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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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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那天,我拿着考号走进了考场。
教室里的座位坐得满满当当,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文具摆好。周围的同学我一个都不认识,但我没在意——我不太认识同学,这是常态。
卷子发下来,监考老师就开始睡觉,我扫了一眼试卷。
第一题,是没见过的古诗。
第二题,是没学过的阅读。
我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我没想太多,开始做题。能做多少做多少。不会的先空着。
做完的时候,我还剩十分钟。检查了一遍,觉得有些题确实难,但我写的答案应该是对的。
考完之后走出教室,在走廊里遇到了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笑了。
“陈悦,你怎么在这个考场呀?”
“我考号就是这个。”
“你知不知道,这个考场是五年级的?”
我站在原地。
那个女生笑得更厉害了。“你考的是五年级的卷子!天哪,你太搞笑了吧!”
她笑得弯了腰,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引来好几个人回头看。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支用秃了的2B铅笔,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说:我不知道。
我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想说:那我现在怎么办?
但嘴巴没有张开。
因为脑子里那个影子忽然动了一下。
它没有说话,但它替我做了一件事——它把我的表情稳住了。
我撇了那个女生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喂,你不害怕啊?你完了,你肯定零分!”
我没有回头。
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教导主任,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师。他们看着我,表情很奇怪——不是生气,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我们也不知道该什么表情”的表情。
“陈悦,”班主任蹲下来,跟我平视,“你知道你考的是几年级的卷子吗?”
“五年级。”我说。
“你知道?”
“考完才知道。”
班主任转头看了一眼教导主任。教导主任清了清嗓子,说:“陈悦同学,你这次……考了五年级组的第一名。”
我以为我听错了。
“全年第一。”教导主任又强调了一遍,“五年级全年级第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那个不认识的老师笑了一声。“这孩子,走错考场还能考第一,也是奇了。”
教导主任瞪了她一眼,然后转过来看着我。“你平时在家里都看什么书?”
我想了想,说:“字典。”
“什么字典?”
“新华字典,还有英语词典,还有小王子。”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那天下午,院长被叫到了学校。
我在走廊里等着,门关着,我听不太清里面在说什么。只能听到偶尔飘出来的几个词——“跳级”“天赋”“建议”“再考虑考虑”。
院长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她牵起我的手,说:“走吧。”
走到校门口,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陈悦。”
“嗯。”
“你想跳级吗?”
我想了想,说:“跳级是什么意思?”
“就是直接去上五年级。”
我又想了想。“那他们还在二年级吗?”
“谁?”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他们”是谁。
那些藏我鞋子的人,撕我作业本的人,往我床上泼水的人。他们还在二年级,而我如果跳级了,就不用再见到他们了。
这个念头让我松了一口气。
但也让我觉得有一点奇怪。
那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从一个熟悉的地方,被推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是害怕,也不是期待,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听您的。”我说。
院长点了点头。
她的手,握得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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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几岁呀?”
“九岁。”
“九岁上初一?天才吗这是?”
“呃嗯。”
“那你考了多少分?”
“我忘了。”
“?”
“反正够用了。”
张恒鄙夷了一秒,然后笑了。
我也有点尴尬,然后也笑了。
窗外的银杏叶刚好被风吹起来,金灿灿的,在阳光里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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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的日子,是从那扇窗户开始的。
我的座位在第二排靠窗。窗户开得很大,秋天的时候我把它推到最左边,风就呼呼地灌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响。张恒坐在我前面,每次风一吹他就缩脖子,回头瞪我。
我就假装在看黑板。
过五分钟,再推开。
他又瞪我。
我忍着笑,眼睛盯着黑板,余光看那片银杏叶又飘起来了。
窗户外面有一棵银杏树。九月底的时候叶子开始变黄,不是一下子全黄,是从边缘开始,像有人拿了一支很细的笔,蘸了黄色,一片一片地描。
我每天看它。早上看,中午看,放学也看。看它从绿变黄,从黄变金,从金变空。
落叶那几天,风一吹,整条走廊都是银杏叶。值周班的同学扫也扫不完,刚扫成一堆,一阵风过来,又散了。
有一次一片叶子飞进了窗户,落在我的数学卷子上。
我没有拿走。
它就那么躺着,金灿灿的,像一把小扇子。我透过它看题目,字变成了浅绿色,模模糊糊的。
“你在看什么?”张恒回头。
“做题。”
“你卷子上有片叶子。”
“我知道。”
那片叶子后来被我夹进了书里,干了,又脆又薄,但我一直留着。
初中部的老师都很喜欢我。
这不是我自夸,是事实。我是年级里最小的学生,成绩最好,上课最安静,作业最工整,从来不惹事。在老师眼里,我大概是一个完美的学生——或者说,一个完美的“别人家的孩子”。
英语老师姓王,三十多岁,说话声音很大,喜欢在走廊里喊我的名字。
“陈悦!”
“到。”
“你来一下办公室。”
每次去办公室,都是因为同样的事情:她给我准备了额外的阅读材料。不是作业,是她自己找的英文小故事,打印出来,用回形针别好,递给我的时候会说一句“你看看,看不懂来问我”。
我后来才知道,那些材料是她自己花钱打印的。学校的打印机坏了,她去的街对面的打印店,一张五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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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是我最不喜欢的课。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知道站在哪里。排队的时候,老师按学号排,我永远是最后一个。站在队尾,前面是一排后脑勺,看不到老师的示范动作。
“陈悦,你站到前面来。”体育老师说。
我走到第一排,我跟不上动作,很局促,还容易打到旁边的人。
站了一会儿,老师说:“算了,你站到旁边休息吧。”
而且体育课还要跑四百米。
我永远跑在最后。张恒跑完的时候被我套了一圈,站在跑道边上喊:“陈悦,加油!”
我冲他挥了挥手。
跑完的时候我弯着腰喘气,汗滴到塑胶跑道上,一滴一滴的,很快就被太阳晒没了。赵晚亭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你跑得真慢。”
“哦。”
她笑了一下,转身去找别人了。
我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水,水是温的,不凉,但喝下去很舒服。
操场边上有一排蚂蚁,很小,黑褐色的,排着队往一个方向走。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它们在搬一粒掉在地上的米粒,米粒比它们大好几倍,但它们抬着走,走走停停,走走停停。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集合了”,它们散了,我也走了。
相比于体育课而言,书,是一种很好看的东西。
它里面住着很多人,很多地方,很多我从来没去过的时间。你把它打开,他们就出来了;你把它合上,他们就回去,安安静静地等着,下次再来。
学校的图书馆比福利院的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在教学楼最东边,要走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墙上贴着爱因斯坦、鲁迅、居里夫人,他们的眼睛都看着不同的方向。
图书馆里有一股味道,旧纸和木头混在一起,闻着很安心。
我常常蹲在两排书架之间看书。
那里的光线不太够,但没关系。光线暗一点,世界就小一点,小到刚好装下我和书。
有一回蹲了一整个课间,看完了半本《城南旧事》。看到英子在冬阳下学骆驼咀嚼的样子,我的嘴角自己翘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旁边有人问。
是赵晚亭。
“书里的骆驼。”我说。
“你这么爱看书,这个你能看得懂吗?”
“嗯...应该还可以吧。”
赵晚亭凑过来看了一眼封面,没说什么,走了。
走了一半又回头:“中午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好。”
食堂的队排得很长。我站在队尾,前面的人很高,我看不到窗口里有什么菜。赵晚亭在前面喊我:“小陈悦,过来站我前面!”
我挤过去,站到她前面。
“你今天想吃什么?”她问。
“不知道,有什么?”
“有红烧肉,还有炒饭,但你太矮了看不到。”
我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看到了,红烧肉,酱色的,亮晶晶的。
打了饭之后坐在一起,赵晚亭把她的红烧肉夹了两块给我。
“我不喜欢吃肥的。”她说。
我吃了。肥的也好吃,软软的,入口就化了。
吃完饭去放盘子,路过操场边那排银杏树,叶子又落了一层。我踩上去,沙沙响。赵晚亭也踩了两脚,说:“好解压。”
我们又踩了几脚。
上课铃响的时候我们跑着回教室,鞋底带着几片碎叶子,跑一路掉一路。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作业做完了,就趴在桌上发呆。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个亮亮的长方形。我把手伸进去,手背被晒得暖暖的。
粉笔灰在光柱里飘,很慢,很轻。
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笑了。没什么原因,就是觉得好看。
张恒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又在笑?”
“有吗?”
“有,小孩儿怎么都这么开心。”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是翘着的。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阳光太好了吧。”
他看了看窗外的太阳,又看了看我,说了一句“奇怪”,转回去了。
他转回去的时候,嘴角也是翘着的。
那条小河离学校不远,走路七八分钟。
河边种了一排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画出一个一个的圆圈。河里有鱼,很小,银白色的,游得很快。你盯着看的时候它们不动,你一走神,它们就嗖地一下不见了。
放学的时候我常常去那里坐一会儿。
把书包放在膝盖上,看着水面发愣。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河面上,被水波扯成一条一条的。
河里有时候会有蜻蜓,蓝色的,尾巴很细,停在水草上就不动了。我盯着它,它也盯着我,过一会儿翅膀一抖,飞走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会有点酸,但心里是满的。
书包里装着除了语文政治全科满分的卷子,口袋里装着那片干了的银杏叶,脑子里安安静静的,像秋天的傍晚,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响。
回福利院的路上经过一家面包店,烤箱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甜甜的,热热的。我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没进去,但那口甜味在嘴里绕了很久。
院长今早说如果考了好成绩,就给我买面包。
我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