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缠住了》晚梨不吃梨

1、缠住 女主角

　　林曦第三次看表的时候，服务员终于端上了最后一道菜。
　　“别看了，今天周五，明天又不用早起。”闺蜜苏念夹走最后一块糖醋排骨。
　　“周五才可怕。”林曦戳着碗里的米饭，“那群小崽子过完周末回来，上周教的全部清零，跟格式化似的。”
　　对面坐着的是闺蜜周敏，她也是一名老师，教五年级语文，比林曦大两岁，孩子刚上幼儿园。她听完笑出声：“林老师，你这职业倦怠有点严重啊。”
　　“不是倦怠，是认清现实。”
　　苏念突然放下筷子，用一种审判的目光盯着林曦：“认清现实？那你认清自己30岁了这个现实了吗？”
　　林曦就知道，这顿饭逃不过这个话题。果然，苏念掏出手机：“我给你看个人，我老公单位的，87年的，长得特别周正——”
　　“不看。”
　　“你先看一眼嘛，又不要钱。”
　　“不看。”林曦把最后一口饭扒拉完，“我吃饱了，先走了啊。”
　　周敏拉住她：“你等会儿，念念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林曦笑了笑，语气软下来，“但我现在真的不想谈。你们吃，我去买单。”
　　她逃出包厢的时候，还能听见苏念在后面喊：“下周那个相亲你必须去！阿姨都跟我说好了！”
　　林曦装作没听见。相亲。又是相亲。上周回家吃饭，她妈从开席念叨到收碗：“隔壁王阿姨的女儿，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张叔叔家的闺女，上个月刚订婚。你看看你，一个人在沿江这座城市漂着，三十了连个对象都没有，过年回去怎么跟亲戚交代？”
　　她爸在旁边看报纸，头都没抬，但补了一刀：“你妈说得对。”
　　林曦当时想说：我一个月工资八千五，交完房租水电还能剩点，周末能跟朋友吃吃饭，平时教教那群虽然熊但还挺可爱的小孩，这样的日子哪里对不起谁了？但她没说。说了也没用。
　　走出饭店，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林曦把围巾紧了紧，往地铁站走。手机响了一下，是苏念的微信：【我推给你了啊，你加一下。人家也是被家里催得紧，你们就当认识个朋友。别删！求你了！】
　　林曦看着那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名字是一个简单的“Z”。她犹豫了三秒，点了“忽略”。认识个朋友。她又不是没认识过。
　　上一段感情结束的时候，那个人说：“林曦，你太独立了，独立到我觉得你根本不需要我。”她当时愣了很久。独立，是缺点吗？那个人走后，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不是她太独立，是他太懦弱。懦弱到需要一个完全依赖他的人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从那以后，她对“认识一下”这件事，就再也提不起兴趣。不是不想，是不敢。或者说，是不敢再信。
　　周六早上，林曦睡到自然醒。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妈妈的微信：【曦曦啊，那个男生加你了吗？人家条件特别好，在什么工程公司，高级什么员，反正就是很厉害的那种。你主动点，别端着。】
　　林曦把手机扣回枕头底下。条件好。条件好有什么用。她起床洗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看。三十岁。眼角好像确实有一点细纹了。但整体还行，没胖也没垮，穿个卫衣混进学生堆里大概还能冒充一下刚毕业的。算了，想这些干嘛。
　　今天约了周敏逛街，她看中一件风衣很久了，就等发工资。下午两点，林曦在商场试衣间里收到了第二条微信。这回不是她妈，是周敏隔着帘子传来的声音：“林曦，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你妈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林曦的手顿住：“……然后呢？”
　　“然后她让我劝劝你。”周敏的声音隔着帘子，听不出情绪，“她说她晚上睡不着，就想着你一个人在北京，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林曦没说话。
　　“她说她不是催你结婚，她就是怕。怕你哪天真的需要人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帘子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你上一段伤着了。”周敏轻声说，“但你不能因为他就不相信所有人了啊。你那么好，值得被人好好对待的。”
　　林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件风衣穿在她身上很好看，衬得整个人又高又瘦。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说：“这件有点长，我再试试小一码的。”
　　周敏没再说话。
　　晚上回到家，林曦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她想起上周回家吃饭的时候，她妈在厨房洗碗，她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什么她已记不清了，但她记得那个画面——她妈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站在那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妈下一秒就开始问明天想吃什么。但那一眼又很长，长到她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眼神里的东西。不是催，是真的怕。
　　林曦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被她忽略的申请，Z。她点了“通过验证”。
　　那边很快发来一条：【你好，我是周敏介绍的，我叫张维。】
　　林曦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你好，林曦。】就这样吧。她想。认识一下也不会怎样。---
　　周一晚上，林曦加班改完最后一份作业，走出校门时天已经黑透了。三月的夜晚还是凉，她把大衣裹紧，加快脚步往家走。小区是老小区，没有电梯，路灯也昏黄。
　　林曦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禁，却发现单元门虚掩着——大概是哪个粗心的邻居没关好。她推门进去，楼道里比外面还暗。一楼的声控灯坏了很久，没人修。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她看见楼梯口堆着好几个纸箱，还有一个半人高的实木橱柜，就那么斜靠在楼梯口拐角处，看着就不太稳当。(柜子其实是年代久了下边翘起来了，根本就站不稳了。)
　　林曦皱了皱眉，想着一会得避开柜子过去于是走上楼梯。走到倒数第三个阶梯的时候，眼前的柜子正向楼下倒过来，林曦下意识伸手去撑，整个人被柜子的重量压得往后一仰——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托住了柜子。
　　“别动。”声音很低。
　　林曦愣住，偏过头想看清来人，却只看见一个高高的轮廓。楼道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到他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背后，手臂从她身侧绕过，撑住了那个该死的柜子。
　　“往上边推。”他说。
　　两个人一起用力，把柜子挪回墙边。林曦松了口气，想转过头说声谢谢，结果发现自己后脑勺的头发被什么东西扯住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头皮一疼。
　　“哎呀!”
　　“……别动。”他的声音突然绷紧了。
　　“缠住了。”他的语气里带了点无奈。
　　林曦愣住。原来是自己几缕发丝缠在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缠得很紧，紧到几乎打了个结。她僵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
　　“你别动，我试试能不能解开。”他说。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拨弄她的发丝。楼道里很暗，他看不清，只能靠摸。他的指尖偶尔碰到她的后颈，凉凉的，激得她肩膀微微一缩。
　　“疼吗”？他轻声地问道。
　　“还好”。林曦的声音闷闷的。
　　他继续解。但解不开。缠得太紧，灯太暗，什么都看不清。
　　“……你家住几楼？”他问。
　　“三楼。”
　　“能去你家吗？”他说，“有灯，好弄一点。”
　　林曦沉默了一秒。她应该拒绝的。她应该说我没事我自己弄一下。她应该——
　　“好。”她听见自己说。然后她微微侧过身，歪着头，让头抵着他的胸口，两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开始往楼上挪。她走前面，他走后面，他弯着腰，头低下来凑近她的后脑勺，一只手虚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那缕缠住的头发，尽量不让它扯疼她。这个姿势太奇怪了。奇怪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落在她的发顶，温热的，轻轻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吹动她的发丝。
　　三楼很近。但这段路好像走了很久。终于到了门口，林曦摸出钥匙，抖着手开了门。两个人别扭地挪进去，她反手把门带上，打开门口的灯，屋里灯一亮，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别动。”他又低下头，手指轻轻地拨弄着她的头发。
　　林曦站着不敢动，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看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一格一格地走，看见茶几上摊着的教案，看见自己昨天喝剩的半杯水。然后她看见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他的头低着，专注地解着她后脑勺那几缕不听话的头发。屋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好了。”随着他轻轻的一声，她的头发终于从那颗扣子上解脱出来。林曦转过身，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很高。比刚才感觉的还要高。眉眼很深，轮廓很硬，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神很温和。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两秒。
　　“……谢谢。”林曦先移开眼。
　　“不客气。”他顿了顿，“你没事吧？”
　　“没事。”林曦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你呢？没伤着吧？”
　　“没有。”沉默。
　　林曦突然想起刚才那个姿势，脸上有点热。“那个……你要不要坐一下？喝点水？”她指了指沙发。
　　“不用了。”他说，“我朋友住对面，我来帮他喂猫。刚才正好看见那个柜子倒了，就——”他停住，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完这句话。“就正好看见你了，”但他没说出来。
　　林曦也没问。“那……再见。”
　　她冲他点了点头。“嗯，再见。”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她。“陆远洲。”
　　林曦愣了一下。“林曦。”她说。
　　他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林曦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走到镜子前，侧过身看了看自己的后脑勺。头发有点乱，有几根还打着小小的结。她伸手摸了摸，又想起刚才他手指碰过头皮的感觉。……
　　周二早上，林曦出门上班的时候，对门那户的门正好打开。出来的不是那个朋友，是他。陆远洲显然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早。”
　　“早。”林曦低头锁门，心里在想他怎么还在这儿。
　　“我朋友出去一周，让我每天来喂猫。”他好像看穿了她的疑问。
　　“哦。”两个人一起下楼。走到一楼的时候，那个橱柜还靠在墙边，但旁边多了一张纸条，上写着几个字：“柜子已坏，别靠。”字迹潦草，但有力。
　　林曦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你写的？”
　　“嗯。”他看了一眼，“顺手。”
　　走出楼道，外面阳光正好。
　　“我往左。”林曦说。
　　“我往右。”陆远洲说。
　　“那再见。”
　　“嗯，再见。”
　　(第一章完)