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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合作 你知道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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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
宋沐遥接到那个项目邀约的时候,正在给一盆快死的绿萝换土。
绿萝是上周一个客人送来的,说是在家里养了半年,越养越黄,越养越秃,实在没辙了,拎到花店来问还能不能救。宋沐遥看了一眼,根系闷了大半,土里全是没发酵好的自制肥料,闻着就是一股酸臭味。他把烂根剪干净,换了透气的新土,又兑了点生根粉的水浇下去,搁在阴凉通风的地方缓着。今天看了看,总算冒出两片新叶,小小的,嫩绿色,边缘还卷着没展开。
他正把换下来的旧土往垃圾桶里倒,手机响了。林西打来的。
“沐遥,有个私家庭院,甲方点名要你设计。”
宋沐遥单手夹着手机,另一只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什么甲方?”
“建筑设计公司,好像挺大的。他们接了个别墅项目,庭院部分外包。对方看了你之前做的那个美术馆庭院,说想聊聊。”
宋沐遥想了想。那个美术馆的项目确实给他带来过几单生意,都是看了成品之后找过来的。他本来想说算了,但话到嘴边又犹豫了一下。
最近手头确实不宽裕。花店旁边的店面他刚租下来,打算打通了扩成花房,冬天能多进一些怕冷的品种。租金付了,装修的报价还没凑齐,工人那边催着要定金。他算了算银行卡里的余额,又想了想装修公司发来的报价单,觉得还是得多接点活。
“行,你把地址发给我。”
林西发来一个定位,市中心,一栋挺气派的大楼。宋沐遥看了一眼,把手机揣进口袋,洗了手,去里屋换衣服。
他在衣橱前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选了那件最常穿的棉麻衬衫,浅米色,宽松款,翅膀收起来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勒。头发用发绳松松扎在脑后,耳侧那两簇黄绿色的小羽毛翘着,他对着镜子按了两下,没按下去,干脆不管了。
方案册他提前准备好了,用的是硬壳封面,里面夹了几张手绘的效果图。他做方案习惯先手绘,再转成电子版,手绘的线条比软件出的图更有温度。他把册子塞进帆布袋里,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盆刚换好土的绿萝。
叶子还是有点耷拉,但比刚来的时候精神多了。
三天后,他抱着方案册站在那栋大楼下面。玻璃幕墙把七月的阳光反射下来,亮得晃眼。他眯起眼睛看了看楼层指示牌,找到建筑设计公司所在的楼层,进了电梯。
电梯里有镜子,他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耳羽。今天翘得比平时还厉害,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热的缘故。他伸手按了按,按下去,松手,又弹回来。
算了。
28楼出电梯,走廊很安静。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墙上挂着几幅建筑手绘,都是黑白线条,干净利落。他顺着指示走到一扇门前,门开着,里面是个会议室。
长桌,转椅,投影仪,很标准的配置。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文件。
银灰色短发,金丝眼镜,西装笔挺。
宋沐遥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抬起头。
翡翠绿色的竖瞳,在午后光线里收成细细的两条。看到他的瞬间,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又迅速收回去,快得像是错觉。
季承朗。
三个月前那个逃跑的相亲对象。
宋沐遥脑子里空白了一阵。他记得那天,自己吃了半块提拉米苏,对方突然站起来说有事要走,留下自己傻乎乎地张着翅膀坐在那儿。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对面,表情温和,姿态从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沐遥迅速堆出一个笑容。“季工,您好。”
季承朗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宋老师,请坐。”
语气客气,表情得体,眼神平稳。没有惊讶,没有尴尬,像是第一次见面。
宋沐遥在他对面坐下,把方案册放在桌上。翅膀在背后收得紧紧的,但耳羽不听话地抖了一下。他假装没注意到。
“这是初步方案,您先看看。”他把册子推过去,声音尽量放平稳。
季承朗接过来,翻开。
他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翻,偶尔停下来看某张效果图,手指在图纸上比划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平面图转换成三维空间。宋沐遥坐在对面,不知道是该说话还是该安静等着,最后决定闭嘴,等对方先开口。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
宋沐遥的翅膀又收紧了一点。他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他记得我吗?应该记得吧,相亲才过了一个月。但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认识我的样子。还是说,他根本不记得那次相亲了?毕竟那天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可能连我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也有可能他记得,但觉得没必要提。
这个想法让宋沐遥稍微放松了一点。不提就不提吧,他也不想提。那天多尴尬啊,他连咖啡都没喝完就走了。
“这个动线有问题。”
季承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宋沐遥凑过去看,季承朗指着方案册上的一张平面图,指尖点了点图上那个转角的位置。
“从露台到花园,你设计了一个转角。但实际现场这里有一根结构柱,图纸上没标。”
宋沐遥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注意到那根柱子。甲方给他的建筑图纸里没有标注那根柱子的位置,他按照图纸做了动线规划,转角的设计是为了让路径有一个缓冲,走起来不觉得单调。但如果那里有根柱子,这个转角就会变成一个障碍物,人走过去得侧身,完全失去了缓冲的意义。
“还有。”季承朗继续往后翻,停在一页植物配置图前面。“树冠生长速度没算。你选的这个品种,三年后冠幅会超过你现在预留的空间,到时候会挡到二楼窗户。”
宋沐遥看着那张图,张了张嘴。
他确实没算生长速度。准确地说,他算了一个大概——按照这个品种在苗圃里的生长数据,预估了五年的冠幅。但苗圃里的数据和实际种植环境不一样,光照、土壤、水分都会影响生长速度。季承朗算的显然不是苗圃里的理论值,而是这个品种在本地气候条件下的实际生长曲线。
“树冠生长速度我算过,”他还是决定争取一下,“五年内不会挡视线。”
季承朗没有反驳。他从手边抽出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是一份数据表,列着那个品种在本地几个不同项目里种植后的实际生长记录。每一年的高度、冠幅、根系扩散范围,全都有,数据来源标注得很清楚,是某个园林研究所的跟踪监测报告。
宋沐遥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沉默了。
数据不会骗人。按照这个曲线,三年后树冠就会碰到二楼窗沿,五年后能挡住小半个窗户。他算的那个数据,用的是苗圃里的理论值,和实际差了将近一米。
他把数据表放下,抬头看季承朗。
季承朗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等他说话。没有“我早就说了”的得意,也没有“你怎么连这个都没想到”的不耐烦。就只是把事实摆出来,让他自己看。
“好吧。”宋沐遥说。“你说得对。那我调整一下,把乔木往西移两米。”
“可以。”季承朗点头。“灌木搭配不用动,那部分很好。”
宋沐遥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对方会继续挑毛病。之前遇到过一些甲方,开会的时候一旦开始提意见,就会越提越多,从设计理念到植物品种到铺装材料,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推翻重来。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打算一条一条记下来回去慢慢改。
但季承朗说“那部分很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方案册,灌木那一页确实是他最满意的部分。用了几个不同层次的绿色搭配,深绿、浅绿、带蓝调的灰绿,再加一点开白花的品种做点缀,整体色调很干净。他画那页的时候心情特别好,画完还对着图看了好一会儿。
“还有什么问题吗?”他问,语气比刚才松快了一点。
季承朗又翻了几页,指着一处标注。“这个地方的水景,你用的循环系统是什么型号?”
宋沐遥报了型号。
季承朗想了想。“那个型号的静音效果不太好,在水边听不出来,但在二楼卧室窗户正上方的话,夜间会有低频噪音。建议换成另一个牌子,静音参数高一级,价格差不了多少。我稍后把具体型号发给你。”
宋沐遥点头,在方案册上记下来。
会议又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季承朗把方案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条意见都说得清清楚楚。他不是那种“我觉得这样不好看”的人——宋沐遥最怕那种,你说哪里不好看,他说就是不好看,你再问他具体哪里不好看,他说反正就是不好看,最后你只能靠猜。季承朗不一样,他能说出具体问题在哪里,为什么有问题,以及可以怎么解决。语气不急不缓,只是在陈述事实,而不是在挑剔。
宋沐遥从一开始的紧张,慢慢放松下来,开始认真跟他讨论。有些意见他听了觉得有道理,就记下来。有些地方他有自己的坚持,就多说几句解释一下设计的考量,季承朗听完,有的会点头说“那可以保留”,有的会再追问两句,问清楚了之后说“那就按你的想法来”。
这种感觉挺奇怪的。明明是在审方案,但聊到最后有点像两个设计师在讨论怎么把东西做得更好。
“那就先这样。”季承朗合上方案册。“修改完发我邮箱。”
“好。”宋沐遥把方案册收进帆布袋里,站起来。
季承朗也站起来,走到门边,帮他拉开门。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了做这种事。
“辛苦宋老师。”
“不辛苦,应该的。”宋沐遥笑了笑,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深灰色的地毯把他的脚步声吞掉了。他往电梯方向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看了一眼。
季承朗还站在门口,正看着他。
那个眼神和会议室里不太一样。刚才在会议室里,季承朗看他像看一个合作方——客气、专业。但现在,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
宋沐遥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个眼神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对上视线的瞬间,季承朗移开了目光。他转过身,走回会议室,步伐平稳,背影笔直,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剩下宋沐遥愣在走廊里。
电梯到了,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关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已经关上了。
电梯往下走,数字不断跳动。他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脸不红,心跳正常,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能是想多了,他想。人家就是公事公办,没什么特别的。相亲的事可能早就忘了,或者说,人家根本没把那当回事。
他掏出手机给林西发消息。“你知道合作方是谁吗?”
林西秒回:“谁?”
“季承朗。上次那个相亲对象。”
林西发了一长串问号过来。“???????”
“他好像完全不记得我。”宋沐遥打完这行字,又看了一遍,觉得不太对。如果他完全不记得,为什么叫我“宋老师”?相亲的时候介绍过名字,但如果他忘了,应该叫“宋先生”才对。做设计的人多了,重名的也多,叫“宋老师”说明他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知道我是做花艺设计的。
除非他记得。
但为什么又假装不记得?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顶棚照下来,有点刺眼。宋沐遥把手机收起来,走出大楼,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风吹开他的耳羽,羽毛在阳光底下泛着黄绿色的光泽,最外面那几根长飞羽的边缘被照得几乎透明。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他是合作方,方案改完给他看看就行,别的不用管。
他沿着街边往花店的方向走,他走得不快,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拐进去买了一瓶水。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盯着他耳朵旁边那两簇羽毛看了一眼,他冲人家笑了笑,对方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
季承朗的消息。“树冠生长速度的数据表发你邮箱了,还有水循环系统的型号参数。有需要随时问。”
宋沐遥看着那行字,站在人行道上想了大概五秒钟该怎么回。回“收到”太公事公办了,回“好的谢谢季工”又太客气了,加个表情符号好像也不太合适。最后他打了两个字:收到。
又加了一句:谢谢季工。
发完之后他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对方没再回。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走。
28楼,季承朗站在窗边。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了,只剩下他和一杯没喝完的美式。窗玻璃上映着他的侧脸,银灰色短发,金丝眼镜,轮廓线条很干净。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礼貌、无懈可击,但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走进来,大概能看出他和平时不太一样——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僵,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突然卡了一下。
他看着楼下那个走远的身影。
从楼上看下去,街上的人都很小,分不清谁是谁。但他认得出那个。宽松的棉麻衬衫,长发扎在脑后,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松松垮垮的随意感,像是骨头比正常人软一点。阳光落在那个人的背上,有一小片黄绿色的光在晃动——是衬衫下的翅膀。他没收起来。
季承朗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转过街角,消失在建筑群后面。
尾巴在衣服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皱了下眉,把尾巴收回去。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了,从小就在做,已经熟练到不需要思考。收起来,藏好,不让任何人看见。这是他在那个家里学会的第一件事——不要露出任何特征,不要让别人注意到你和他们不一样。不一样就是错,就是弱点,就是可以被攻击的地方。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宋沐遥回了消息。两条。“收到。”“谢谢季工。”
季承朗看着那两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三秒,然后把手机放下,翻开了桌上的文件。
第一页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宋沐遥坐在会议室里的样子。两簇耳羽在抖,明明紧张还要装镇定,被指出问题的时候认真记笔记,听到“那部分很好”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最后回头的那一眼。圆亮的眼睛,带着一点困惑,好像在问“你怎么还站在那儿”。
季承朗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
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微微放大,墨绿色沉沉的,竖瞳在光线的变化中稍稍张开了一点,又收回去。他深呼吸了两次,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从脑子里清出去。
然后他戴上眼镜,继续看文件。
这次终于看进去了。
承朗啊别装了 妈妈知道你喜欢小鹦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