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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童赶路,京城待妖 农历三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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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三月的北天,依旧寒气逼人,冷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卫青背对着众人坐,听见树枝婆娑的声音由远及近,又往货物后藏去。
这批商户是小户,三个人,两车货,货箱被布盖得严严实实,又被用绳子捆绑在一处,她就在货箱与板车的缝隙间待着。一行走来,约莫十天,四人从不进城休息,只挑小路走,也歇在树林里,晚上搭个帐篷,烧一簇火,就算过夜。
吃喝不说,与她在卫家过得差不多。只是这住行,卫青实在是扛不住。
她娘生孩那日,她急着烧水,不免忙乱,身上各处没少被水烫到,尤其是双手、双臂和胸口,红痒刺痛,加之多日赶路,伤口浮肿流脓。
走那日,娘往她怀里塞了一小包裹药,说里头有一冻疮膏,要她晚上睡前在生冻疮的地方涂之,约莫半个月就好了。
可谁料,她根本不往木头或草里住!夜风袭袭,伤口更严重了。
待先前那阵疾风呼啸过,她扶着箱子站起来,抬眼望天,约摸着是往常要给全家做晚食的点。再朝远看去,果不其然,又瞧见几人高的石墙越来越远。
“也不知何时才能进城看看。”卫青想着想着就低语出声。她和娘在前年去过一次附近的县城。彼时,娘刚生完孩子半年,卫明嫌她未有孕,于是催着她去城里挑个郎中好好看看,卫青便陪着娘去了趟县城。
县城里的生活很不一样,路面铺石砖,路旁有小摊,有人着布衣戴银钗,有人出行驾马倚车......就连烟囱里冒出的烟也要比村里粗些密些。脚踩在路上,是不同于山路石子碾磨某处的刺痛,而是一种铺开整个脚面的硬实。
坐在车前赶车的人微微转头睨她,卫青感受到目光,一个哆嗦,迅速蹲下,又装起哑巴。
三月十三这天夜里,倒春寒。
帐篷外火堆熄灭了,卫青身下没有被褥,坚硬的石块顺着帐篷皮与她的骨头碰撞,捻搓她的皮肉。
冷!卫青牙齿咯吱咯吱响,不断搓动手臂以取暖。
“闭嘴!”一只粗壮的胳膊直直砸下来,差点把卫青的气打散,她的脸瞬间憋红,胸腔快速起伏,以夺取稀薄的空气。
出去跑跑吧?卫青忍着皮肤皲裂带来的痛,手脚并用,爬出帐篷。
帐篷被打开又迅速阖上,丝丝冷风吹入,将一人吹醒了。
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
卫青害怕将人吵醒,故意离远了一点,绕几箱货车小跑。
货车被安置在四五米远的大树旁,不知为何,在白天时,那三个人将货车死死盯着,堪比眼珠,却在夜晚将它安置在远处,不近人身,就连马也要从货车上卸下,被系在帐篷的另一头。
脚下越来越虚浮,裤管下的腿忍不住发颤,眼皮却如灌铅般沉重,浑身发冷。
她发烧了,卫青很清楚地知道。
货箱上包着的是狗皮,她第一次摸就摸出来了,有一年,村里遭鬼,卫明杀了家里唯一一只狗,将狗皮贴在各个门上驱邪。只柴房没贴,卫青睡在柴房。
彼时卫青四岁,她怕得不行,每每睡觉前总要徘徊在里屋门口,一把一把摸门上的狗皮,薅下些毛再涂在头上、身上。
狗叫黄三,和卫青最亲近。卫青边摸边嘱咐黄三,“三儿,我护不住你,但你总不能护不住我吧?”
有天夜里,她也像现在这样发起高热,烧晕了过去。有没有鬼她不知道,但第二天她退烧了,卫明看她从柴房安然无恙出来的眼神活像见了鬼。
卫青深一脚浅一脚朝板车走去,这狗皮借她盖一晚也没问题吧?明日天亮前她将货箱盖好就可以吧?
粗麻绳系结,连日赶路摩擦中早已松落,但三人仿佛未看见,每日天亮后,将马系在车前,鞭子挥扬,就匆忙赶路。
这时倒便宜了卫青。她轻轻一扯,结便开了,卫青趴在箱子上,左右胳膊使劲儿,将麻绳从四角扒落。
就这样,这样睡一觉便好,卫青掀开一角,钻了进去,侧边肋骨与箱子紧贴。浑身力气如抽丝般迅速散去,她仿佛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姓名。
但真的有吗?她听不真切。
狗皮里过于暖和,脑袋里如同灌铅,身下有温热传来。
温热?哪来的温热?她也不知道。
张三脚下趔趄,恨不得手脚并用,快速跑来,爬上板车,手下发抖却不迟疑一分地迅速将狗皮撩起又紧实裹上箱子,又用粗麻绳系了个紧。
狗皮下鼓着的大包已经不见了,张三浑身虚脱,沿着箱子滑下去,额头汗水淋淋,在初春寒夜里冒着丝丝热气,活像一只蒸熟的热馒头。
方才,张三被寒风吹醒,又身下尿急,才忍着睡意从帐篷里出来。
谁知却瞧见这一幕,差点把魂儿吓走!那箱子里装着京城贵人要的妖物,据说是某贵家小公子得病了,要找只厉害的妖,以邪攻邪。
京城风气一向如此,冲病驱邪不找高僧,而是找妖。当今圣上痴迷修仙之道,国师便是圣上派人请出的天竺高僧。
三年前,国师算出圣上离成仙只一步之遥,只是修行尚欠,需要斩妖以积攒功德,方能得天门大开。
于是圣上专门培养了一批斩妖师,前往各个郡寻妖斩之。但各郡有各郡的规矩,一批京城来的斩妖师,在藩王们眼皮子低下搅得本郡天翻地覆,实属无妄之灾。各藩王折子如雪飞飘入宫中,也有不乏直接将斩妖师以奸细之名赶出郡地之主儿。
但京城的妖怪才几只?圣上一看,此事不成,又想一计。
都城近几年风水欠佳,死者数量年年攀升,死因各异,但多与邪祟有关。迁都一事已经板上钉钉,只是耗工巨大,尚未完成。都城外几百里便是五台山,请僧入府坐镇驱邪便成了达官显贵们保命的法子,也因此,都城的香火店开得旺盛,朱砂黄纸从各郡运往京城。
如何保命不是保?以邪攻邪岂不是更能坐享渔翁之利?圣上下一道圣旨,要求各府上驱邪必须以妖为阵,否则便不许高僧入京入府。都城附近的小妖很快便一扫而光,接着就是从各郡运妖来。
赵府是大府,赵明成是当今宰相,位极人臣。其有一子,乃不惑之年所得,百倍疼爱,只出生之时便有顽疾,每年都要寻两只妖冲命,且个个大妖,出价极高,世间皆有耳闻,是散修眼中的香饽饽。
张三三兄弟在京城开了一家镖局,方开不久便有大单上门,便是为这赵家小公子运妖。
一只闽南的竹妖,化形十年有余,善幻形。
三兄弟只有一板车,几根绳,如何接?一招不慎,三兄弟在地府仍旧三缺一。
但对方开价一加再加,并拍胸脯保证无性命之忧,屉笼、朱砂符也都备妥了,只管他们跑腿,从一个散修手中接过这妖,再运回京城。
富贵险中求,他大哥脑子一热,就拍板定下了。
三人接上妖怪,一路北上。中途会路过几个大郡,各有地头蛇,藩王们不喜圣上做派,各路关卡层层盘查,也总有私自扣下鬼妖、以镖头为祭从而杀鸡敬佛之事,须京城贵人多方协走,才能通融。三人担心牢狱之灾,于是一路只走小道,也只路过偏远小村停脚几日。
三人本是不愿带着这小孩的,只张二怂恿,妖怪性情易怒且一路未有吃食,且不知那符咒、朱砂究竟能有几分威力,带个女童,给那妖怪备一份祭品多一份安全。
于是三人带着卫青上路,一路上常有良心偶发。只是这眼看着五台山就要到了,而距离都城还有百余里。再不喂食,若最后一段路,恰好竹妖妖性发作了怎么办?
三人本犹豫万分,却不料,这小女童自找死路。
张三靠在货箱前大喘气,回过神发觉自己靠在何处后,又吓得一激灵,一个伸手从板车上翻了下去,牙齿磕上一旁的石头,将一颗侧牙磕掉了,并吃一嘴泥。
他弯腰摸索找到牙齿,往树上一扔,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帐篷,“大哥,二哥,别睡了!那丫头片子被妖怪吃了!咱们速速赶路!”
“被吃了?”张大一骨碌翻过身,直直坐起,又倒在张二身上,眯瞪着眼吃惊问道,“那妖怪可有异动?咱们还没喂呢就吃了?这是符咒失灵了?还是妖怪饿了?还是生气要将咱三个都吃了?”
“是丫头片子自己钻进去了,怪不得咱们。”张三把张二托起并拽出帐篷,又手脚麻利收拾东西。
“只怪那丫头倒霉,自己送上门。若符咒真的失灵,还轮到咱三个在这里讲话?早一同进肚子了。所以速速赶路回京,切莫再出差池。”张三将马迁去板车旁系好,隔开二里地狠拍马的屁股,躲开那健硕一脚。
张二一言不发,顺势坐在板车前,屁股如同黏胶,再也不挪动。
“小崽子!”张大眼见车前不再有位置,磨磨蹭蹭坐到货箱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丫头一路走好,早下地府早投胎,莫要缠着我们三人不放。”
张三手下生风,马儿脚下也生风,苦了张二和张大,歪着头吐了一路。狗皮下一直未有动静,张大靠在货箱上奄奄一息。
一月路程,生生被缩挤成半月。
农历四月初二,蓬头垢面,眼下乌青的三人终于在都城外十里亭和赵家人会合了,三人眼泪汪汪,接过沉甸甸一袋钱,马和板车也没拉走,先赵家人一步,匆匆离去了。
“这?”赵四指着如踩风火轮的三人,疑惑看向随同前来的慧明大师,请求大师解惑。
慧明却纹丝不动,只立于板车前良久,手中佛珠缓缓捻动。
“大师,这妖可有异常?祭祀符阵事宜可都准备好了。”赵四眼见情况不对,往后退两步,躲在慧明身后,探出一头,手指挥动,二人身后的暗卫迅速将板车围住。
“尚有一符未画完,此妖喜寒,还需下月阴日子时绘作的催功咒。你家公子得的是热病,这些时日,就将这只妖放于他屋内偏殿。我会下阵锁住它功力,不必担忧小公子安全。”慧明一一嘱咐,赵四从胸襟里掏出本子一一写明。
“敢问大师,这催功咒是何咒,我怎从未听过?”赵四用笔杆挠挠头,“催功”二字怎么写?
慧明恍若未闻,先一步上了赵家马车。“我现编的,你当然没听过。”慧明心下轻哼一声。
赵四慌忙跟上,跳上马车,生怕落了半分就此被妖吃入腹中。
“回城!”
“是!”
好马疾蹄,扬长而去,风过柳条,抽生新枝,城门大敞,今入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