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生兮》Mafalda

2、我没怪你 雪莱说“冬

　　雪莱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现在温翡只觉得，今年这个夏天为什么过得那么慢，秋天什么时候来。

　　对面的顾紫梦不说话，呆呆地看着桌子上那块掉了的漆。

　　温阅己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吧。”温翡侧着头看向窗外。

　　镇上的奶茶店，装潢一般，奶茶不好喝，温翡怀疑是拿香飘飘奶茶粉兑开的。

　　她每次这么说，温阅己都会说矫情。

　　因为镇上的女孩都很爱喝。

　　反而是住在村里的温翡嫌弃上了。

　　比如顾紫梦，这个镇上的女孩，上来就给自己和温翡点了超大杯的珍珠奶茶。

　　不过，温翡这杯很少的珍珠。

　　她不是很喜欢珍珠。

　　“温翡，你要走了吗？”顾紫梦圆圆的大眼睛，双眼皮的褶皱很深。她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紫色的连衣裙。

　　“这个月底。”

　　“你的头发长得好快，我记得初一的时候还挺短的。”顾紫梦拿起奶茶，喝了一大口。

　　“马上就剪了。”温翡的眼皮很薄，皮肤很白，眼睛很亮很黑，她认真看着你的时候，有一种被审视的感觉。

　　“你找我，什么事？”

　　顾紫梦咬着嘴唇，有些紧张，“我想跟你说对不起，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不该不该那么说。”

　　“我没怪你。”

　　顾紫梦期待地看着温翡，“真的嘛！你人太好了，我那么说你……”

　　“因为我从来，从来都没有把你当朋友，所以你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所谓。”

　　温翡的话，像一块冰块掉落进顾紫梦的珍珠奶茶中，仿佛她刚刚喝进去的那一大口含着冰沙一般。

　　“对不起，我，我……”顾紫梦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一滴滑落在紫色的连衣裙上。

　　“是我做的不对，对不起。”

　　“还有什么事吗？”温翡别过头，不去看断了线的珍珠。

　　顾紫梦抹掉眼泪，“有的，有的，这是我写给你的信，还有别的朋友给你写的小纸条。”顾紫梦从书包里拿出几张纸。

　　温翡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顾紫梦：“我，我们可以互相留个照片纪念下吗？初一开学拍的证件照就行！你现在如果没带，你给温阅己，他给我，这是我证件照。”顾紫梦将自己的证件照推了过来。

　　“算了吧。我该回家收拾行李了。”温翡垂下眼眸，没有情绪。

　　“好，好的。”顾紫梦将证件照拿了回来。

　　温阅己正好回来了，他看气氛不对，“车来了，咱们回去吧。”

　　“好。”温翡起身。

　　车站，温翡对顾紫梦说，“顾紫梦，拜拜。”

　　顾紫梦站在阳光的背面，她的背景是人来人往的小镇，她的眼中含泪，“温翡，再见。”

　　“温翡，我们还会见面吗？”

　　“到二高，好好学习。”

　　司机粗声催促，温翡和温阅己上了车。

　　紫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小镇上，那句“我会的。”也消失没见。

　　“没看出来，你还挺大度的。还愿意见她。”

　　“你不觉得她眼睛很好看吗？”

　　“这是重点？”

　　“尤其是哭的时候。”

　　“我知道你不正常，但我不知道你这么不正常！”温阅己扭过头不搭理她。

　　和顾紫梦遇见，是在初一刚开学，顾紫梦跟她打招呼，顾紫梦说她早就想认识温翡了。于是她们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睡大通铺，一起在晚自习前逛操场，一起飞奔回宿舍。顾紫梦学习一般，温翡总是教她学习。两人的关系还可以，直到初三，顾紫梦知道温翡要离开小小的西丘，去很大很大的城市京北，顾紫梦就开始疏离温翡，甚至还带外班的女生来骂温翡。

　　温翡那时只是冷漠地看着她们。

　　顾紫梦记得温翡的眼神。

　　她不屑。

　　她不屑于跟这个村，这个镇上的女孩吵架，打架。

　　她不属于这里。

　　这也是顾紫梦一开始接近温翡的原因。

　　温翡跟别人不一样。

　　温翡小时候就很聪明，聪明到能看出大人的谎言。

　　比如大人说“下次给你”，就是“不会给你”。

　　比如大人说“有机会再见”，就是“再也不见”。

　　比如大人说“我挺想你”。就是“我根本没有想过你”。

　　温翡从不写同学录，也不给人写信。

　　她不相信“永远”，她不相信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比如“我们一定会多多见面”，“我会想你的”，“你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好的朋友”，“我找遍整个世界都找不到人替代你”。

　　那些哭着的，眼泪巴巴抱在一起，说要“常常聚”。

　　温翡一个都不相信。

　　温翡在作文里写道。“我从不相信’永远‘”被老师批评。

　　温翡不觉得有什么，因为温阅己也这么觉得。

　　或许15岁的他们早熟，冷漠，自私。

　　但他们习惯了。

　　温翡回到家，点点立马迎上来，点点是一只小狼狗，灰色黑色白色构成它的毛发，眼睛亮晶晶的，小尾巴甩来甩去。

　　温翡到厨房拿剩下的一点肉，喂给点点。

　　温星手里拿着一盆剩饭，来喂点点。

　　没有加水。

　　还算有良心。温翡想。不像李光柔加很多水，扣得要命。

　　温星看到温翡的眼神，撇嘴“我没那么坏，只是讨厌你而已。”

　　“我去京北后，对点点好点。”

　　”那还用你说！”温星将饭倒进点点缺了一角的破饭盆里，点点开心地尾巴不停旋转。

　　“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

　　太阳很大，大到温翡有点恍惚。

　　“刚才是你在说话。”温翡迷惑地看着她的这位堂妹。

　　“你能去京北，念书又那么好。”

　　“羡慕我，爸妈离婚，各自再婚，在这里被你和李光柔骂？”温翡自嘲地笑了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针对你吗？”

　　“因为你是神经病。”

　　“因为你看着就不是这里的人。”

　　有时候，人是贪婪的，人是邪恶的，人是看不见光明的，所以会想把一切光明的东西都赶走，要将光明拉进黑暗，想让它和自己一样，也不见光，一同站在黑暗中。

　　可这光明，它从不屈服。

　　它昂扬，它耀眼。

　　“妮儿，东西都清好了吧。”爷爷将200块钱放在温翡的衣服上。

　　“爷爷，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温翡知道，李光柔很厉害，家里的钱都把控在自己手上。

　　“爷爷也没什么能给你的，还有这鸭蛋和香油你带着，给你妈妈。你爸爸不争气，爷爷也没有能力，还好妮儿聪明，学习好。你到你妈妈那，要懂事，听话，别给你妈妈添乱。你到那好啊，到那比在这好！”

　　爷爷抹了把眼泪，温翡有些忍不住，背过身去。

　　爷爷把手搭在温翡的肩膀上，“你别怪你奶奶。这香油是你奶奶给你的。”

　　“爷爷，我明天早上要早起坐车。我不跟你说了。”

　　“好！好好学习啊！”

　　温翡插上门，眼泪无声地掉落下来，木板门画着杠，一共16道杠，她从小学开始住校，每学期16周，一星期放一次假。

　　每放一次假，她都会画一道杠，每学期都是，一共画了9年，这16道杠现在很深很深。

　　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也不是鲁冰逊用来记时间，像是结绳记事，每系一个结，她都会吃一颗糖果。

　　然后告诉自己。

　　辛苦啦。

　　点点从温翡双腿中间传过来，小眼睛担心地看着温翡。

　　温翡今天给点点洗了澡，偷偷给点点做了顿好吃的饭，晚上将点点带进房间里。

　　她想，明天就要走了，今天就跟点点一起睡觉。

　　那些孤独的日子，如果不是点点，她想她没办法继续下去

　　于是她揉了揉点点的头，关上了灯。

　　2019年8月28日星期三天气

　　点点真是不知好歹，趁老太婆上街，给点点做饭。

　　大坏狗，竟然吃几口就不吃了。

　　跟温阅己一起给点点洗澡，点点甩水，甩了他一身，活该！

　　我要去京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