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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谁在那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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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老宅在宁平里尾巴上,靠里还要走十来步,这会儿江家院子里黑黢黢的,就灶房里亮着光。
今天是冬至,这边兴吃饺子,不过江家也没割肉,包的是鸡蛋韭菜馅的饺子。
十五岁的江花妮是江家老幺,下午听自己阿母说晚上包饺子吃,她本来还高兴得很。
家里人口多,地也分得多,她阿翁和阿母下午带着两个兄长和嫂嫂都在地里忙活。
家里就就她,还有五岁的侄儿小蛋蛋和三岁的侄女芽芽在。
她发好了面蹲在灶门口烧火的时候看她阿母竟然一个人先回来。
“阿母?”
“啥事?”熊秀芝是生着闷气回来的,从地头到家这段路一路都气冲冲的。
到家后看着院子喔喔叫的鸡她又泄了气,这会儿正一个人在那喂鸡。
江花妮有个优点,就是很会看人脸色,但一遇上吃的,她就双眼放光。
因为家里每天做的吃食都由她阿母数着分好,要是遇到年节啥的,要过油水的,自己总是排不上号,多的一个没有。
吃完了抹抹嘴,那粗碗都不用洗。
上回吃饺子还是姊姊拎了一块寸长的肉回来过了遍嘴,想着那味儿,她偷摸挨过去笑嘻嘻地悄声说:“阿母,今儿可不可以多给我几个饺子?”
熊秀芝抬起腰站直了身才刚到江花妮耳下,听罢这话她颧骨扯得老高,一看就要发火。
江花妮在心里刚暗叫一声不好,熊秀芝就把手里瓜瓢往筐子里“咣当”一扔,然后狠狠剜了江花妮一眼,她手一推,边走边骂,“闪边儿去,还多几个,你要几个,啊?多给你几个,小蛋蛋吃啥,你都是沾了他的光才够了几个饺子,你还好意思多要几个,这么大人了,也不知道多干点活,净知道吃,吃吃吃,把家里的粮食都吃光,吃个屁!”
她越说越起劲,嘴皮子上下打架,唾沫飞得到处都是。
江花妮被骂得多了,现在也不在乎她阿母说的这些话了,她摸了把脸,瘪嘴,就知道她阿母心眼子都偏没了,行行行,你不给我吃,我还没法了不成。
“你敢偷吃,看老阿母不给你腿打断,那是蛋蛋的口粮,死丫头是耗子掉缸里想撒欢儿了是吧,早知道就把你嫁去老张家,还能得一扇排骨,吃不死你个背时的!”
熊秀芝进屋端了一簸箕黄豆出来,坐在房檐下把坏的挑出去,看人还不动,她抄手把烂黄豆扔过去,手指着江花妮破口大骂,“还不滚去划柴,懒蛋一个!”
凭啥把她嫁去张家!那病秧子,要她嫁过去守活寡?江花妮气得脸红脖子粗,她使劲跳起来跺了两脚,又气冲冲地抱了树根过来撇断。
“啪啪”两声,可见她有多生气了。
熊秀芝正低头捡着烂黄豆,没看见自己小女儿的眼神充满恨意。
每次都这样,蛋蛋、蛋蛋,蛋个小屁孩儿,啥都要争要抢,江花妮瘪着嘴,拿着手里的柴火棍甩来甩去,不停地发泄着心里的怨恨。
“甩啥甩!一天屁事不干,就知道吃吃吃,还不快去把灶头的火架好!”
熊秀芝做事倒是很麻利,把黄豆捡好后又去抱了柴块出来,“看着些火,等你阿翁回来给他鞋子烤烤。”
不过说到这里,熊秀芝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睛死死地看着院子外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阿母和她阿翁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江花妮被吓了一跳,哪里见过她阿母这副摸样,赶紧拿着柴火棍进了灶房,“知道了,阿母。”
咦,吓死个人,江花妮躲在灶房后搓了搓手,看她阿母站在院子里低着头好像摸了一把脸,她撇撇嘴,又是谁惹她了?
冬天的夜色黑得很快,江花妮把火给架好,刚把面板那些家伙什都拿出来放好,她大兄和大嫂就回来了。
“大兄,阿翁咋没回?”
江家兴天蒙蒙亮就下地了,午饭也是在地里吃的,干了一天的活,一身灰扑扑的,他累得腰都快断了,听见自己小妹的话也像没听见一样,直接绕过她往灶房走去。
江花妮气不打一处来,她大嫂倒还是好,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扯了扯嘴角说,“阿翁去二弟妹外家还锄头和铁锹去了。”
这年头,锄头、铁锹这些农具都很珍贵。
都是铁做的东西,一把锄头就要五十文,这都还是便宜的了,往前几年,她大嫂没嫁进来前,江家除了三把铁做的锄头和铁锹外,就只有一把镰刀。
地里一年四季都要忙活,忙不过来就到到处去借锄头和镰刀什么的,闹得亲戚邻里都有些怨言。
按理说她家若是紧紧裤腰带也是能再多买两把回来的,但是她阿翁就是说什么也不肯,说多了就要骂人,不然就是丢下一句,你想要你就自己买。
一家子一年到头都在地里忙活,等冬天下雪时稍微没那么忙了,又要去乡上打零工,好不容易挣两个铜子又要交给她阿翁做家用,她们家又没分家,手里哪里还有余钱。
江花妮站在柴房的角落里背着手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荷包,里头硬硬的有十几个铜子,这都是她背着人偷偷存下的。
看着火光下大嫂那张蜡黄的脸,她把话又咽了下去。
柴房门开着,两人摸黑刚把农具都堆在墙角放好,屋外就传来女人掐着嗓子叫她二兄的声音,听得江花妮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膊。
她二嫂提着个筐子跟在她二兄后头,她二兄挑着沉甸甸的筐子一晃一晃的都要腾出手去抓她二嫂的手。
屋里没有点油灯,几人都看不清对方的脸色,江花妮杵在原地一脸厌恶。
江家宝和媳妇刚进来也没看清屋里有没有人,东西一撂就抱在了一起,屋里立时发出“砸砸”的声音。
家里都有两个小辈了,江家隔壁去年嫁人了的小梅姐有时回外家来也会和江花妮时不时地嘀咕两句,所以江花妮立刻就明白了南面墙放柴垛的地方发生了什么。
正想开口骂两句,身边她一直没吭声的大嫂却发出重重的咳嗽声。
“哇!谁在那里?!”江家宝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嘴里鬼喊鬼叫着,江花妮只听见屋里柴块“哗啦”的掉落声和女人尖叫的声音。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这小小的一间柴房里倒是热闹得很。
柴房隔壁就是灶房,这边发出声音,那一面土墙哪里挡得住,江花妮就听见她阿母在那头拿着木勺子“邦邦邦”的拍着木桶,大声骂了两句兔崽子什么的。
这时她大嫂竟然直直地往外走去,不同以往的和气样,那脸绷得,看着竟然有些生气的样子。
江花妮揉了揉眼睛,再想细看时门口已经没人了,她心头有些奇怪但是也没多想,怀疑刚刚是自己的错觉,甩下一句,“要打情骂俏就去自己屋里,在这柴房偷偷摸摸地干啥呢!”
说完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自从她二嫂五年前大着肚子嫁进她们江家,将姊姊留下的聘礼全部用光后,江花妮就一直不待见她二兄和二嫂。
她姊姊嫁人的时候只穿着一身旧衣裳,空着手就嫁去了乡上,旁人家就是再不认女儿,出嫁也会收拾两身换洗的衣裳走,结果她们家却搂搜得厉害。
姊姊哭红了眼睛,她阿翁抽着烟叶子也不开腔,她阿母倒是陪着流了两滴眼泪,说出的话却不招人待见,家里的银子,还有大姊夫家送来的聘礼都给她二兄用作了聘礼,她也是没有办法。
大姊夫家开了一间小饭馆,比起乡下人来要体面得多,听说饭馆周边和她姊夫家有来往的人家都知道了,没了脸面,气得她姊夫家差点和她家翻脸。
这都是因为二凶非要娶二嫂。
她二嫂姓刘,叫刘慧,家里以前是逃难来她们里的,外乡人不受待见,但是架不住人家家里劳动力多。
来的时候没田没地没收入,人家就去乡上打短工码头抗货,肯干又能吃苦。
七、八年过去,竟然也找了里长在宁平里置了田地,虽然位置不好,但也渐渐融入了进来。
她二嫂在这里也是算得上一句好看了,虽然她长得不高,不过瓜子脸大眼睛,出门一根水绿色的腰带把腰掐得细细的,还能做得一手绣活。
看着瘦弱,但是架不住人会些花言巧语,还会涂脂抹粉,特别爱把一张脸画得白惨惨的。
就因为这,她二兄就看上人家了,死活要娶进门,但是十六两银子的聘礼哪里是庄户人家拿得出来的,她阿翁阿母就打上了她姊姊的主意。
江花妮想到这里又一阵气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