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光》又肖

2、图书馆 钟

　　钟繁一晚上没回来！

　　郑可儿揉了揉疲惫的双眼！从座椅上起身去洗漱！她今天还要上学！

　　屋子里已经听不到她爸的鼾声了！

　　天微亮的时候，她爸就出门了！当然，郑可儿也不知道她爸今天又会在哪里！

　　天虽然亮了，不过却还是暗的，乌云很低，有点儿像傍晚！

　　郑可儿望着窗外，黑沉沉一片，她的心也沉重地提不起一点儿精神！

　　一切整理完，她拿着钥匙出门，就在手拧门把手那一刹那，她想她再等等，也许正巧她母亲就回来了呢！

　　她这样幻想着！于是松开门把手，退回客厅，放下钥匙！

　　她几乎是祈祷着！

　　不过回应她的只是愈发肆虐的漫天风雨！门那边依旧安静地跟死了一般！

　　她不安地看着手机！

　　时间只匆匆地走着！直到她不得不离开！

　　到了学校！她拿出课表一看，下午第二节是班主任许贵的课！

　　她从小就怕老师，老师说的话、交待的事更是丝毫不敢懈怠！

　　可是现在她真没法儿交待了！

　　她无助地看向四周，有些恍恍惚惚，好像四周都不太真实！

　　不管她愿不愿意，该来的还是要来，根本无法逃脱！

　　下午第二节课，许贵照例进班上课！

　　一进门，许贵环视课室一周，目光掠过郑可儿的时候，她窘迫地埋下了头！

　　一节课就在不安中艰难度过！

　　下课的铃声震得她的心怦怦地急跳！

　　“郑可儿出来一下！其他同学下课！”许贵结束了课堂！

　　郑可儿的脸已经红地要滴出血来了！

　　走廊上，许贵问道：“可儿，你学费的事跟你家长讲了吗？”

　　“老师，讲了”

　　“你家长怎么说？”

　　“我爸说，要问我妈！我妈，不在家！”

　　“你妈在哪儿？长期不在家吗？”

　　“她要上晚班，不是长期不在家！”

　　“今天晚上呢？也要上晚班吗？”

　　郑可儿其实也不确定她妈今晚会不会回家，不过她也不想让老师失望了，她通红着脸颊有些怯怯地说：“今晚她会回家！”

　　“那行，今晚你问问你妈，记得尽快啊！”许贵道！

　　“好的老师！”

　　郑可儿进了课室，刚进去，就见班长肖每甜站在讲台上！

　　肖每甜个子很高，扎着高马尾，显得整个人十分干净利落。

　　她说话也很干脆：“学校通知，今晚因维修停电，不上自习！”

　　“什么？不干嘛？再来一遍，我没听错？”郑可儿同桌杨屹正在趴桌睡觉，忽然惊起！

　　肖每甜白他一眼：“你耳朵没问题就错不了！”

　　杨屹对她这种说话方式习以为常！他总觉得肖每甜应该叫肖每铁，全身每个地方都是冰冰冷冷的钢铁，鹰一般的女的，哪里甜了，真是人不搭名！

　　偷得浮生一晚闲！盼星星、盼月亮，他们终于盼来了停电，全班狂欢！

　　不过人生总有那种时刻，别人都那么欢乐，但欢乐与我无关！

　　此刻的郑可儿笑不出来！她整个人冰冷地站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好像有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了她和这场热闹！

　　她打算着，放学就去她母亲上班的地方找她！

　　一整天都下着沉闷潮湿的阴雨，放学后，雨更是失控一般疯狂往下砸！

　　一想到她母亲，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心头绕起驱不散的害怕与恐惧，一股冷风也趁机袭入，冷得她一阵哆嗦。

　　她母亲在浴足店工作，那是一家装修很时尚很豪华的店。

　　郑可儿转一个弯，就看见了门店亮堂堂的几个流光大字——金玉足浴店。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足浴店似乎很不寻常，靠得越近，越放大她的恐惧！

　　她母亲的骂声，阴阳怪气的、愤怒的、轻蔑的……还有那种厌恶的、愤恨的眼神，不断在她脑海里翻滚！

　　她站在那儿，勇气渐渐消退……渐渐上涌……又渐渐消退……

　　冷雨重重的往下砸着。

　　她终于又鼓起勇气，推门进了店里。

　　店里亮着很浪漫的粉色灯光，空气中也飘散着粉色的香水气息！

　　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店员都穿着一样的衣服，上身白色略透的衬衣，下半身包臀短裙，一双双长腿很是晃眼。

　　旁边一个中年秃顶的老男人搂着一个大致20出头的女人，暧昧不清的玩笑着，郑可儿马上移开眼睛，怯怯地四周环视。

　　终于，她在一个角落看见了她母亲钟繁的身影。

　　“妈！”郑可儿走过去，轻喊了一声。

　　钟繁听见声音，抬起眼睛！那是一双妩媚的眼睛，使得一整张脸艳丽灵动！

　　她一头乌黑色的卷发散落在肩头，身上的白衬衣领口开得很大，正蹲在地上帮一个中年男人按脚，郑可儿匆忙把目光从衣口别开！

　　这样一别，却措不及防对上了那中年男人的目光！

　　那男人正盯着郑可儿打量，郑可儿慌忙移了目光，匆忙中模模糊糊地也没看清楚脸，只瞥见他额头边缘有一块黑色的大痣。

　　钟繁神色不太自然，随即半起身，弯着腰对中年男人轻声说了几句话。

　　“出来！”钟繁完全起了身，然而她的语气和外面的雨一样冰冷，神色也不好看！

　　郑可儿忐忑地跟着她走出了足浴店大门！

　　“你来干嘛？不是跟你说了有事别找我吗？”钟繁脸上的怒气再也掩藏不住了，语气很重！

　　“妈！老师说要尽快交学费，爸说……学费在你那儿”郑可儿说话声有些抖！

　　“想要学费，你哪来的学费？”钟繁没好气的冷问！

　　“奶奶留下的那笔钱，是我的学费！”郑可儿有些不解，她母亲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但还是解释了一下！

　　“那个老东西，当时我让你不要读了，偏偏她怂勇你去读！读书有什么用？光会花不会挣！你长这么大，书读到哪里了？老师没教你孝顺父母吗？我同事家的小孩每个月都往家里打钱！你比他们都孝顺，拿你这么点钱，专门跑过来质问我！”

　　“不是质问！”钟繁的语气一句比一句高，郑可儿完全接不住，无力道！

　　“我用那笔钱，也算天经地义！钱我已经用了，没有了！”

　　“那我……我……！”郑可儿哽咽着，无助的泪水在眼眶里越积越多！她想说她学费怎么办，但已经说不出来！而且显而易见，说了也没用！

　　钟繁看出了郑可儿想说什么，冷冷地道：“这是好事，没学费正好退学，不要读了，去外面找点事做，能早点挣钱，有什么不好！”

　　郑可儿说不出一句话，只沉默地站着。

　　“以后有事找你爸，别上这儿来找我！”钟繁警告她，转身推门进了足浴店。

　　郑可儿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移动了！她眼泪刷刷啦啦流下来！

　　她母亲鲜红的嘴唇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是一把尖刀，那尖刀上直泛着冷红的血。

　　暴雨从高空中铺天盖地的往下坠落，天地只是一片惨淡的灰白。

　　半晌，她终于艰难地抬起了脚步。

　　她顺着路漫无目的地游荡，雨天的夜晚，湿湿嗒嗒的，街上行人也不太多。

　　冷风携着冷雨凌乱地吹着。

　　那些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发着哀伤的冷光！

　　现在她完全没有办法了，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周末虽然在一家餐馆兼职打工，不过挣的钱也不多，除去她日常生活费，存下来的钱也不足以付学费！

　　难道她注定真的要退学了吗？

　　她还记得初三毕业的时候，她的成绩很好，所以进了现在的一中！

　　不过，她母亲极力反对她上高中，原因也很简单，钟繁觉得读了高中再读大学，读这么多书也没什么用，有这个时间还不如早点挣钱！

　　当年的郑可儿身上更是没什么钱，她是那么弱小，她的命运握在别人的手里，一片未知！

　　她听了很多话，譬如：遍地是大学生、大学生很廉价、读书好不如嫁得好、读书好不如有个好爸爸……

　　然而她知道她爸是郑安！一个生意失败从此一蹶不振的人！

　　那时她还不太大，她的社会经历匮乏，这些话虽然动摇着她的心，不过15岁的年纪，正是有理想并能努力的浪漫阶段，也许人总有这样一个时候吧！

　　说到底，读书和其他任何一种途径一样，它既不高尚，也不卑劣；它不能一带永逸，也不会毫无所获；它不过是个人选择罢了！

　　郑可儿内心深处，还是渴望着能上大学！

　　她母亲极力反对，她爸也不多说一句，仿佛此事无关紧要！

　　在郑可儿以为毫无希望的时刻，她病重的奶奶把她爸喊进病房，不知两人说了什么，总之她奶奶毕生不多的积蓄到了她爸手上，当作她的学费！

　　想到这儿，她的眼泪更是抑止不住地簌簌滚落！

　　她觉得对不起奶奶的一片心意！她实在压抑太久了，她不明白上天为什么给她这样一对父母，又给她这样软弱的性格！

　　良久，郑可儿擦干眼泪。

　　家是回不去的，学费也暂时没有办法，但还得找个地方先写完作业！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然而一切都是陌生的，跟她毫不相关！

　　不过她随即想到了一个地方：图书馆！那地方虽然离她家远，但现在是她唯一可行的去处了！

　　她马上举着伞往地铁口走去！

　　到了目的地，她就下了地铁。

　　图书馆的灯光透过玻璃映射出来，金黄色光线下，雨丝分外清晰！

　　郑可儿把伞打下来，背着书包往里面走去！

　　图书馆里面灯火明亮，四溢宁静的气息！

　　她上了电梯，就到了二楼自习厅！

　　自习厅十分宽敞，摆放着一排排的红木桌椅！桌子又宽又长，顺着桌子两边对立摆放了很多椅子！

　　此刻，自习厅几乎已经坐满了人。

　　郑可儿背着书包，拎着伞，脚步很轻地往自习厅深处走过去，目光尽力搜素一个空座位！

　　终于，她发现了一个没人的位置，就走过去，放了东西。

　　她的对面，此刻没有人，但是一本物理书却摆放在桌面上，旁边还有三支笔和一块橡皮！

　　郑可儿只看了一眼，拿出自己的作业专心地写了起来！

　　郑可儿正写着作业，对面的人就回来了！

　　他手拿一本书，然后将书轻轻地往桌子上一放。

　　郑可儿听到声响，从作业本上微抬眼睛，却看见那人穿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校服。

　　竟是同一个学校的！郑可儿心里觉得真巧！

　　对面的男生，身形欣长。灯光下，肤若白雪，俊秀非常！郑可儿一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大概察觉到了外部的目光，他抬起了头，忽然间，两人目光相对，郑可儿立马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羞得脸上火辣辣地发热！只听见心格外清晰又剧烈地跳着！

　　手上的笔半天没了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笔才又开始在作业本上跳动起来！

　　郑可儿不敢再抬头！盯着一个陌生人看，确实不太礼貌！她低着头，奋笔疾书，又投入在自己的作业中！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溜去，闭馆的歌声嘹亮地响彻整个图书馆。

　　郑可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着包，踩着歌声，往大门口走去！

　　雨依然没有停下！

　　大雨中，一辆白色的车缓缓驶过街道，停了下来，打着黄色的双闪，郑可儿又看到了刚刚图书馆对面的那位男生。

　　“妈！”那男生朗声朝车里的人喊一句！

　　“快上车！没淋湿吧！”车里传来了温柔的声音，很关切，很动听！

　　“没淋湿！”男生一边回答，一边打开车门上了车！

　　车马上缓缓离去，混入一辆辆车流里，消失在夜雨朦胧中！

　　不过第二天他们又会再见，这是郑可儿没有预料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