,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从头浇到脚,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昏沉了半宿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他牵了老马,从侧门回了军营。守夜的士兵看见他浑身湿透地回来,已经见怪不怪了。最近半个月,世子每天都这样,深夜出去,天快亮才回来,没人知道他去干了什么,也没人敢问。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一件事——自从世子开始深夜出去之后,他的脸色好了一些,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眼睛里那股要把人吞进去的阴郁,淡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但对雁门关的将士们来说,这一点点已经够了。

      白天,李圳宇照常处理军务。他让人把陈听荷那块地周边的区域重新丈量了一遍,划出一片更大的地来,打算开春后种些蔬菜粮食。雁门关地处边塞,补给线长,粮草时常供应不上,如果能自己种些东西,多少能缓解一些压力。他把这个想法跟副将***说了,副将***一听就乐了,说世子您这是要把雁门关变成大农场啊。李圳宇没接这个茬,只是说了一句:“让那些轮休的士兵去,每天半个时辰,算入日常操练。”

      副将***应了,转身就去安排。他走出帅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李圳宇正伏在案上画图,画的不是军事布防图,而是一张菜地的规划图——哪块种青菜,哪块种萝卜,哪块搭架子种豆角,哪块挖沟引水灌溉,画得比行军打仗的地图还细致。

      副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走了。

      他不是不明白世子为什么要这么干。那块地是陈姑娘的,世子是在替陈姑娘守着那块地,守着她留在雁门关的念想。可副将***心里清楚,陈姑娘这一走,怕是不会再回来了。闽南国离雁门关何止万里之遥,她一个逃难之人,好不容易在异国安顿下来,怎么可能再回到这个处处是杀机的鬼地方?

      世子心里也清楚。正因为清楚,他才要更加拼命地守着那块地。因为他能替陈听荷做的,也只有这件事了。

      三天后,李圳宇收到了闽南国那边暗线传来的第二封信。这一次信纸上写了字,不多,就一行——“陈记凉茶已开张,生意尚可,陈家女安好。”

      李圳宇把这行字看了很多遍,多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了眼睛里,闭上眼睛都能看见。他把信纸折好,和之前那张白纸一起放进木匣里,锁好,然后把木匣贴身揣着。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地里。他坐在帅帐里,点了一盏灯,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木料和一把刻刀,开始刻东西。他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刀都刻得很浅,像是在雕琢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一直刻到后半夜,他才停下来,吹了灯,和衣躺下。

      第二天早上,副将***进来送早饭的时候,看见桌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陈记**”。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深得像是要刻穿那块木头。

      副将***拿起木牌看了看,没说什么,轻轻放回桌上,转身出去了。

      走到帐外,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雁门关灰蒙蒙的天,忽然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把袖子往脸上一抹,大步流星地走了。

      身后,那块木牌在晨光中安静地躺着,上面“陈记**”字眼被照得微微发亮,像是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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