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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事漫随流水 朽春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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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春峰与栖鸾殿之间相隔的距离足够建上十来所宫殿,地段也是天界相当不错的,尽管如此千百年来也没有哪个胆大的敢在这条路上修殿。
“狗天帝!不要脸!他那点坏到臭沟里的心思巴不得全拿出来糊你脸上了!凭什么苦差事都给你,他自己是废物来的吗!”墨衡跟在许卿书身后打抱不平道:“你还不如抓紧卷铺盖跑了,省得再被那狗东西祸害。”
左右无人,许卿书也就由着他发泄,“有些事不是那么轻易能放下的”他叹。
他若是真走了,凡界谁来守?谁又能守的住?其余五界尚且有力自保,凡界可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依天帝那弱肉强食的作风只怕早就想吞并了凡界。
他不能走……
“什么?”墨衡气血上涌,一时没听清许卿书方才叹下的话。
“我走不了……”许卿书下意识道。
他有牵挂,而这种牵挂一旦深种即成了枷锁。
世人爱神,神一心亦被凡尘所系。
走不了?为什么走不了?墨衡以一株灵植的身份陪了许卿书四千多年,许卿书是生于万物之前,混沌之初的神君;是万仙之祖;是六界敬而远之的疏尘仙祖……
怎么会走不了呢!
“是不是那个狗天帝!我就说他肯定逼你了!”墨衡气的脸红脖子粗,感觉下一秒就要气撅过去了。
“……”许卿书看着气鼓鼓的墨衡心里生出一种别样的高兴,被人这样在意的感觉真好。
“我跟你说……嗯!?”墨衡正发着火,怀中蓦地被塞了一团香软柔顺的发丝,淡雅的梅花香拥在怀中顷刻间浇灭了墨衡脑袋上要窜三丈高的火。
“头发太长了,你帮我抱着一下。”许卿书找了个借口挑开话题。
绝对没人会相信一个活了七千来年,将六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神君不会打理自己的头发。
没错,许卿书就是不会,他习惯了一个人在朽春峰,常年不出山,打不打理头发都无所谓,发丝长了他就拿梅枝盘一盘。
墨衡抱着许卿书的头发嘿嘿傻笑。
终于让我摸到了!好香,好漂亮……
这些小动作落到许卿书眼里毫无疑问的变了味。
唉……但愿墨衡早日生出灵智吧,总是这般痴傻也不是办法。
长路漫漫,终有归途。两道身影再怎么吝啬于步伐,该到的地方总是会到的,结果不会变,但今朝有影相随,此后一路也不会再孤寂。
……
寒夜将至,朽春峰内常年覆雪,临近夜晚,门口长廊上的木栏更是积起了厚厚的霜雪,一点儿看不出白日有人清扫过的痕迹。有人走过时衣摆带起的风卷去稀稀拉拉的几缕冷霜。
“卿书?”墨衡在漆黑的夜色中摸索着推开殿门,手里捧着许卿书叫他取来的外袍。
殿门开合的声音被寂静吞没殆尽,没有回应,窗户被风叩开,洁白的花瓣夹杂着风雪飘飞进屋,二者缠缠绵绵迎着月色模糊难分。
墨衡轻手轻脚地绕过墨画山水的屏风,看见衣衫凌乱的白衣神君靠在榻上,长发倾洒一地,几根发丝粘腻地贴在脸上。
“许卿书!”墨衡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
他抓起许卿书垂在榻边的手腕,视线一滞。
那只手腕上的伤口正以一种诡异的形态向旁处扩散着青紫,隐约还能看到白皙的皮肤下有暗紫色的脉络在生长,简直骇人!
“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那个狗天帝……他那狗东西简直…
“墨衡……”许卿书如梦初醒似的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墨衡那张气到涨红的脸。
他想摇头,想让墨衡别再说了,身体却沉如灌铅。
墨衡瞪大眼睛,一双瞪得圆滚滚的凤目倒映出许卿书苍白憔悴的脸:那双眼睛空虚,疲惫,不具备一丝一毫的生机。
用指甲盖都能想得到这鬼东西就是那个狗天帝干的!
墨衡看着那道血口,恍然明白许卿书当时为何选择退让,他早就知道了那请柬银边上有抹东西……许卿书瞒着他!
“你!”火气欻的一下烧到嘴边,看到许卿书病蔫蔫的神态时竟又舍不得说重话。
嗨……!墨衡心中烦闷地一拍大腿。
“不碍事的,我睡一会儿就好。”榻上神君呛咳两声。
怎么会不碍事?墨衡这么想着,为了不让许卿书劳心,还是装作信以为真的点点头。
刺骨冷风吹雪来,迟迟没有要停的意思,许卿书盯着窗外出神,啸啸风声犹在耳边,直到一件白色的狐裘哗啦一下盖住他快要冻僵的身躯。墨衡关了窗,蹑手蹑脚地捞起那些可怜的长发放在床榻最内侧……
长发的主人半眯着眼,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从身侧环住他。
“要睡就睡,不要乱动,知道吗?”许卿书的声音很轻,很悦耳,似鸿毛卧溪,同样也惊不起半圈涟漪。
“不抱着你我睡不着嘛”他死皮赖脸地贴得更近了些。
许卿书闭上眼,鼻腔内充斥着墨衡身上迎来的梅香。二人身上的味道大差不差,唯一不同的是许卿书身上香得太过冷冽了,嗅起来和外头染了梅香的霜雪无过多区别。
不过是自己养的梅花,许卿书很容易就放下了与外人相处时的那种戒备和距离感。
四千年的陪伴,哪怕化了形他们也是彼此最重要”的存在。
残破的月色从窗缝中艰难挤入,悄无声息的描摹着许卿书熟睡的侧脸,碎光落拂美人面,实是叫旁物都黯淡失色。
墨衡哪里舍得合眼,他想这般凑近许卿书已经想了几千年了,奈何许卿书对他太好,会给他弹琴,修理病枝,灌输灵力……那会儿刚修炼出灵识的他开始沉溺在许卿书日复一复的温柔中,再不敢去赌化形之后。
后来是因为什么又急于化形了?墨衡喉头一滚,眼中几近渴望的贪恋化开铸成了一道淬着毒的恨意。
他记忆里三千年前的许卿书眉眼间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举手投足尽显温润儒雅。
那是他最信任旁人的那年……
天界仙官叛反者与魔族,妖族合力意图绞杀六界之祖。
忌惮许卿书的人太多了,那年想杀他的人更不在少数,他们坚信,只要自己杀了许卿书,此后不用再受许卿书的管控和压迫这偌大的天界地盘说不定还能分出一杯羹?
于是天地间最荒谬的一场大战开始了,万万人费劲心机去绞杀一个为六界安宁呕心沥血之人。
着实可笑。
这场大战持续了两百年,期间巨大的灵力波动将满山白梅一遍遍地震落,各种冲着许卿书命脉而去的术法被堪堪躲过,不甘心的人也越来越多。
三界之战,正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凡间的风雨,收成天界无人顾及,日夜混乱,颗粒无收,百姓叫苦连天,不断的去拜求天神。
官兵烧杀抢掠,百姓易子而食。
朽春峰的聆愿堂从刚开始的祈求,到后来的谩骂,最后是惨叫,哭喊……
许卿书兼顾两头,力不从心。他不想杀人,不忍反击,但当凡界连哭喊声都所剩无几时……
他听到有什么东西碎掉了,里面的温和在流逝,枯竭。
那天,神像垂泪,为众生焚去了一半神骨,押注了半身修为。
鲜血染透了白衣,落下的是雪,是无辜消陨枝头的白梅,还是腥臭的血水……不管是什么许卿书都不想再去看了,鹤影坠林,他用血肉模糊的双手慢慢爬向那颗被好生护着的红梅树。
墨衡的灵识懵懂地看着树下狼狈不堪的人,他不能理解什么是难过,只知道心里很痛,可能和这个惨兮兮的人一样痛吧。
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树干上,迅速冷却,滑落。
他在哭吗?那该得有多疼呀……
这大抵是墨衡第一次见到许卿书哭的这样不顾形象。
他无力地靠着树干,豆大的泪珠混着血从眼眶渗出,连同他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化为齑粉。许卿书张着嘴,崩溃的哭喊声在干哑的嗓子里挤成几个撕裂的音节。
墨衡打量起这个素来体面的神君,一丝难以言喻的愤怒在内心扎根抽芽。
许卿书很好,待他好,待旁人也好;独独没有人待许卿书好。
记忆里极尽温柔的白衣神君葬在了花下,昭示着叛反者们以命换来的“成功”。
自那以后,六界俯首,天下太平……
“喀,喀喀……”枕边人吃力的翻了个身,清秀的柳眉紧缩着不安和痛苦。
墨衡收拾起眼底的阴鸷,小心将人护在怀里,却不知是在安慰谁。
潮湿阴冷的空气在殿内打转,仿佛多呼吸一口就要冻结人的五脏六腑。寝殿之内只有他的身上是暖的,是有温度的,但他怎么也捂不热怀中的许卿书。
冷,冷的骇人,若不是他胸膛还有着微弱的起伏,墨衡真的该怀疑他是不是……
墨衡清醒着,恐惧着,等着天亮,等着怀里的人睁眼。
透过缝隙,惨白的月光被煮出一点暖意,远处仅剩的墨色中破漏出片片鱼肚白携起几阵飘悠的铃响,少女清脆的嗓音在两人耳畔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