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槐树下》悟莲清

4、糖

　　秋日的风穿过一中的槐树，把细碎的阳光剪得零零碎碎，透过教室的玻璃窗，轻飘飘落在摊开的试卷上。
　　高一上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开始了。
　　高一的课业骤然加重，和初中的轻松截然不同，第一次正式考核，几乎成了所有人心态的分水岭。
　　林槐之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抵着试卷……眉头蹙的紧……
　　高中的学习节奏本来就快，再加上她容易走神的毛病……看着卷子上的题目抓耳挠腮，也不知从何下笔。
　　出成绩那天，她细细找着自己的名字……她的成绩掉得很厉害。
　　不是微小的浮动，是断崖式的下滑。
　　初中时她向来稳居班级中上游，哪怕不算顶尖，也从来不会跌出前列，老师提起她，永远是踏实认真、稳步前进的评价。可升入高中不过两个月，陌生的知识点、节奏极快的课堂、需要极强逻辑思维的数理课程，彻底打乱了她原本的学习节奏。
　　尤其是数学和物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过程，像是绕不完的迷宫，任凭她课上认真听讲、课后刷题，依旧摸不到顺畅的解题思路。之前靠着季沅知悄悄传过来的笔记，她勉强跟上了几节课程的内容，可积累的漏洞太多，一场全面的月考下来，所有短板彻底暴露。
　　前桌的女生兴高采烈地和同桌分享自己进步的名次，后排的男生懊恼地拍着试卷吐槽难题太难，人人都沉浸在成绩出炉的情绪里。

　　“我去，我居然进步了！我以为这次肯定要倒数了！”

　　“我真没招了……数学出卷人到底是谁呀！”

　　“靠，你知道我物理选择对多少道吗？才一道！”

　　而林槐之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脊背微微绷紧，心里堵得满满当当，闷得喘不过气。
　　上课铃很快响起，清脆的铃声拉回了教室里纷乱的思绪。
　　班主任抱着一摞成绩单走进教室，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老师站在讲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全班，语气平和却带着严肃。
　　“这次月考整体情况不算理想，高一适应期，大家出现波动很正常。进步的同学不要骄傲，落后的同学也别灰心，及时查漏补缺，调整学习状态，还有大把追赶的机会。”
　　班主任没有当众点名批评，只是在总结完整体情况后，轻声道：
　　“有些基础不错的同学，这次退步比较明显，自己课后好好反思问题在哪，及时调整方法，不要掉队。”

　　不用点名，她也知道老师说的是自己。

　　整节课，她都有些心神不宁。黑板上的板书清晰工整，老师的声音清晰入耳，可她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涣散，目光落在书页的字迹上，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试卷上的分数、刺眼的排名，还有父母期待的眼神。

　　身边的位置安安静静的。

　　季沅知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他知道现在说话没用。

　　他依旧是平日里的模样，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握着笔的手指干净修长，低头认真记录着课堂重点，一笔一划，字迹工整利落，和他这个人一样，永远沉稳从容。
　　从开学分到同桌以来，两人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同桌距离。不刻意亲近，也不生疏尴尬，偶尔讨论题目，偶尔分享文具，安静又和睦。上一次他悄悄传过来的手写笔记，字迹细致，重难点标注得清清楚楚，帮她补上了好几节没听懂的内容，林槐之一直记在心里。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林槐之几乎什么都没听进去，浑浑噩噩地熬到下课。
　　老师离开后，教室里再次恢复了热闹，不少同学拿着试卷互相请教、核对答案，或是互相安慰打气。
　　林槐之趴在桌子上，侧脸贴着微凉的桌面，闭上眼睛，刻意隔绝了周围所有的声音。

　　“哎……烦死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带着秋日独有的清爽，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沉闷。
　　身旁的季沅知察觉到了她格外安静的状态。
　　平日里课间，哪怕不说话，林槐之也从来不会这样闷闷地趴着，一副提不起半点精神的样子。
　　她的肩膀微微蜷缩着，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安静得近乎落寞。
　　桌面上摊开的试卷，分数和排名清晰可见，不用细看，也能知道她低落的缘由。
　　季沅知没有出声打扰。
　　他笨拙的口头劝解太过苍白，也容易戳中别人的自尊心，尤其是此刻满心挫败的林槐之。他太清楚这种全力以赴却一无所获的失落，也明白这个时候，过多的询问和安慰，只会徒增她的压力。
　　于是他只是收回目光，依旧安静地低头整理自己的错题本，指尖轻轻翻动书页，动作轻缓无声，刻意放低了自己所有的动静。
　　一整个课间，林槐之都没有抬头，手不停的扣着。
　　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她才慢慢撑起身子，坐直身体，眼底的低落已经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只是眉眼间依旧覆着一层淡淡的疲惫，不像平日里那般鲜活明朗。

　　中午放学的铃声响起时，班里的同学纷纷收拾书本，三三两两结伴去往食堂，喧闹的声音瞬间填满了整间教室。
　　林槐之慢悠悠地收拾着桌面，动作慢吞吞的，没有丝毫想要凑热闹的心思。
　　她原本和班里两个女生约好一起去食堂吃饭，可此刻心情实在糟糕。

　　“哎？槐之走啊，你不饿啊？”
　　“你们去吧，我早餐吃得多，不饿。”
　　“不需要我们给你带饭吗？”
　　“不用，去吧”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喧闹声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教室，和窗外轻轻拂动的风声。
　　林槐之单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的香樟树，树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斑驳错落，好看得很，可她却半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
　　直到一道清浅的脚步声缓缓靠近自己的桌边，很轻、很稳，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气息。
　　一颗小小的糖果，轻轻落在了她的桌角。
　　林槐之下意识收回目光，低头看去。
　　那是一颗白桃味的硬糖，包装纸是浅浅的粉色，干净又温柔，在明亮的天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甜软的气息仿佛透过包装纸轻轻散开。
　　季沅知就站在她的同桌位置旁，刚刚收拾好书包，单手搭着书包肩带，身姿挺拔干净。少年的眉眼澄澈温和，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刻意的安慰，也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是淡淡地看着她，语气清淡自然，像是随手为之的小事。

　　“吃点甜的。”

　　林槐之愣了好几秒，心底翻涌的酸涩情绪，忽然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细碎温柔轻轻抚平了一角。

　　“你……你自己留着吃啊……我没事……”

　　她看着桌角那颗小巧的糖果，又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

　　“……谢谢。”

　　季沅知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她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低落，语气依旧平淡：

　　“一次而已，不用放在心上，你尽力就好”

　　林槐之捏了捏指尖，轻轻点头：“嗯，我知道。”

　　“那我先去食堂了。”他轻声道别。“糖记得吃”

　　“好。”

　　少年转身离开，脚步声轻轻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林槐之低头看着桌角的那颗白桃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伸手拿起。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糖纸，薄薄的一层，带着细腻的触感。她慢慢拆开包装纸，清甜的白桃香气瞬间漫开，温柔又治愈。
　　含进嘴里的瞬间，淡淡的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不齁不腻，温柔地包裹住所有酸涩低落的情绪。
　　她靠在椅背上，慢慢含着糖，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叶，心里乱糟糟的思绪，终于一点点沉淀下来。
　　是啊，只是一次月考而已……一次月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